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不免好奇:“为何是一千年后的官场?难道你知道一千年后什么样儿?”
五娘心道,这个大唐跟自己那个世界所知的大唐根本不是一回事儿,自己哪儿知道这里一千年后什么样儿啊,,刚不过是感叹张怀瑾的办事能力强罢了。
遂眨眨眼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怎么您老较起真儿了,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光阴,能活一百岁的都是老寿星,谁能知道一千年后的事儿呢?”
方老爷子捏了把烧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别人或许不知,你这丫头却不一定。”
五娘:“您老可别吓我,知道一千年后的事儿不成神仙了,这世上真要有神仙的话,老道最有希望,说不得哪天忽然得道飞升,成了真神仙,别说一千年,一万年后的事儿也不在话下。”
老道手里拿着一把麦穗儿正往外扣麦粒子,老道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喜欢吃烧的麦穗,他喜欢吃生的,说有股子天然的清香,但生麦穗上有麦芒,扎手的很,需格外小心。
听了五娘的话,老道一走神,被麦芒扎了一下,不满的瞪着五娘:“你这招祸水东引使的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些。”
五娘嘿嘿笑:“我这不是祸水东引,是真心话,像您老这样的修道之人,所求不就是飞升吗,不然修什么道。”
老道没好气的道:“修道之人修的是心,心成则道成,你那黄金屋成天出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把什么佛法道经歪曲的不成样子,照着那些话本子里写的,神仙都跟凡人女子谈情说爱去了,还修道飞升作甚,简直胡编乱造不知所云。”
五娘:“那些话本子又不是给您老看的。”
老道:“给谁看那也是胡编乱造,回头我让人送几本道经去黄金屋,让随喜儿那小子多印些卖,那才是修道的正经路子呢。”
五娘:“那些道经您老还是留着给您那些徒子徒孙念吧,这明摆着赔本的生意,黄金屋可不能干。”
老道不乐意了:“你们黄金屋那些神仙道士跟凡人女子谈情说爱的都能卖出去,怎么正经道经就成赔本生意了。”
五娘:“谈情说爱的故事那些正怀春的少年少女们最喜欢,您老那些道经除了道观里的老道谁看的下去,您老就别为难随喜儿了,您要是想让黄金满屋帮您印道经直接说就好了。”
方老爷子笑了起来:“哪是老道想印道经,估摸是同门求到老道头上,不好推辞吧。”
老道咳嗽了一声:“你既答应了,回头我就让人把要印的道经送过去。”
就说老道怎么忽然提起黄金屋的话本子了,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其实就算老道不跟自己说,只要开口,随喜儿断不会拒绝,今儿提了是委婉的告诉自己,并非他的意思,以后若别的老道找上门黄金屋是可以推的。
谢公道:“我问你祁州的蒙学你真打算只招平民百姓的孩子?”
五娘目光一闪:“祁州的蒙学如今可还没影儿呢?”
谢公:“你少拿话糊弄我们,若真没影儿这回去清水镇绝不会带着重华宫这些小子,还让书院的夫子考他们,必是跟老王珪说好,只要这些小子考过,就开蒙学。”
五娘:“平民百姓的孩子,上不起学堂,去蒙学可以读书习字,就算天资愚钝的孩子,能认字学些简单的算数,对以后生活也有很大帮助,而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家学族学,根本不缺读书的机会,何必跟这些平民的孩子抢蒙学的名额。”
谢公摇头:“你这话听着是没错,可你怎么不想想,祁州蒙学是寻常的学堂吗,那是你万五郎开的,就算没有祁州书院,只凭你这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只要开了,报名的也能挤破头,莫说这些大臣,便是江南我那些故交,近日都给我写了好些信,想把族里的孩子送到祁州你要开的蒙学里去,这些可都是江南的书香大族,哪个家里没有族学,却不惜托我这个老头子的人情,你那蒙学若是只招平民的孩子,可不止江南的书香大族不满,到时就算你这丫头再作出读书者何为那样的句子,只怕也不顶用了,而且那时在江南你的身份是万五郎,如今却是大唐皇后。”
五娘:“有什么不同吗?”
