第36章 不许再说离开我

    贺昂霄本来还耐着性子, 坐在车里望着那栋居民楼,一遍遍告诉自己以后要做个好老公,温柔耐心, 等天再亮点迟萝禧醒了, 再好好哄他下来问问清楚到底闹什么别扭。

    一切都是可以沟通的。

    他在心里打腹稿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说什么样的话,才能既显得自己大度体贴, 又能把人乖乖带回去不影响下周的求婚大计。

    可迟萝禧那条信息直接捅破了他强自维持的冷静外壳。

    还心平气和地沟通个屁。

    什么跟春生哥一起上班,把卡还给你, 都什么混账话。

    去他的好老公, 耐心!

    谁给迟萝禧的胆子。

    贺昂霄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问清楚迟萝禧到底发什么疯,真是想都别想。

    迟萝禧刚把那条酝酿了半夜的信息发出去, 心里正被感伤着, 眼眶还有点酸,结果下一秒手机屏幕猛地亮起, 屏幕上老公两个字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 要从屏幕那头朝迟萝禧扑来。

    迟萝禧吓了一跳,本来就心神不宁加上昨晚一夜没睡好的混沌, 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手机脱手而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噗通!”

    手机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浴室用来接水, 洗衣服,冲厕所半满的塑料水桶里。

    迟萝禧:“!!!”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在水桶里缓缓下沉, 屏幕的光亮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春生哥和崔兴也刚起床,正准备洗漱出门上工。

    迟萝禧手忙脚乱地把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手机从桶里捞出来, 彻底黑掉的屏幕让他心里一阵绝望。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透顶了。

    “赶紧拿吹风机试试,别开机先吹干,” 崔兴在旁边出主意,他在工地上,手机偶尔也会溅到水,有点经验。

    迟萝禧连忙点头,吹风机插上电对着手机拼命吹,这还能修好吗?

    贺昂霄在楼下气得差点把方向盘给捶烂电话打过去响了没几声,突然就断了,再打直接提示关机了。

    他打开定位软件结果又发现代表迟萝禧位置的那个小圆点,在闪烁了几下之后也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

    关机了。

    定位也消失了。

    迟萝禧这是要造反吗。

    贺昂霄死死盯着那栋楼,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迟萝禧揪出来。

    楼上迟萝禧对着那个吹了半天依旧毫无生气的手机,彻底绝望了,他垂头丧气地放下吹风机,觉得自己真是诸事不顺。

    春生看他那副可怜样,从自己那个装杂物的破包里,翻出一个屏幕有裂痕,但还能开机的智能机,递给他:“先用我这个吧,虽然旧了点,但打个电话发个信息还行,把你电话卡换上试试。”

    迟萝禧把自己的电话卡从阵亡的手机里取出来,擦干,插进备用机里。

    手机慢吞吞地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只是他刚把手机卡插好,屏幕上就跳出一个没有存名字但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贺昂霄。

    迟萝禧按下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现在下来,我在楼下。”

    迟萝禧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望去。

    果然在小区门口那片空地上,那辆线条流畅与周围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也看不清贺昂霄的样子。

    可那辆车太熟了,就是贺昂霄的。

    迟萝禧疑惑贺昂霄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迟萝禧昨晚只说了住春生哥这里,没给具体地址啊。

    没等他想明白,贺昂霄的声音再次响起:“迟萝禧,我耐心有限,你也不想我直接闯上去吧?”

    贺昂霄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以贺昂霄的脾气和手段,如果真的冲上来在春生哥和崔兴面前闹起来,那场面他不敢想象。

    “……下来了,我下来了。” 迟萝禧妥协,他挂了电话,对春生哥说了声我下去一下。

    贺昂霄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昏暗的楼道口走出来,清晨微白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色外套,看起来有些凌乱。

    贺昂霄心里的怒火,在看到迟萝禧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时,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迟萝禧面前,什么也没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简直要捏碎他的骨头,然后就把人连拖带拽地塞进了副驾驶,砰地一声关上门落了锁。

    动作一气呵成。

    迟萝禧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塞坐在座椅上,坐好后他低着头手指拨弄着手机边缘的裂口。

    贺昂霄坐回驾驶座,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迟萝禧低垂的侧脸。

    “你给我发的信息什么意思?”

    迟萝禧低着头:“……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贺昂霄追问,语气咄咄逼人,“什么叫跟春生哥一起上班?上什么班?迟萝禧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不想念书了吗?我费那么大劲给你请老师,安排课程,是让你去工地搬砖的?”

    提到念书,迟萝禧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又被戳了一下,他咬了咬下唇倔强道:“……我不想花你的钱了。”

    “不想花我的钱?” 贺昂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捏住迟萝禧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迟萝禧的眼睛有些红肿,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依赖,而是带着抗拒。

    “谁又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昨晚你见了谁,有人跟你嚼舌根了,还是那个春生跟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花我的钱有什么不对?” 贺昂霄的语气理所当然,“我给你的你就拿着,我乐意给你花你受着就行,别人要花我还不给呢?谁规定你不能花了。”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白净毫无瑕疵的脸,想到他要去搬砖,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窜:“你去干那个活?你受得了吗?天天日晒雨淋,灰尘扑脸,手上磨出血泡,吃不好睡不好,冬天冻得发抖,夏天热得中暑,你受得吗?”

    “在家不好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学什么学什么,舒服日子过腻了,非要去找罪受?迟萝禧,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那张因为怒气而显得紧绷却依旧英俊得过分,此刻满是不解和烦躁。

    谁不想过好日子啊。

    可是迟萝禧这不是没办法了吗?

    他想起白曼的话,觉得自己一直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还满心欢喜地以为那是爱情。

    “……我受得了,反正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贺昂霄正盯着他,等着迟萝禧辩解,像往常一样被他说几句就蔫了服软了。

    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贺昂霄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有那么几秒钟,甚至没反应过来迟萝禧说了什么。

    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凭什么!

