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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妄念

    妄念

    胸腔里响起尖锐的啸鸣, 薄青瓷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想法,过往的画面,相处的细节, 都在一帧帧回放。

    所有的东西都挤在一起,现实中,不过堪堪过去短暂五六秒的时间而已。

    理智回笼, 薄青瓷转身, 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甚至先前还想过, 如果有一天姐姐有男朋友了,是不是就不会对自己这么好了。

    现在发现, 原来闵奚喜欢的是女人。

    这样的话, 一切就都能够解释得通了。

    怪不得那时候在车上自己问起闻姝,闵奚只是笑笑避而不答, 只说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因为闻姝对她来说不是简单的朋友。

    是女朋友?还是暧昧对象。

    薄青瓷冷静下来想了想, 觉得应该只是后者。她有好几月没在闵奚口中听见闻姝的名字了, 每个周末回到家里住,闵奚即便偶尔出门也都会带上她。

    如果是女朋友, 不可能中间这么久没有联系。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两人的关系在此前出现了罅隙, 中间有几个月没联系,不想今天借着游可生日碰面,喝了点酒, 发现余情未了。

    思绪理清楚了, 可抵在心口那股酸涩的胀痛感还未消散。薄青瓷没有走远,通往小阳台的路是条L形长廊, 女孩往回走了一段,在拐角处站定, 摸出手机。

    屏幕的白光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眸光沉沉。

    她打开通讯录,直接拨了闵奚的号码。

    闵奚出来时没拿手机,这会儿电话打过去,本人肯定是接不到的。

    不过薄青瓷也没想着要打到本人那去。

    等了会儿,电话忙音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手机那头终于有人接起,是游可接的,她看见来电显示直接告诉薄青瓷闵奚没带手机出去。

    空荡无人的走廊上,薄青瓷捏着手机,故意往小阳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讲电话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去过洗手间了,人没在,不知道去哪了。”

    女孩说话的语气透着点担忧和着急,和她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搭。

    这一动静,显然惊动了躲在阳台角落里的两个人。

    通话继续了有一会儿,薄青瓷故意在这徘徊了两分钟,然后才抬脚往回走。

    “那我再去别处找找看好了。”

    挂掉电话,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等她回到卡座,游可那群人已经换了游戏,开始玩起撕纸条,玩得不亦乐乎。她看见薄青瓷一个人回来,不由疑惑:“去哪了你,怎么没把闵奚带回来吗?”

    按照薄青瓷那股黏人的劲,她还以为怎么着小妹妹都得把人找到才罢休。

    没成想电话挂断没几分钟,人就一个人回来了。

    “我找不到姐姐。要不可可姐,你打闻姝的电话问问?”薄青瓷坐在游可旁边,故意这么说。

    两人是一前一后出去的,有眼睛的都看见了。

    游可想着这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有没有必要去打这个电话。

    薄青瓷就坐在一旁静静等,也不催。

    正想着呢,这两人一前一后从另个方向回来了,只是瞧上去气氛有些冷凝。

    闻姝走在后面,目光追着前方的闵奚,表情隐忍又复杂,看模样,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两人像发生了点什么。

    卡座里各有各的热闹,这会儿人少了些,有几个瞧着楼下气氛眼热,直接跑下去一起蹦了,没人分心去注意她们俩。

    闵奚没有坐回原来的地方,而是去到了稍远一点的沙发另一侧。

    闻姝犹豫片刻,也跟着过去。

    只是还稍微保持了点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游可见到这种情况,心里有数,她装作看不懂推推薄青瓷的胳膊:“人回来了,你还不过去?”

    这种时候,不谙世事的妹妹就是最好打破尴尬气氛的工具。

    游可毫不犹豫将薄青瓷送过去。

    她却不知道,薄青瓷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懂。

    闵奚回来以后就安静地坐在那,她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阖着眼,眉间涌起峰峦,看起来就像是喝多的人在闭眼休息,身上透着一股极淡的疏冷感。

    薄青瓷从另外一边绕过来,走近以后才发现闵奚唇瓣上抹得均匀的口红不见了,唇角还残余一点,已经被晕得不成样子。

    再看旁边的闻姝,亦是如此。

    这样的细节,不正是在印证自己方才所看到的一切吗?