方老爷子:“自然不同,那时你是万五郎,即便有个上书房行走的名头也只是名头,你的言行代表的还是你自己,勉强再挂上个祁州书院,即便你跟江南那些书香大族闹翻,也是个人恩怨,至多就是你那黄金屋的分号开不到江南罢了,可如今你是大唐皇后,你的言行代表的是大唐,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是大唐子民,世家大族的孩子就不是吗,思诚去白城之前进宫找你讨主意,你不是跟他说,要公平公正吗,怎么到了你自己这儿就有偏有向了。”
方老爷子的一番话听在五娘耳朵里,真如醍醐灌顶一般,是了,自己真是糊涂了,总想着让百姓的孩子都能上学,却忘了公平公正针对的不止平民百姓,世家大族也一样。
老道见她神情,知道明白过来,摇头道:“你这丫头聪明时真聪明,糊涂时又真糊涂,若以前你开个蒙学兴许世家各族还不会争抢着进,可你把重华宫这些小子一个个都教成了妖孽,族里别的孩子跟这些小子一比,简直跟傻子差不多,能不争抢着进你办的蒙学吗,故此,如今这样的境况也怨不着别人,都是你自作自受。”
五娘无奈:“我就只教了他们算学罢了,他们妖孽跟我有何干系。”
谢公:“你是只教他们算学,可他们的课都是你定的,你去看看外面哪个学馆有重华宫这些课,世家大族谁不想族中子弟成才出息,当初在江南你跟那些书香世族闹翻是为天下读书人要公平,如今人家也要个公平不算过分吧,所以,你那蒙学不开也就罢了,开了,便不能只招平民百姓家的孩子。”
五娘苦笑,若世家大族的孩子也进蒙学,可就麻烦了,这不是招不招的问题,是真没这么大的地儿啊,总不能把祁州书院占了开蒙学吧。
第697章好吃的下酒菜
正说着就见小朗儿蹬蹬的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大片叶子,那叶子比他两只小手合在一起都大,绿油油的,小家伙宝贝一样的捧到五娘跟前儿:“五郎哥哥快尝尝,这个比烧麦穗还好吃。”
比烧麦穗还好吃?五娘好奇的低头看去,还没看清叶子上是什么,后面追来的子美却伸手盖在了小朗儿手上:急急的道:“朗儿,这个不能给先生吃。”
小朗儿不满:“你刚不也吃了吗,还说好吃,为什么五郎哥哥不能吃。”
五娘更好奇了:“什么了不得山珍海味,是我不能吃的?”
子美摇头:“不是山珍海味,是烤蚂蚱,先生如今怀着皇子呢,怎能吃……”
子美话没说完,五娘已经把他的手拿开,直接捏了一只蚂蚱放到了嘴里,子美嘴巴都来不及合上,只能瞪大眼看着五娘,吃了一只又捏了一只,最后不过瘾,直接把朗儿手里的都拿了过去,咯吱咯吱嚼的别提多香了。
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的问朗儿:“还有吗?”
朗儿高兴了,忙点头:“有,有,鲁大牛兄弟俩可厉害了,捉了好些,在那边儿烤着呢,我去拿?”