    贺昂霄头疼欲裂深吸一口气:“……我怎么了?我最近没招你啊。”

    贺昂霄觉得自己简直冤得要死。

    这段时间他简直是拿出了毕生的耐心对迟萝禧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就差没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了。

    他贺昂霄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费尽心机地讨好过一个人,要是让他从前的自己看见他现在这副恨不得把迟萝禧供起来的二十四孝好男人模样,恐怕都要唾弃加鄙夷,骂他脑子进水被下降头了。

    迟萝禧还突然闹这么一出。

    贺昂霄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可理喻。他懒得再深究原因,只想立刻把人带回去,慢慢审,慢慢哄,总之绝不能让这种可怕念头在迟萝禧脑子里多停留一秒。

    “别闹了,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回家,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他的手还没碰到迟萝禧,迟萝禧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我不回去,那不是我的家。”

    贺昂霄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强压的怒气,到一瞬间的错愕再到阴郁。

    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迟萝禧,里面翻涌的墨色要将他吞没。

    贺昂霄双手撑在方向盘上:“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你了?你说啊,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闹?嗯?”

    “别摆着一副可怜兮兮,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的样子,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迟萝禧被他吼得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其实他是有点害怕贺昂霄生气的,但眼神里的倔强却没有丝毫减退,他看着贺昂霄因为愤怒扭曲的英俊面容:“我讨厌你。”

    贺昂霄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的目光顺着迟萝禧低垂的视线,落在了他手里那个陌生的手机上。

    那不是迟萝霄平时用的手机,看起来脏兮兮的,原来的手机呢?那个特意装了定位软件方便随时掌握他行踪的手机……

    贺昂霄一瞬间的复盘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失策,他不该那么快就出现在这里,还精准地找到了这个破小区。迟萝禧没给具体地址他却能立刻找上门,这实在太可疑了。

    贺昂霄心里怒火瞬间被浇熄了大半,然后有些慌乱和心虚。

    他以为迟萝禧是发现了手机里的定位才这么生气说出讨厌他要离开的话。

    他也真是被迟萝禧气得慌了神昏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贺昂霄的脸色变了变,语气也强行缓和了许多,目光都不敢直视迟萝禧,只盯着方向盘:“……手机的事我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年纪小又单纯,一个人在外面我总是不放心。”

    “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回去就给你换个新手机,最新款的随你挑。我这次保证不动任何手脚,行了吧?”

    贺昂霄以为自己主动承认错误给出补偿方案,迟萝禧的气就该消一些了。

    毕竟以前他犯了点小错,有时说话太重,只要他稍微放低姿态,迟萝禧总是很容易就原谅他。

    迟萝禧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贺昂霄在说什么。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备用机,又回想了一下贺昂霄的话,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在我之前那个手机里动手脚了?”

    贺昂霄听见迟萝禧的语气,操!他这是自爆了。

    迟萝禧不是因为发现了定位而生气,而是刚刚才知道,贺昂霄捂了捂脸,完了,他跟迟萝禧在一起久了,被他的智商传染了。

    “我……那个……”

    贺昂霄真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迟萝禧对坏的认知下限,欺骗,算计,现在连这种监控行踪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且看贺昂霄刚才那副理所当然是为了你好的嘴脸,他根本就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贺昂霄被迟萝禧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我担心你,如果你像今天这样突然跑出去不打招呼,我能不担心吗?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人生地不熟的。”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贺昂霄你真的好自私,你根本就不尊重我。”

    贺昂霄骨子里就很自私

    贺昂霄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又觉得无从驳起。

    贺昂霄低声不服气:“我怎么不尊重你了?你要见什么人,韩文宾也好花霭也好,我拦过你吗?我有不让你见吗?迟萝禧你能不能别冤枉我?我要是真不尊重你,你真以为你能这么自由?”

    迟萝禧知道自己吵不过贺昂霄。

    贺昂霄这个人嘴巴最厉害,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自己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包装成关心和爱。

    他永远有一大堆道理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贺昂霄居然时刻掌握着他的出行轨迹,

    迟萝禧想起莱莱,阿梦说过给莱莱植入了宠物芯片,可以随时定到他的位置,里面有狗狗的身份信息和主人的联系方式,万一走丢了就能找回来。

    贺昂霄在他手机里装定位软件,随时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这跟养宠物有什么区别?

    迟萝禧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了贺昂霄气息和压迫感的空间里,一秒钟都不想。

    他伸出手去拉副驾驶座的车门把手。

    车门纹丝不动,被中控锁锁死了。

    迟萝禧又用力拉了几下,依旧徒劳:“你打开,我要下去,我要离开你再也不要见到你!”

    最后那句话迟萝禧也很难过,像被他亲手从心口拔出的匕首,狠狠再掷向贺昂霄。

    “你说什么?”

    这句话捅开了贺昂霄一些不好的回忆。

    眼前的景象都仿佛瞬间模糊,出现的是许多年前装修豪华却毫无温度的别墅客厅,水晶吊灯刺眼的光线下,昂贵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男人压抑的怒吼和摔门声。

    穿着华丽睡衣,妆容精致却扭曲的女人是贺昂霄的母亲。她砸碎了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水晶烟灰缸,古董花瓶,她对着那个站在阴影里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要永远离开你!贺振东!我跟你在一起永远不会幸福,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会活在痛苦里!我恨你!我恨这个家!”