    女孩什么也没问,她拿起一个空杯拧开矿泉水往里面倒了半杯,递到闵奚唇边,懂事又乖巧:“姐姐,喝点水吧?”

    听见薄青瓷的声音,闵奚睁眼。

    她眼神瞬间柔和不少,接过递到眼前的水,抿了两口。

    清凉的水润过喉咙,将心底泛起的躁意浇灭了些。

    一旁,闻姝还在看着她们。

    闵奚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短暂对视几秒,她率先移开眼去。

    许是喝多了酒,头晕脑胀,又或者中途出去那一遭发生的事情让人难以面对,游可再次出声招呼她们过来一起玩游戏的时候,闵奚拒绝了,并提出身体有些不舒服,要离开。

    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出头,不算早。

    游可大手一挥放人离开,还不忘叮嘱薄青瓷将人看好:“你们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发消息也行,注意安全。”

    女孩点头应下。

    眼下这种情况她肯定是不能回学校的,闵奚晚上喝了这么多酒,她不可能放任对方一个人。

    好在,明天的考试安排是十点以后。

    两人出了酒吧在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直接报小区名字。

    喝下肚的那些都是洋酒,喝的时候不觉得,下肚后过段时间后劲慢慢上来后,头脑发昏,看东西都觉得眼前蒙了一层纱纱的雾。

    车窗外急速闪过的街景,落在闵奚眼里,成了一朵又一朵白花花的光团。

    开车的师傅是个男人,横冲直撞,刹车提速不带一点缓冲,闵奚上车以后没多久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隐隐有要吐的架势。

    “你朋友是不是要吐啊?别吐我车上,我开快一点马上就到了。”他从后视镜里观察到这一情况,忙嚷嚷,脚下又带了点油门。

    六分钟以后,两人被扔在小区门口。

    闵奚弯腰,扶着路边一颗粗壮的银杏树不停干呕,吐了些没有消化完毕的食物和一些酒水。

    回到家后,又吐了一轮,只是这时候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姐姐……”薄青瓷蹲在马桶边,眉头拧得很紧。

    她一手拿着干净的纸张,一手搭在对方薄瘦的背上,掌心底下是烫人的温度,闵奚的脊骨随呕吐的动作而上下起伏,宛若一条游动的水蛇。

    “谢谢。”最后一轮吐完,闵奚脱力直接坐在厕所的地面上。

    她将腿屈起,两条胳膊圈住将脸埋进去,半明半昧的光线下,女人双眸紧闭,唇色发白。

    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净,自然也包括晚上喝下去的那些洋酒。

    闵奚这会儿脑袋没那么晕了,不过胃开始隐隐作痛。

    她本来就有胃病。

    薄青瓷还没察觉到闵奚的异常。

    她蹲在一旁,见闵奚动也不动,作势起身:“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

    闵奚伸手将她拉住:“靠一会儿。”薄青瓷起身动作到一半,就被拽回了原地。

    女人热烘烘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臂,自肘关节处一直滑到手腕凸起那小小一块腕骨,隔着薄薄的打底衫,体温将她烧得灼痛。

    她肩头蓦的一沉,多了几分重量。

    地面今早才擦过,白色的瓷砖很干净,被头顶的白炽灯一照,亮得反光。

    夜风一起,裹着放在窗台边熏香味道就飘了过来。

    薄青瓷来到这个家里后,因为在花店工作,开始喜欢用一些喝空的塑料瓶子养花。批发市场扎堆买的花很便宜,几毛一支,二室一厅小小的老房子里各处都摆上几支点缀,亮眼,好看。

    闵奚不会养花,只知道每天换水,薄青瓷开学后没多久,家里的那些花就都枯败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花期到了尽头,于是某天趁着下班早,她特地开车绕到花卉市场抱了一簇新的回来,结果那些花在她手底下养着,不到三天就都焉了。