五娘拉住他的胳膊:“不要烤好的,拿些没烤的过来。”
朗儿愕然:“可是没烤的还是活的呢,五郎哥哥不是想吃活的吧。”
五娘拍了他脑门一下:“活的能吃吗,我想起了一个别的吃法,等会儿告诉胖厨子,让他做给你们吃,比烤着更香。”
朗儿一听比烤着还香,眼睛都亮了:“我找鲁大牛,再去捉些蚂蚱来。”说着一溜烟跑了,子美告个罪追了过去,一边儿追还一边儿提醒朗儿地上有坑,别摔了,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个操心的老妈子。
看的五娘跟三位老爷子直笑,方老爷子笑道:“子美这样严谨的性子,怎么就碰上了朗儿这个马大哈了,偏偏两人还好的跟亲兄弟似的。”
老道:“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俩小子的性子用五郎的话说,叫互补,就是子美得多操心了。”
谢公:“先头我还怕他遭逢变故性子孤僻,如今这样正好。”说着看向五娘:“你不会真要做蚂蚱吧。”
五娘:“刚都说了,岂能言而无信。”说着跟三位老爷子道:“等一会儿胖厨子做好了,您几位正好用来下酒。”
谢公忙摆手:“烧麦穗儿是还不错,这蚂蚱就算了,老头子这胃口只怕受不得。”
五娘:“您是没尝过,尝过之后就知道了,比什么都香,尤其适合下酒。”
谢公还是摇头,一副坚决不能接受的样儿,还不忘拉着老道跟方老爷子:“这有家店厨子的手艺可比官驿的强多了,晚上让厨子收拾几个小菜,咱们三个老头子好好打打牙祭,也不枉跟着这丫头折腾一趟。”
五娘心道,谢公这话说的好像风餐露宿受了多大罪似的,其实这一路除了马车里闷些,到了官驿,那些驿丞哪个不是好吃好喝当祖宗一样供着,生怕这三位老爷子不满意。
方老爷子:“说起来这蚂蚱我也吃过,还是我小时候,那时跟着父亲外放去了豫州,正赶上豫州闹蝗灾,别看一只蚂蚱不算什么,可多了真能吓死人,乌泱泱飞过来,遮天蔽日的,只要蝗虫过的地方,一根草都剩不下,就别说庄稼了,地里的庄稼都被蝗虫吃光了,乡民们吓破了胆,就说蝗虫是蝗神,还画了大大蝗虫供起来磕头烧香,谁要敢捉蝗虫就是不敬神,后来还要让童男童女献祭,以至于家里有孩子的不是藏起来就是往外逃,父亲本就是去豫州治理蝗灾的,见这情形,只得先破了百姓的蝗神之说,遂亲至地头,在众多农人跟前儿把蝗虫吞了下去。”
五娘愕然:“生吞吗?”
方老爷子没好气的道:“都那种时候了,难道还能像你似的生火烤着吃不成。”
五娘摸了摸鼻子:“其实没必要生吞,烤着吃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方老爷翻了白眼:“家父可没你这丫头的鬼心思,那时只要能治理蝗灾,别说生吞几只蝗虫,就是把蝗虫当饭,父亲也会毫不犹豫。”
五娘:“后来呢?”
方老爷子:“什么后来,那些豫州的百姓见知府大人都吃了蝗虫,自然知道蝗虫不是蝗神,便都开始捉蝗虫,家父又倡导农人翻地,让府衙发鸡崽儿给各家各户,放到地里,转过年果然就没再闹蝗灾,家父也因治蝗有功,得以调回京城先入礼部后入翰林院。”
五娘点头,难怪翰林府能屹立数百年不倒,原来一代代都有个厉害人物啊,跟方家这些牛哄哄的老祖宗比,思诚的确平庸了些,也难怪思诚压力那么大,非要做出政绩来呢,出身世家是比大多数人起点都高,可压力也大,一个弄不好就成了家族走向衰亡的罪人。
方老爷子忽然问五娘:“若你遇上豫州那样的蝗灾,如何治理?”
五娘想了想道:“人工扑杀,壕堑掩埋,篝火诱杀,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其实并无多大用,还是预防为主,令尊让农人翻地暴晒发鸡崽儿都是为了减少地里的蝗虫卵,也是防治蝗灾的最行之有效的法子。”
方老爷子笑道:“难得你也有没法子的时候。”
五娘:“我又不是神仙,就算神仙也并非万能。”
老道:“你不是一向不信神佛的吗?”
五娘:“我不是不信,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佛,若果真有神佛,怎会还有战乱瘟疫灾难。”
老道:“此话谬矣,若无神佛,这些道经佛经从何而来,这么多寺庙道观又是作什么的?”