    接着是更激烈的争吵,互相揭短,互相指责,把对方最不堪丑陋的一面血淋淋地撕开,摊在彼此面前,也摊在那个躲在楼梯拐角,紧紧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幼小的贺昂霄面前。

    一开始每次父母吵起来,贺昂霄都会害怕得缩成一团,躲在楼梯上捂着耳朵,他希望那些可怕的声音快点停止。

    后来他们吵得多了,吵得更凶了,他也麻木了。

    贺昂霄甚至心里会生出一种冷漠的念头:也许他们分开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他的童年一直笼罩在这种无休止的争吵,怨恨和互相伤害的阴影里。

    关于爱和家庭之类的美好词汇,在他最初的认知里就是痛苦和争吵。

    他一直不太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是真正不变的。

    爱会变,人会走,承诺会碎,亲密的关系最终可能只剩下互相折磨和怨恨。

    可是遇到迟萝禧之后有什么才不一样了。

    迟萝禧那么单纯干净不带任何杂质,和迟萝禧在一起即使有幼稚的争吵都很幸福。

    贺昂霄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渴望不变和长久,甚至开始幻想他可以拥有一个和父母不一样温暖的家。

    有迟萝禧在的地方就是家,为此他做了那么多准备,他计划求婚,精心挑选戒指,偷偷策划场地,甚至开始考虑与妖同寿这样荒诞的可能性。

    贺昂霄以为只要他求婚,迟萝禧答应结婚,他们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一切就会稳固下来,所有不确定和不安都会被抚平。

    他离幸福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现在迟萝禧却对他说我要离开。

    迟萝禧说这句的时候与贺昂霄记忆深处母亲充满怨毒的嘶吼,竟然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贺昂霄指尖都开始发麻,无法呼吸,他是在害怕。

    贺昂霄伸出手抓住了迟萝禧试图再次去扳车门把手的手腕。

    “收回刚才的话。” 贺昂霄盯着他,“迟萝禧,不可以对我说这种话,永远都不可以。”

    贺昂霄声音是迟萝禧从未听过带着明显颤抖,听上去像是哀求。

    迟萝禧被他眼中癫狂的情绪震了一下,可是做错的事明明是贺昂霄,为什么他道歉还要让你迟萝禧收回话:“我不收回,贺昂霄你真的是个很坏的人,根本就没我想的那么好。”

    贺昂霄抓着迟萝禧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他看着迟萝禧那双盛满失望和指控的眼睛,心脏像是又被捅了一刀,他扯了扯嘴角,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恭喜你终于发现这件事了。”

    “我早就说了我就是个坏人,那你就应该知道,这种话不可以乱说,谁教你的?”

    迟萝禧被他无赖的逻辑噎了一下。

    他不可能把白曼他们说出来的,贺昂霄这种小心眼且睚眦必报的人,如果知道是白曼告密,说不定会怎么报复他们。

    贺昂霄有钱有势,很多人都怕他敬他,迟萝禧不想因为自己连累无辜的人,即使白曼也并非完全无辜。

    迟萝禧只能靠自己那点贫乏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失望,他把自己平生能想到的骂人的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你放我走!你就是个恶毒的人类!小心眼的男人!嘴巴又坏!自私自利!霸道!不讲道理!骗子!”

    他骂得没什么章法,词汇也简单。

    贺昂霄只觉得好笑:“你就只会这么点骂人的词,还有吗?”

    贺昂霄示意他继续,但脸色却越发阴沉难看。

    他其实并不在意迟萝禧骂他什么,他在意的是迟萝禧对他的全心信赖和依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流失。

    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迟萝禧见骂他也没用,心里更加绝望:“我们什么都不是,我可以离开。”

    这他们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分享过最亲密的时刻,可在迟萝禧嘴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贺昂霄此刻真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求婚,如果早点求婚,早点把迟萝霄套牢,用婚姻的契约把他绑在身边,他现在根本不用这样狼狈恐慌。

    “我们签了五年合同的,白纸黑字,你凭什么说离开就能离开?”

    迟萝禧:“……我知道那个合同根本就没有法律效应。”

    贺昂霄:“…………”

    他真是低估了迟萝禧。

    是了,都这么久了,就算迟萝禧当初什么都不懂,可这么长时间他给他请老师,让他学习,接触各种信息,就算再笨,耳濡目染怎么可能还对那份漏洞百出的合同毫无概念。

    迟萝禧怎么可能现在还像当初那样轻易被人用一纸合同唬住?

    一时间贺昂霄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他竟然诡异地感到一丝欣慰,觉得迟萝禧终于长大了,开窍了,不再是当初那个随便什么人都能骗走蠢兮兮的小傻子了。

    可另一边更多的是被背叛的痛楚,他想为什么迟萝禧开窍的聪明第一次却是用在他身上。

    贺昂霄想知道昨天迟萝禧到底见了谁,听到了什么话,才会一夜之间对他态度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他真想把那个人揪出来撕碎。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迟萝禧走。

    绝不能。

    讲道理没用,哄也哄不好。

    坏人就坏人,贺昂霄倾身过去,一只手贴上了迟萝禧的后颈,充满掌控和压迫的姿势,另一只手捧住了迟萝禧的脸颊。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贺昂霄盯着迟萝禧的眼睛,破罐子破摔:“你都说了我小心眼,睚眦必报,那你就应该知道别逼我。”

    “不许再说离开我的话,也不许去找你的春生哥,让我知道了,我就让你的春生哥在江州混不下去,我贺昂霄说得出来就做得到,你大可以试试。”

    迟萝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威胁惊呆了。

    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贺昂霄这个人。

    迟萝禧想原来那些温柔纵容,无底线的好,真的只是他伪装出来的表象。

    剥开那层华丽优雅的皮,底下藏着的就是一个自私,偏执,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轻易威胁,碾压别人的魔鬼。

    迟萝禧想起白曼的话:“他们那种人,别指望他们有什么同理心,碾压起人来根本不会手下留情,他们就是恶魔。”

    迟萝禧茫然,他招惹的真的是一个恶魔吗?

    楼上春生洗漱完,正准备和崔兴一起出门上工,就看见迟萝禧去而复返,低着头走进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他那个简单的双肩包。

    春生愣了一下,问:“萝卜咋了?你不是说下去一下吗?这就要走了?”

    迟萝禧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把那个备用手机也留了下来:“春生哥,我老板来接我了,我还是回去继续工作吧,手机先还给你。”

    春生见他脸色比刚才更差,眼睛也更红了,心里有些担心:“老板要是太过分也别忍,实在不开心就不做,以后跟着哥混也行。”

    迟萝禧点点头就下去了。

    春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望去。

    只见果真有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而那个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看起来气度不凡的男人——迟萝禧的老板本人此刻正靠在车身上,拿着手机有些龇牙咧嘴地在看自己的脸。

    春生没近视,而且他们这是第二层,能隐约看见迟萝禧老板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靠近颧骨的位置,貌似红肿了一块,像是被人一拳给揍的。

    迟萝禧出现在楼底,那男人就恢复正常了,优雅矜贵地双手插兜,顶着那样一张脸都不显狼狈,等迟萝禧过去上车,那男人这才上车。

    春生摇摇头,这怎么不像是老板和下属,有点像情侣闹别扭了——

    作者有话说:贺昂霄这种坏蛋就是要进大山里狠狠改造一番,才会懂我们劳动人民。

    出逃倒计时,嘿嘿嘿。

    贺昂霄:……下次可不可以不打脸,我一个总,真的很丢人。

    小萝北生气

    贺总就是嘴巴上叫嚣得厉害而已,实则是纸老虎。

    第37章 回家

    迟萝禧还是灰溜溜地坐上了贺昂霄的车, 跟着他回去了。

    走的时候像只斗败了被拎着后颈皮提溜回家的小猫,虽然爪子还虚张声势地亮着,但终究是抵不过险恶人类的的威胁。

    即使心里有万般不情愿, 一千一万个想掉头就跑的念头, 可面对贺昂霄这个不按常理出牌不惜露出獠牙威胁的坏蛋, 他确实没招了。

    就怕流氓有文化。

    贺昂霄不仅有文化,还有钱, 有权势,有心机, 脸皮厚, 嘴巴厉害, 关键时刻还能耍横威胁。

    迟萝禧在贺昂霄这套组合拳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迟萝禧紧紧贴着车门坐着,尽可能离贺昂霄远一点, 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回到家迟萝禧没有像往常一样踢掉鞋子就扑进沙发, 嚷嚷着饿了换了鞋,就站在玄关用一种警惕看危险分子的眼神, 盯着随后走进来的贺昂霄。

    仿佛贺昂霄不再是可以撒娇耍赖, 依靠信赖的老公,而是需要严加防范的坏人。

    贺昂霄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 明明就在前一天,迟萝禧还会乖乖窝在他怀里看电视被他亲得迷迷糊糊。

    不过短短一夜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副看仇人一样的模样。

    巨大落差让人心头烦躁又委屈不解。

    贺昂霄受不了迟萝禧用这种眼神看他, 比骂他还难以忍受。

    “你昨天……” 贺昂霄开口, “是去见了春晖那些人,对不对?”

    迟萝禧心里一惊, 对上贺昂霄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在贺昂霄面前从来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他的行踪, 社交都逃不过贺昂霄的眼睛。

    这种被彻底看穿,毫无隐私的感觉,让他很愤怒又无力。

    迟萝禧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他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贺昂霄追问,他想知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迟萝禧面前嚼舌根,一夜之间给教坏了。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也涌了上来,他瞪着贺昂霄:“你自己做的事情,还需要别人说吗?”

    贺昂霄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在春晖时期对迟萝禧做过可能被拿来做文章的事情。

    无非就是最初的设计接近,用好处让白曼他们配合演戏,吓唬迟萝禧让他主动投怀送抱。

    这些在他当时的认知里,这些不过是些无伤大雅带点情趣的小手段。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不值得迟萝禧为此跟他翻脸,甚至要离开他。

    贺昂霄心想自己做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如果事事都要反省,都要被拿出来清算的话,恐怕排到明年都排不完。

    但在春晖那会针对迟萝禧的也就那么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至于就是现在的事,要把这只炸毛的猫重新捋顺,不能硬来。

    贺昂霄上前一步,不顾迟萝禧的僵硬,伸出手臂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迟萝禧挣扎,但贺昂霄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他。

    “迟萝禧,你听我说。” 贺昂霄的声音放低了些,闻着迟萝禧身上熟悉的香气,心里那点暴戾和不安被奇异地抚平了一点点。

    “人都是会变的,在还没有完全认了解一件事情或者一个人的时候,可能会因为信息不对等,因为错误的判断做出一些比较愚昧的决定。”

    “就像你刚来到江州的时候,你什么都不了解,所以你才会轻易相信别人,签了那个合同去了春晖,对不对?”

    迟萝禧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贺昂霄感觉到他的松动,语气更加诚恳:“但是你看,现在的你和当初的你一样吗?如果现在再让你回到那个时候再让你去签那份合同,你还会签吗?”

    “不会。” 迟萝禧立刻摇头,吃一堑长一智。

    “所以我当时的一些做法可能在你现在看来不太好,很过分。但那是在我还不完全了解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对你很感兴趣的情况下,做的一出的不太恰当的试探接近。”

    迟萝禧起初听到前面半段关于人都是会变的,不了解情况下会做愚昧决定的话时,还觉得有点道理。

    人都会犯错,都会在不懂的时候做傻事,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可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贺昂霄这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狡辩,他当时设计骗他,跟迟萝禧单纯上当受骗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贺昂霄就是诡计多端,歪道理一箩筐。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迟萝禧心里被勾起的共鸣和松动,瞬间烟消云散,他想挣脱贺昂霄的怀抱,但贺昂霄抱得很紧。

    他只能扭过头,闷声说:“你不许去找他们的麻烦。”

    贺昂霄爽快地答应:“好,我不会去找他们麻烦的,我也不会动你那个春生哥的确我说话算话。”

    他摸了摸自己颧骨上那块还隐隐作痛的青紫,那是在车上迟萝禧挥拳打的。

    贺昂霄都不知道自己顶着这张挂彩的脸,明天怎么去公司见人。

    “但是你也不能再说离开我的这种话。”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又有点冒头,又压了下去,不能逼得太紧。他放软了声音,示弱道:“我知道我是个坏蛋,但是有你在,我是不会做坏事的。”