五娘眨眨眼:“您老这是跟我抬杠呢,还是打算要跟我论佛道的起源,我要是说实话,回头把您老气个好歹儿,我这条小命岂不也没了保障,不说实话吧,又有欺骗师长之嫌,您老就别为难我了吧,等小朗儿跟子美回来,我让胖厨子给您几位做下酒菜。”
第698章门当户对
胖厨子虽在重华宫当差却是黄金屋的人,但宫里该发的月例福利也一样不少,故此胖厨子干一份差却拿两份工钱,加上重华宫这些小少爷们都是世族出身,打赏已成习惯,加之胖厨子厨艺好,这些小少爷们一吃高兴了随手就打赏,这些小少爷们打赏可不会给铜钱,一般都是银棵子金瓜子,家里给装到随身的口袋里,就为了打赏,有的吃的实在满意,还会把自己腰上的玉佩赏给胖厨子,别看胖厨子在重华宫还没干满一年,手里已攒了不少值钱东西。
只不过最近两个月因为在红烧肉里添萝卜,惹的这些小爷们不满,打赏就别想了,不当着面骂都是好的,故此,胖厨子虽跟着一道回清水镇,却一直窝在后面都没敢露面,生怕这些小爷们想起红烧肉里添萝卜的事儿,寻他的不自在。
本想着给小少爷们做点儿好吃的找补找补,可这一道上住的都是官驿,进了官驿小爷们的吃食,都有专人安排的妥妥帖帖,根本没有自己施展厨艺的机会,皇后娘娘那边儿身子重,坐车坐的心烦,胃口也不大好,这几日梁妈妈都没来找过自己,梁妈妈不来就是娘娘没有想吃的,胖厨子只能闲待着。
眼瞅就进祁州城了,胖厨子觉着应该没机会秀自己的厨艺,便打算看看自己攒下的宝贝,胖厨子分到的屋子自然不能跟天字号房比,却也是齐整干净的一个小单间,就是专门给随从住的,胖厨子插上门,坐在炕上,刚把包袱拿出来打开,就听见外面敲门,接着便是朗儿的声音:“开门,开门。”
胖厨子吓了一跳也来不及收拾,只能把包袱随便一裹塞到被子下面,忙下去开了门。
虽开了门身子却挡在门前:“朗儿少爷子美少爷找小的可是有什么吩咐?”
朗儿狐疑的看了看他:“胖厨子你不是躲在屋里偷吃红烧肉了吧。”
胖厨子:“朗儿少爷您可别冤枉小的,这里是有家店,小的往哪儿弄红烧肉去。”
后面的方大龙不信:“是不是躲在屋里偷吃,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若是不让我们进去就是心里有鬼。”
胖厨子没辙只能移开身子,放他们进屋,几个小子进屋找了一圈没发现红烧肉,楚瑾却指了指炕:“被子下面好像藏了东西?”
朗儿眼睛一亮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却见是个包袱,忙着拽出来打开,看见包袱里的东西,不免失望:“你大白天插着门躲在屋里就为了数钱?”包袱里除了金银玉佩还有银票。
胖厨子:“小的不是数钱,是想挑几样东西。”
方小虎好奇:“挑东西做什么?”
胖厨子嘿嘿一笑:“这不是快到家了吗,俺有一年没回家了,总得拿些东西孝敬爹娘,俺爹信里说俺妹子今年说了桃源上的婆家,已经下了订秋后就过门,到时只怕俺回不来,总得拿出些像样的东西给俺妹子添嫁妆。”
方小虎不禁道:“你对你妹子真好。”
胖厨子:“俺就这一个妹子,不对她好对谁好,她如今嫁的婆家又是桃源上的,嫁妆便得丰厚些,免得婆家小看了去。”
楚瑾:“不说清水镇桃源上都是种地的庄户人家吗,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怎还挑剔女方的嫁妆丰不丰厚了?”
胖厨子:“殿下不知道,如今可不比从前了,从前桃源上的人家得靠着地里的收成吃饭,指望着桃园里的桃子换钱花,如今书院扩建,把桃源的地都用了,除了征地给的一大笔银子外,每年还会按照人头给分红,每个人都有。”
方大龙:“什么都不干也给分红吗?”