    迟萝禧无动于衷。

    贺昂霄心里挫败,在迟萝禧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松开了怀抱,让迟萝禧进房间吧。

    隔了没多久,贺昂霄指着自己脸上的伤,拿着一个冰袋进来“给我敷一下,你下手可真狠。”

    迟萝禧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块明显的青紫,心里掠过愧疚,他接过来按在了贺昂霄的伤处。

    贺昂霄被他按得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却没有躲开。他抓住迟萝禧的手腕,不让他太用力,语气无奈:“……你给我打成这样我都没怪你。”

    迟萝禧:“……是你先刺激我了。”

    要不是贺昂霄用春生哥威胁他,他怎么会急得动手。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睫毛低垂的眼睛。

    只要人还在身边就行……

    贺昂霄把一切的希望都压在了几天后的那场求婚上。在他看来他和迟萝禧之间,只是有一些小小的矛盾,迟萝禧是听信了外人的挑拨,对他产生了不信任和误解。

    只要让迟萝禧知道,贺昂霄有多爱他,有多想和他共度一生,所有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鲜花,戒指,誓言,浪漫的场地,众人的见证……还有什么比一场精心策划盛大真诚的求婚,更能证明他的心意。

    贺昂霄是真的想和迟萝禧好好过日子的,至于早上那些口不择言的狠话,不过是为了把迟萝禧带回来,在别人家算怎么回事。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这个人从根子上就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即使贺昂霄对他好,在迟萝禧看来都像是一层涂抹在腐烂果实表面鲜艳诱人的糖霜,剥开那层甜蜜的外壳,底下露出是酸掉牙的果肉。

    贺昂霄就是个纯纯不掺任何水分的大坏蛋,披着一张英俊多金的皮,内里却住着一个傲慢,自私,为所欲为的恶魔。

    迟萝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离开。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春生哥还在江州,在工地上干活是春生哥一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春生哥的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就指望着春生哥每个月寄回去的钱。

    迟萝禧知道贺昂霄不是说说而已。他有这个能力。如果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连累了春生哥,让他失去工作断了家里的经济来源,那春生哥的父亲怎么办?春生哥一家怎么办?

    迟萝禧可以不顾自己,但他不能连累真心对他好的春生哥。

    贺昂霄说过几天就带他去挑个最新款的手机,暂时委屈几天。

    迟萝禧心想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又被贺昂霄动了什么手脚,装上定位或是别的什么监控软件?他现在对贺昂霄给的任何东西,都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就算贺昂霄给他买他也不会放心用了。

    这就是信任崩塌的后遗症。

    贺昂霄为了确保几天后那场至关重要的求婚计划能够万无一失,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战备状态,没让迟萝禧接触电子设备。

    万一花霭又联系迟萝禧,在他耳边唧唧歪歪,说些关于精怪不该与人类为伍的丧气话怎么办,万一春晖那帮人找上迟萝禧,继续挑拨离间,动摇迟萝禧的决心,让他的求婚成功率下降怎么办?

    贺昂霄上次把迟萝禧那个从老家带来的小花盆藏在了迟萝禧找了一圈没找到。

    贺昂霄的这些举动,限制迟萝禧外出,监控他的通讯,处理掉他珍视的旧物,在迟萝禧看来目的昭然若揭。

    他想把自己关起来!

    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迟萝禧只能依赖他。

    这简直就是……囚//禁,迟萝禧惊恐地想。

    萝卜是不喜欢被关起来的。

    迟萝禧有时候也会看到被园丁精心修剪,扭曲成各种规整形状的观赏植物,心里也会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哀。

    那些植物本来可以自由地生长在荒野里,向着阳光雨露,四面八方舒展自己的枝叶,长成自己喜欢独一无二的形状。

    可是在这里,它们只能按照人类的审美和意愿,被强行扭曲塑造成景观的一部分,失去了天然野性的生命力。

    迟萝禧觉得自己如果再在贺昂霄身边待下去,有一天他也会失去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失去了向着阳光自由生长的能力和勇气。

    彻底变成人类。

    他不要变成那样。

    贺昂霄算无遗策,但他忘了迟萝禧手里,其实还有一个通讯工具。

    根本没在他眼里的老古董,老年机。

    趁着贺昂霄在书房处理工作,苏姨准备晚餐的时候,迟萝禧像只警惕的小老鼠轻手轻脚地溜进了主卧的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贺昂霄这两天都没去公司,他颜值有损,不想用此面目见人。

    迟萝禧按下了春生哥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春生哥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疑惑:“喂?萝卜?咋了?用这个号给我打?”

    迟萝禧听到春生哥的声音,鼻子一酸,委屈:“春生哥,是我用以前的手机打的,我有事跟你说。”

    春生在那一头似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语气严肃起来:“萝卜,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啥事了?你那个老板又欺负你了?”

    “春生哥……” 迟萝禧喉头哽了一下,就对着电话那头他最信任的亲人,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断断续续地全都倒了出来。

    他说他其实不是在给贺昂霄打工,他是在跟贺昂霄谈恋爱。虽然一开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但他是真的喜欢上贺昂霄了。

    电话那头,春生哥沉默了好几秒:“……萝卜,你,你咋喜欢男的?”

    迟萝禧被问得一愣,随即更委屈了,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也不知道呀……我就是……喜欢他。”

    春生哥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消化完之后愤怒道:“一定是这个姓贺欺负你,他个龟孙子还威胁你,他算个什么东西!”

    迟萝禧:“春生哥,我就是担心你。他有权有势的,在江州好像很厉害。他说要让你在江州混不下去,我怕我走了连累你,让你丢了工作,你爸爸的药钱怎么办……”

    “他放他*的狗臭屁!” 春生哥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啊?还是我们包工头?”

    “萝卜,你听哥说,别听他吓唬你,他就是看你年纪小,单纯,好欺负,才敢这么嚣张!” 春生哥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们干建筑的,靠的是手艺力气,江州不要我们,我们就去别的城市,中国这么大,还怕没地方盖房子?国外都能干呢?他以为他是全球总统呢?还能把全世界的建筑市场都操控了,不让我干活?放他*的连环屁!”

    迟萝禧被他粗俗却充满底气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小声确认:“真的不会影响到你吗?春生哥,你别为了安慰我……”

    “影响个屁,” 春生哥斩钉截铁,“萝卜你别怕。有哥在呢,他要是真敢来找我麻烦,你看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欺负到我弟弟头上了!”

    “这样萝卜,你听哥的。这个城市你别待了,这姓贺的不是好东西,离他远点。哥给你买张回雾山的火车票,你先回家躲躲。老家山高皇帝远,他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咱们那山沟沟里去。等风头过了你想出来,哥再给你想办法。”

    迟萝禧:“好吧。”

    “大城市渣男就是多!” 春生哥还在愤愤不平地总结,“下次我要是见到他,非揍他一顿不可,给你出气!”

    迟萝禧:“嗯!春生哥,我听你的,我回家。”

    春生哥雷厉风行,很快就给迟萝禧订好了三天后从江州开往雾山方向的一趟高铁票。

    挂了电话,迟萝禧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被挪开了一点点。

    但同时有一种做坏事战战兢兢的感觉,也随之而来。

    这让迟萝禧面对贺昂霄时,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小心顺从,一改这两天对他不假辞色的模样,难得地不再跟贺昂霄作对。

    贺昂霄让他多吃点,他就乖乖多吃点,贺昂霄让他早点睡,他就早早躺下,贺昂霄跟他说话,他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会嗯,啊地应着,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无视顶嘴。

    贺昂霄对此非常满意。

    他觉得自己的怀柔政策起了作用,迟萝禧似乎终于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叛逆期中走出来了,又变回了听话的小可爱。

    再加上求婚在即,他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只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唯一的瑕疵,就是他脸上那块被迟萝禧揍出来的青紫,虽然用了药淡了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贺昂霄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有些懊恼。他可是请了专业的摄影团队,要记录下求婚的珍贵瞬间的,脸上带伤未免有点影响形象和完美度。

    但转念一想,算了,万事不能要求太过完美。

    只要那天的主角是他和迟萝禧,迟萝禧能答应他的求婚,脸上有点伤算什么?

    想到这里贺昂霄又高兴起来,甚至开始隐隐期待明天的到来。

    求婚前夜,贺昂霄格外激动,坐立不安,反复检查着明天要用的戒指,在心里一遍遍模拟着求婚的流程和要说的话,想象着迟萝禧可能会有的反应,惊讶,感动,喜极而泣,然后扑进他怀里,用力点头说老公,我愿意。

    简直是happy end。

    晚上他洗漱完,走进卧室。迟萝禧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贺昂霄轻手轻脚地上床,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温软的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

    迟萝禧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挣脱。

    贺昂霄心里一喜,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凑到迟萝禧耳边轻轻地说:“宝贝,我们结束现在的关系,好吗?我们在一起……”

    他指的是结束这包养不像包养,恋爱不像恋爱的状态。

    迟萝禧却脑子一转以为贺昂霄这是不想再养他了,要结束这段关系。他正有此意,他马上就要走了,结束关系不是正好。

    他连忙转过身,在夜灯下,难得拿正眼认真地看着贺昂霄,伸出手捂住了贺昂霄的嘴,用力点头:“别说了,我也有这种想法,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不太好呢,名不正言不顺的。”

    贺昂霄被他捂住嘴,先是不解,听到他后面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看!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果然是有默契的,迟萝禧也早就觉得他们现在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也渴望一个更正式牢固的纽带。

    贺昂霄拉下迟萝禧捂着他嘴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着迟萝禧:“你也觉得吧?所以我们当前最紧急的事情,就是结束它,明天,明天就结束,好吗?”

    明天?迟萝禧心想,贺昂霄这是想通了,要放他自由了?明天他刚好也要坐车回家了,时间正好,不然他还以为自己要用点暴力手段呢。

    迟萝禧连忙点头:“好吧,那就明天,你能想通就好了,本来我们这样就不会长久的。”

    贺昂霄还是有点羞赧:“我这第一次没什么经验嘛,你知道我小时候我父母关系不好,对这方面有阴影,但想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

    迟萝禧说:“那你以后别这样了,稳定下来就别乱搞。”

    好好找个人不行吗?

    贺昂霄连忙答应说好,都听你的。

    贺昂霄只剩下满满快要溢出来的喜悦和期待。他看着迟萝禧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一股燥热和冲动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凑过去,开始亲吻迟萝禧的脸,手也不安分地探进迟萝禧的睡衣下摆,抚摸着那片光滑细腻的肌肤。

    迟萝禧被他亲得有些懵,感受到他手上的动作,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小声说:“明天还有事呢?今天做这个不好吧?”

    明天就要结束关系了,还做这种事,感觉怪怪的。

    贺昂霄却吻得更深,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沙哑:“忍不住了,就当是庆祝,不行吗?庆祝我们明天要有新的开始了。”

    他的吻和抚//摸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急切。

    迟萝禧被他弄得有些意/乱/情/迷,心想,这就是分手/炮吗?