胖厨子:“那些地说是征用其实算入股,所以要给分红,至于按照人头是张大人在书院的时候定的规矩,若是按照一家一户的给,难免分配不均,按照人头给,家里每人都能拿到分红,没架打。”
子美点头:“患寡而患不匀,张大人订的这个规矩好。”
胖厨子:“可不是,自从这个规矩订下,桃源那边儿再没有因分家打过架,反正都是按照人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过桃源上的姑娘若是外嫁出去,虽还有分红,但婆家却沾不上这个光,若外面的姑娘嫁到桃源,就是桃源的人户,分红是要给的。”
朗儿:“照这么说,外面的姑娘不得打破头嫁到桃源去啊。”
胖厨子:“那也得人家愿意娶才能嫁啊,桃源如今的姑娘大都不外嫁,外面的姑娘想嫁桃源,难着呢。”
方小虎:“难什么啊,你妹子不是嫁进去了吗?”
胖厨子:“那是因为俺爹是书院的厨子,俺娘在书院打杂,俺也在重华宫伺候您几位小少爷,俺妹子如今也在菜园子那边儿帮忙,算起来俺们一家子都是黄金屋的人,俺妹子嫁桃源的婆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听了胖厨子这句门当户对,子美都忍不住笑出声:“原来黄金屋也是门第了。”
胖厨子嘿嘿笑:“这不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吗,俺们这些干活的也跟着沾光。”
子美:“你别光跟着沾光了,赶紧把这些蚂蚱照着先生的法子做了,曾祖父方老太爷跟老神仙还等着下酒呢。”说着指了指旁边鲁大牛手里的蚂蚱,这是他们刚从麦子地里捉来的,捉了就用狗尾巴草串起来,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串了十几串。
胖厨子笑道:“这可是好东西,过油炸了撒上一把椒盐别提多香了。”
朗儿看了看手里的纸道:“光过油炸可不成,五郎哥哥这上面写的还要裹上鸡蛋液。”
子美把朗儿手里的纸拿过去也递给胖厨子:“这是先生写的做法,你就照着这上面写的做。”
胖厨子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娘娘这个法子炸出来更好吃,小的这就去厨房做。”说着把那包袱裹好小心塞到被子下面方去了厨房,后面跟着一群馋小子。
第699章好的学馆
谢仲礼正在茶室里喝茶,有家店的茶室设在一层,茶室的两面都是书架,架子上的书比天字号书房里的更丰富,只要住进有家店的客人都能在此小憩,茶食也都是免费供应,茶是青云堂的药茶,寻常都有七八种,可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茶点是瑞香斋的小糕点,都摆在中间大长桌的玻璃罩子里,还有一些切好的时令瓜果下面用冰震着,旁边有精致的玻璃盘,想吃什么自己取即可。
茶室对内自然是客房,对外的一侧却是巨大的玻璃窗,两边拢着白纱窗帘,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麦子地,靠窗坐的话入目便是田野风光,令人流连忘返。
谢仲礼是头一回来有家店住,以前只听同僚们提过说有家店怎么好怎么好,缺一直没机会亲身感受,在重华宫教这些小子,并无外出的机会,不过,他倒是住过一次湖州的镜湖驿,住过之后觉着那镜湖驿便是世上风景最美,最舒服的客栈了。
今儿来了这有家店方知自己还是见识少啊,镜湖驿的风景是美,可有家店这样的田野风光却更胜一筹,究其原因自然是这面巨大的玻璃窗,令人视野通透,坐在这里感觉心都静了,也难怪那些豪商巨贾文人墨客都对有家店趋之若鹜,委实享受。
谢仲礼喝了口茶,有一搭无一搭的翻着手里的书,这是黄金屋新进刊印的诗集,收录了皇后娘娘的诗,不同于自之前只有文字的诗集,这本诗集里附上了画,每首诗都有,且下面还有详尽的注解以及点评,而在整个大唐有资格对皇后娘娘的诗做注解点评的,唯有谢公跟方大儒,这些画不知出自哪位丹青妙手,但这上面的字体明明白白是方大儒的墨宝,至于注解点评,作为谢家子弟一眼便知是出自谢公之手,能请动两位老爷子出马,也只有皇后娘娘的诗集了。
这可比自己之前那个限量版更值得收藏,等回京怎么也得去黄金屋买几套,正想着,就听一阵脚步声,谢仲礼皱眉抬头,见是重华宫的那群小子进了茶室,进来直奔中间长桌去了,拿了托盘便想跑,谢仲礼咳嗽了一声,这群小子才发现坐在窗户边儿上的谢先生忙立正站好躬身唤了声:“谢先生。”
谢仲礼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托盘问:“你们拿托盘做什么?”不怪谢仲礼有此一问,若是来茶室吃点心,为何拿着空盘子就想跑。
朗儿忙道:“胖厨子正炸蚂蚱呢,可香了,我们拿托盘是去装炸蚂蚱吃的,谢先生想吃的话,朗儿这就给先生拿去。”说着一溜烟往后厨那边儿跑了。
朗儿一跑别人鞠个躬也跟着去了,转眼一群小子就剩下仨,子美跟那两个农家小子,鲁大牛鲁二牛,眼巴巴盯着长桌上玻璃罩子里的点心,怎么都挪不动脚,一个劲儿吞口水。
子美善解人意的道:“跑了半天,我也饿了,那炸蚂蚱还得一会儿呢,而且那东西也不顶饱,你们哥俩也饿了吧,不如先在这儿吃些点心垫垫。”说着拿了托盘递在两人手里,他自己也拿了一个,指了指长桌上的玻璃罩子:“想吃哪个就拿哪个。”然后自己掀开玻璃罩子,用旁边的夹子夹了块儿小蛋糕放到自己的盘子里,又去那边儿接了一杯薄荷茶,坐到旁边位子吃起来,并不理会鲁家哥俩。
鲁大牛本有些局促不安,见子美拿了点心就坐到一边儿吃起来,并没有瞧不起自己哥俩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在学馆吃点心的时候,因自己没见过那些点心,可是被同学们没少嘲笑,故此刚才进来看见这些点心想吃又怕被笑,毕竟这里的点心看着比学馆里的更好。
没想到谢子美竟然没笑他们,只是告诉他们可以随便吃并做了示范,鲁大牛很聪明,知道这是谢子美的好意,忽觉学馆里那些势力的同学真真可笑,不过是家里稍微富裕些,眼睛便长在脑瓜顶上,看不起自己这样的农家学生,而今天这些小少爷们,却跟着自己去麦子地里捉蚂蚱,笑笑闹闹,没一点儿架子,这个谢子美更是细心,看出自己跟二牛想吃这里的点心,不仅没笑话他们还自己留下来一起吃,这才是真正身份尊贵的人,跟刚那位皇后娘娘一样,一点儿不像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像他们街坊家的大姐姐一般亲切。
还有窗边那位先生,看着就有学问,却也只是点点头便接着看书了,并未理会自己兄弟俩,正想着忽觉衣裳角被拉了一下,鲁大牛低头见他弟弟眼巴巴盯着玻璃罩子里的点心,口水都要滴出来了,却没敢自己上手,只是一个劲儿拉自己的衣裳。
鲁大牛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小声问:“想吃哪个,哥哥帮你拿。”
鲁二牛眼睛一亮,抬起手却又不知道该选哪个了,看着哪个都好吃。
鲁大牛失笑,每样儿拿了一块儿放到两人盘子里,拉着弟弟的手坐到子美旁边,又去接了两杯茶过来,他自己接的是跟子美一样的薄荷茶,给鲁二牛接了却是蜂蜜花果茶,先让鲁二牛吃,等鲁二牛吃不下了,才把剩下的都吃了。
鲁二牛打了个饱哏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肚皮:“这有家店的点心可真好吃,大哥你们学馆里的点心是不是也这么好吃啊?”