    一想到也是最后一次了。

    迟萝禧抵抗的力道松了,任由贺昂霄的动作了。

    这一夜格外缠绵。贺昂霄极尽温柔,迟萝禧也给予了回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贺昂霄就醒了。

    他精神奕奕,眼神明亮,没有吵醒还在熟睡的迟萝禧。他走到衣帽间,换上了一套精心准备,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定制西装,又对着镜子仔细打理了头发,虽然脸上那块青紫还没完全消退,但整个人容光焕发,英俊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回到床边,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睡梦中安静乖巧的侧脸,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在迟萝禧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一张便签纸放在了迟萝禧身边,上面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宝贝,司机待会会来接你。

    迟萝禧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还残留着另一个人身体的温热和气息,混合着昨夜缠绵后暧昧未散的味道。

    他在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就当告别吧。

    告别这个他曾经以为会是家的地方。

    迟萝禧拿起便签看了一眼。

    贺昂霄居然还让司机送他,还算他有点良心。

    迟萝禧拿着双肩包开始收拾东西,换洗衣物,不过实在太多了,他装了些日常能穿的,其他的贺昂霄怎么处理就是他的事了,还有课本和练习册放到了他最开始来江州的编织袋里。

    还有贺奶奶织的毛衣,小花盆没找到,不过他都要回雾山了,就不要了。

    幸好迟萝禧早就偷偷把藏在花盆底下,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钱,都拿了出来收好了,那是他的保命钱。

    这出门时是多少钱,回去时好像还是这么多少钱,迟萝禧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兜兜转转一大圈,经历了欺骗,算计,短暂的温暖,最后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也什么都没失去。

    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大包小包,回去的时候,比起来的时候轻盈得仿佛他从未在这座城市留下过任何痕迹,也从未被这座城市真正接纳过。

    最后迟萝禧环顾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不算短时间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户,迟萝禧对阳台的花草说了再见。

    他收拾好司机也来了。

    司机认识迟萝禧,看他大包小包的有些疑惑。

    “你来啦,大叔你帮我搬一下好吧。”

    司机连忙说好,帮迟萝禧搬上车,迟萝禧说去高铁站。

    司机:“……换地址了啊?不是去慈溪庄园吗?”

    迟萝禧说:“不是啊。”

    贺昂霄只让司机接人,没说别的,迟萝禧认真要去高铁站,他就只好把人送去高铁站。

    而城市的另一端,郊外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美得像童话故事场景的玻璃花房庄园里,贺昂霄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焦灼,最漫长的等待。

    他很早就来了,亲自监督着最后一遍场地布置的检查。

    娇艳欲滴的鲜花是从国外空运来的,每一朵都绽放得恰到好处,柔和的灯光调试了无数遍,确保能营造出最浪漫梦幻的氛围,专业的摄影团队已经就位,调试着机器,甚至贺昂霄还请了一个小型弦乐队。

    一切完美得无可挑剔,只等另一个主角登场。

    结果左等右等。

    贺昂霄看了眼腕表,司机不是说早就出发吗?

    他打给了家里的司机,电话很快接通,司机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贺总,我把迟先生送到了啊?”

    贺昂霄愣了一下:“那人呢?你把人送到哪了?”

    司机说:“高铁站啊,我还亲自帮迟先生搬的行李,不过他力气真大,完全不需要我帮忙,他已经进站了好久了。”

    贺昂霄:“…………”

    贺昂霄周围的不下百双眼睛盯着今天的男主角之一挂完电话,气急败坏地打开手机看了什么,而后竟然直接气得晕了过去。

    婚礼策划师一边着急让人打120一边擦汗想,今天的这个日子不仅克异性恋,还克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说了强制不起来的,下一章贺总进山了。

    小萝北家里即将迎来一个劳动力。

    策划师:夭寿咯,本来还以为今天这暴发户这样一搞,这场地更值钱,结果居然逃婚了。

    第38章 贺昂霄怎么会在这里

    迟萝禧在高铁站出来, 扑面而来的空气隐约能嗅到远山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走向大巴车停车场,去往雾山方向的班车,一天只有几趟, 他刚好赶上了下午最后一班。

    大巴车是那种很老的款式, 座椅的皮革磨得发亮,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大巴车晃晃悠悠, 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路边写着雾山镇牌子的简陋站点停下。这里离他真正的家, 位于雾山的迟家村还有不短的距离。

    镇子上有通往各村的小公交, 但班次更少, 而且只到几个大村口。

    像迟家村那种更偏的山村,得等到第二天早上十点, 才有那种私人运营能坐七八个人的小面包车进山。

    迟萝禧在镇子上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 开了一个最便宜的单间,凑合了一晚。

    房间有些简陋, 但床单被褥还算干净, 迟萝禧还是没脱衣服,就凑合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 迟萝禧在招待所旁边的小摊上吃了买了两个刚出炉撒着芝麻的烧饼,去了镇上的小超市。

    迟萝禧推着一个小推车, 开始采购。一桶五升的菜籽油, 一袋十公斤的大米,盐, 酱油,醋,几包挂面, 还有牙膏,牙刷,肥皂,洗衣粉这些日用品。

    菜他倒不担心,村里人家里的菜他可以去拔点,他记得家里冰箱好像还冻着猪肉,不知道坏了没有,不过春大妈偶尔会去照看,应该没坏。

    他拎着大包小包等进山的面包车。

    快要入冬,山镇阳光很好,但风里还带着寒意,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在等车,穿着棉袄说着浓重乡音的乡亲,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他离开的是好几年。

    十点钟一辆车身上满是泥点,油漆剥落的小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嗓门很大,招呼着等车的人。

    迟萝禧把东西放进车里,自己也挤了上去。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去别的村的,大家互相打量了一眼,觉得迟萝禧面生,也没多问,只是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点空。

    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窗外是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的绿色。

    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有些路段村民用废弃的木板和碎石简单垫过,勉强能通车。

    迟家村地处深山,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少数留守儿童守着老屋和田地,路也就一直没怎么好好修。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喊了一声:“迟家村的到了!前面车进不去了,自己走一段吧!”