鲁大牛摇头:“学馆里的点心可没这么多样儿,就只有桂花糕,而且学馆里的桂花糕也不如这里的好吃。”
鲁二牛:“那凭啥要那么多学费。”
鲁大牛:“念书本来就贵啊,这是爹去了黄金屋的作坊做工,不然咱们这样的农家哪能上的起学馆。”
鲁二牛扭过小脑袋问旁边的子美:“子美哥哥你们学馆里的点心是不是跟这里一样多。”
谢子美摇头:“我们学馆里的点心也只有一两种,不过胖厨子会换着样儿做。”
鲁二牛不免失望:“原来你们学馆里的点心也没这里多啊。”
谢子美:“学馆毕竟不是客店,不过,听说祁州书院的点心跟这里差不多,你想吃点心,就努力念书争取考进祁州书院好了。”
鲁二牛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以后一定考进祁州书院。”
鲁大牛失笑:“还是先把我教你的千字文背会了再说吧。”
鲁二牛一听千字文,眼睛闪了闪有些心虚忙道:“我去找朗儿哥哥他们。”撂下话就跑了。
子美道:“你上的那家学馆不好的话,可以换一家好些的学馆。”
大牛摇头:“我爹虽然在作坊做工,挣的工钱是不少,可也供不起上好学馆,我想好了在学馆里上两年就去黄金屋当伙计,黄金屋有先生,我可以一边儿当伙计一边儿学本事,多挣些钱就能把二牛送到好的学馆了。”
第700章高总管到了
子美:“原来你想做黄金屋掌柜是为了你弟弟能上好的学馆啊。”
大牛:“上好学馆才能学到真学问,我上的哪个学馆虽也教算学,但我爹说还不如作坊里先生教的好呢。”
子美:“你爹跟你去学馆上过算学课?”
大牛摇头:“我爹去接我,赶上最后一堂是算学,就在窗户外面听了一会儿,从学馆出来就说我们学馆的算学先生比作坊里的先生差远了。”
子美笑了:“亏得你爹还知道出了学馆再说。”
大牛:“我爹又不傻。”
子美:“等祁州书院的蒙学开了,你跟二牛可以去报名试试。”
大牛愣了一下:“没听说祁州书院有蒙学啊?”
子美:“以前是没有,以后说不定就有了。”
大牛是个聪明的,立刻明白过来,陡然兴奋起来却又想起什么,神色一暗:“就算祁州书院开了蒙学,我家也交不起学费。”
子美摇头:“据我所知蒙学是不收学费的?”
不收学费?大牛愕然:“不收学费那些院舍,先生怎么办?”
子美:“具体的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先生办蒙学是想让平民百姓的孩子都能上学,若收学费的话,也就没必要开这个蒙学了。”
平民百姓的孩子都能上学?大牛不敢想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真的吗?”
子美:“这样,等蒙学要开了我让人给你家递个信儿,你就带着二牛去清水镇报名。”
大牛大喜:“太好了。”
子美:“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虽说蒙学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也能上,但也需考试,你自然能考上,但二牛就难说了。”
大牛也发起愁来:“其实二牛不笨就是没人教他。”
子美:“那就趁着这次放假你好好教教他,对了,光教千字文可不行,算学也得教,最起码十以内的加减要学会。”
大牛点头:“等今儿家去我就教他。”
子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玻璃计数器递了过去:“这个送你。”
大牛接过计数器子看了看,见上面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颗颗晶莹剔透,就算知道现在的玻璃不像以前那么金贵了,可这样巧夺天工的东西也必然价值不菲,忙道:“不,不,这个我不能收,刚割的那些麦穗已经按照外面三倍的价儿付过钱的。”
子美:“麦穗的钱是给你爹的,这个是你们兄弟俩帮我们捉蚂蚱的谢礼,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可捉不来这么多蚂蚱。”
大牛:“就算如此,这样的宝贝也太贵重了。”
子美:“这不是宝贝,是先生让琉璃坊专门订做的计数器,用来数数做加减法的,颜色岔开,数起来方便。”
大牛:“既是计数用的,给了我,你使什么?”