    迟萝禧道了谢,拎着他那堆家当,下了车。

    这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间小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村落出现在眼前,迟萝禧脚程快。

    大多是灰瓦白墙的老式房屋,有些已经破败,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正是午饭时间,几处屋顶升起袅袅淡蓝色的炊烟。

    迟萝禧的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地势稍高一些。他沿着村里那条小径,继续往上走。路上偶尔遇见一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他,似乎认出他了,又似乎没认全,只是含糊地点点头。

    终于迟萝禧看到了自家那栋熟悉的一层瓦房。

    房子静静地坐落在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背靠着茂密的树林,前面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篱笆也修整过,没有倒伏,一看就是有人经常过来收拾,肯定是春大妈。

    山里头气温低,门前那几棵他爷爷种下已经有些年头的果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遒劲的枝桠,伸向灰蓝色高远的天空。

    房子如果没有人住就是老得很快的。

    迟萝禧觉得自家的房子,比他离开的时候,看起来要旧了一些,墙皮似乎更斑驳了,瓦缝里长出了杂草。

    这是一栋很典型的山里老屋,一层瓦房,灰扑扑的瓦片,外面抹了层白灰,房子不大,里面总共就四间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

    厕所和厨房则是单独搭在房子侧面的两间低矮的房子,顶上盖着旧瓦。

    迟萝禧记得,有一年冬天山里下了好大的雪,积雪把厨房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压塌了一个角。那时候他还小,爷爷身体也不好了,是村里的乡亲们一起帮忙,重新给厨房搭了个屋顶。

    那时候迟萝禧坐在厨房里吃饭,端着碗一抬头,就能从屋顶缝隙里,看见雪花簌簌地飘下来落在灶台边,很快又化掉。

    迟萝禧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臂。

    钥匙在春大妈那里,他得先去拿钥匙。

    春大妈家离他家不远,就在下面一点,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春大妈家条件在村里算好的,春生敢出去闯,十几岁就给人当学徒,去年刚把老房子翻新了,盖起了两层的小楼,外墙还贴了亮堂堂的白色瓷砖,门口的地也打成了平整的水泥地,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迟萝禧刚走到春大妈家院子外,一条被拴在屋檐下柱子上皮毛灰黄相间的土狗就汪汪叫了起来,尾巴却摇得飞快。

    这是春大妈家养的狗,叫大黄,迟萝禧从小就跟它熟。

    “大黄,别叫!” 迟萝禧喊了一声,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大黄毛茸茸的脑袋。大黄立刻不叫了,伸出温热的舌头,亲热地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小禧?是你回来了不?” 屋里传来春大妈熟悉的大嗓门。

    “哎!大妈,是我,我回来了!” 迟萝禧站起身,朝屋里应道。

    春大妈很快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看样子是在做饭。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健康褐色。

    看到迟萝禧,她眼睛一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春生都给我打电话说了,说你要回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拉着迟萝禧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念叨:“钥匙,钥匙我给你收着呢,等着大妈给你拿去。”

    迟萝禧跟着她进了堂屋,屋里很暖和,春大妈从墙上挂着一个布包里,摸出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钥匙,递给迟萝禧。

    “给,收好了,你家里我隔三差五就去看看,扫扫地,通通风。昨天还去给你拾掇了一遍,不过几个月没住人,潮气重,你还是得自己再好好收拾收拾。最近太阳好,你把被子啊,褥子啊,还有柜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晒晒,去去霉气,知道不?” 春大妈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迟萝禧接过钥匙:“嗯,好,我知道了,大妈谢谢你。”

    “谢啥谢,跟大妈还客气!” 春大妈拍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皱眉,“穿这么少,不冷啊?家里有厚衣服没?没有大妈这有,春生以前穿旧的,你先拿去穿着。”

    “不冷,大妈,我带了衣服的。” 迟萝禧连忙说。

    “那行,中午就在大妈这儿吃,我蒸了腊肉,炒了青菜,正好!” 春大妈热情地留他吃饭。

    迟萝禧心里记挂着要回去收拾屋子,便婉拒了:“不了,大妈,我先把东西拿回去,收拾一下,等收拾好了再来。”

    春大妈也没强留,只是说:“那也行,你先回去拾掇。缺啥少啥,就过来拿,别跟大妈见外!”

    迟萝禧道了谢,拿着钥匙准备走。

    春大妈又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厨房,拿了个竹篮子出来,里面装着几颗水灵灵的大白菜,一把翠绿的小葱,还有几个还带着泥的红薯。

    “给,拿着!家里刚摘的,回去炒着吃。要吃什么菜,就去大妈家地里拔,就在屋后那块,你知道的,随便拔!” 春大妈把篮子塞进迟萝禧手里。

    迟萝禧看着篮子里的鲜嫩蔬菜,心里那点一路奔波而产生的疲惫和惶然,都被这朴实的的温暖驱散了大半。

    “嗯!好!谢谢大妈!”

    他拎着钥匙和那篮蔬菜,告别了春大妈和大黄,转身,山路蜿蜒向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里头的地,谁家是哪一块,迟萝禧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这片山,这片土,是他长大的地方。

    爷爷刚去世那会儿,他才十几岁,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又伤心,又茫然。

    地里的活他以前只是跟着爷爷打打下手,真让他自己弄,手忙脚乱,不是把苗种密了,就是浇水浇多了,草长得比菜还旺。

    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们,见他一个小娃娃不容易,都心疼,他们也不说什么漂亮话,就是在地头碰见他:“小禧,过来!把这把青菜拿回去!”

    “这茬韭菜嫩,割点回去炒鸡蛋!”

    别的没有,吃的总不能少了迟萝禧。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也就能养活迟萝禧。

    爷爷在的时候,身子骨还硬朗那几年,就带着他,一块地一块地地认,老人家指着田垄,告诉他:“你看清楚喽,从这棵老槐树,到那边那块大青石,这一片是咱们家的,以后你长大了,要记清楚,别让人占了去,咱们山里人,就指着这点地活命呢。”

    那时候的迟萝禧点头:“爷爷,我记清楚了!”

    后来迟萝禧自己慢慢摸索,跟着村里人学,也渐渐会种点东西了,自给自足,他就不再好意思去别人家地里摘菜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几块还种着越冬蔬菜的菜地,他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地里弯腰忙活着。

    是村里几个婶娘和大伯,正在给白菜地松土,清理田埂边的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