子美笑了:“这个是一开始学算学时用的,我们早就用不着了,朗儿的都不知丢哪儿去了,我放在书包里是打算到了清水镇逗秋儿那小丫头玩的,你既然要教二牛算数,这个就先送给你好了,二牛年纪小,你用这个教他,许他能学的快些。”接着把计数器怎么用给大牛演示了一遍。
大牛这才信了不是宝贝,而是数数的工具,遂小心的踹到自己怀里,暗暗决定今儿家去就开始教二牛。
大牛刚把计数器揣起来,朗儿几个就跑了回来,一人手里端着一盘子炸的焦黄得蚂蚱,那股子香味勾的人直流口水,不过不用眼馋,后面有家店的伙计直接端了几大盘子出来放到长桌上,大概是怕他们盘子里的吃完了,又去磨胖厨子。
方小虎见二牛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笑的不行,索性把手里的给了二牛,自己又去装了一盘子,接着一群小子就开始嘎吱嘎吱的吃了起来,吃的满嘴流油,那叫一个香。
窗边的谢仲礼哪还能看得下去书,除了这群小子没出息的吃像外,还有就是那股子香味儿实在太诱人,勾的他都想尝尝,只不过作为先生,跟自己的学生抢食本就有为师不尊之嫌,更何况还是炸蚂蚱。
正想着,忽然一个托盘放到了桌上,谢仲礼抬头,子美道:“这个时辰正是先生用点心的时候,子美便挑了几样拿过来。”放下托盘便回去跟那群小子说话去了。
谢仲礼的目光落在跟前儿的托盘上,除了自己平素喜欢的几样点心,还有一个定窑的白瓷小碗,里面盛着几只炸的焦黄的蚂蚱,黄白相间香味扑鼻异常诱人。
谢仲礼夹了一只蚂蚱,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顿时眼睛一亮,竟然如此美味吗,遂又加了一只,不一会儿,小碗里的炸蚂蚱就被他吃光了。
谢先生都如此更别说这群馋嘴的小子了,一个个吃的嘴角流油,方大龙一边儿吃还一边儿道:“早知道炸蚂蚱这么好吃,在祁州家里的时候就让管家去地里捉来炸了。”
朗儿道:“你家里炸的可没这么好吃,得按照五郎哥哥给的法子做才好吃。”
二牛道:“朗儿哥哥能不能把做法说给我,以后再捉了蚂蚱也让我娘炸给我吃。”
朗儿:“做法倒不难,就是裹上鸡蛋液过油炸了,再撒上椒盐就好了。”
二牛高兴的道:“家去我就告诉娘。”
大牛知道自己弟弟天真,这个做法听着简单,可做起来不仅要裹鸡蛋还要过油炸,要炸这么酥脆,油面必然得宽,老百姓家谁舍得使这么些油炸这个当零嘴儿,不过日子了吗,却不说破,今儿就让弟弟高兴高兴吧。
朗儿又装了一盘子就要跑,子美忙抓住他:“你做什么?”
朗儿:“给五郎哥哥送过去啊。”
子美摇头:“你这吃饱了才想起先生来啊。”
朗儿有些愧疚:“这炸蚂蚱实在太好吃,我一吃就把五郎哥哥忘了。”
子美失笑:“你倒是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朗儿嘿嘿笑:“以后再有好吃的我绝对第一个给五郎哥哥,今儿先把这炸蚂蚱送过去。”
子美:“那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小子刚要给五娘送炸蚂蚱,谢仲礼却开口道:“你们俩先不用去了,这会儿皇后娘娘应该没空吃炸蚂蚱。”
两人一愣齐声问:“为何?”
谢仲礼目光落在窗外:“刚好像看见高总管过去了。”
高总管?子美跟朗儿对视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高总管自然是高成祥,高成祥一直跟在皇上身边儿伺候,高成祥既然来了,那皇上自然也到了。
作为五娘的弟子,子美跟朗儿比谁都清楚,皇上在的时候,绝不能去打扰,不然没他们的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