    闵奚这才知道,不是花的原因,是人。

    所以她不再尝试养花了,而是买了许多无火的熏香回来将那些塑料空瓶给替换掉,这些熏香又简约,占地又小,还比原来那些花香气味更浓。

    只是少了些鲜活的点缀,这个家又变得冰冷。

    科技萃取出来的熏香混着室外的低温,沁凉发香,有点浓郁,让人闻了头脑发昏。

    薄青瓷身体僵住,过了好几十秒,才尝试着一点点放松。

    她低眉,看向倚在自己肩头的人。

    闵奚仍旧阖着眼,长而浓密的睫羽因为身体某处不适,不停颤动,几绺碎发散落贴着光洁的额头,看上去有种易碎的柔弱感。

    女孩心底泛起悸动。

    她屏住呼吸,鬼使神差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闵奚的脸。

    这时,闵奚突然皱紧鼻尖,声音因为胃部的痉挛抽搐而有些哑涩:“小辞,帮我拿两片胃药过来吧。”

    面前传来虚弱的声音将薄青瓷理智唤回。

    她这才惊觉自己差点越矩,猛一下将手缩回,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闵奚并未察觉到身边这人的异样反应,只是忍着痛,继续道:“在卧室床头,右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薄青瓷连忙起身。

    时间本就不早,吃过药片,闵奚挪到客厅的沙发上躺着。

    缓了许久,或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胃里那股抽痛感渐渐淡去。

    薄青瓷在这期间洗漱收拾,从浴室出来后,又钻进厨房煮醒酒汤,像只不停转动的陀螺,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闵奚勉强从沙发上坐起,指尖轻点手机屏幕:数字时钟已经跳到00:31分。

    等薄青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出来,她将人叫住:“小辞,你快去休息吧,别影响了明天上午的考试。”

    闵奚工作忙,很少有时间去学校看望薄青瓷,不过对方的课表和考试安排她都一清二楚,甚至还在备忘录里专门存了一份。

    薄青瓷皱眉,不太情愿的模样,只是将手里那晚醒酒汤用瓷勺搅了又搅,送到唇边吹凉:“你先把醒酒汤喝了,不然明天醒来可能会头痛。”

    闵奚看透她心中所想,虚弱笑笑:“你放着,一会儿凉了我就喝。”

    “我没事,吃过药,现在已经不疼了,估计再坐会儿就洗澡休息。”

    “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半夜,对吗?”

    知道对方是好心,闵奚也不好拿长姐的架子去压人,更不好语气生硬,所以细声细气,同人商量。

    薄青瓷心情跟明镜似的,她晓得自己现在不去睡,闵奚肯定一会儿肯定还要劝。为了帮人省点力气,她顺从应下,将手里的碗轻轻放在茶几面上:“一会儿就凉了,你要记得喝。”

    闵奚连连应声,继续催促:“记住了呢,快回房间睡觉。”

    薄青瓷走了。

    不多时,小小的客厅只剩下闵奚一个人。

    冬日里夜间的温度很低,嘉水靠海,位置偏南边,不在供暖区,老房子的空调制热效果一般,闵奚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坐在这,还是感觉有些冷。

    她喝完了茶几上那碗醒酒汤,酸酸甜甜,喝到胃里暖烘烘,身上那股不适感于是也跟着削减几分。

    身上舒服了,才有空查看一直撇在旁边的手机。

    有预感似的,闵奚点开微信,一眼扫过去,目光在诸多红色的消息数字中定格,落在闻姝的头像上。

    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

    闻姝:你到家了吗?

    十一点五十五-

    闻姝:有没有不舒服?

    她紧接着发了一堆醒酒汤的做法过来-

    闻姝:可以让小瓷给你煮碗醒酒汤,这样明天睡醒不会头疼。

    闵奚陷入回忆,对方发消息过来的时候,自己正吐得死去活来。

    圆润晶莹的指尖浮在屏幕上方徘徊,迟迟没有落下。

    倏尔,她按下锁屏键,选择将闻姝的消息晾置,不去回复。

    闵奚不知道自己该回些什么,也没力气去想。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太荒唐了,荒唐到她有些不敢置信这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

    是因为单身太久了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醉酒以后荷尔蒙在作祟,光线暧昧,气氛和人都刚刚好。

    闵奚脑子乱乱的,心情十分复杂。

    不论是因为什么,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至少可以确定是闻姝的吻,和对方这个人,自己都不抵触。

    至于后续两人的关系该要如何处理,都不是现在该要考虑的事情。

    折腾了一晚上,倦意沉沉,席卷而来。

    闵奚将手机放下,起身洗漱。

    睡前,她编辑好请假消息发给领导,手机一撂,几乎是瞬间就进入到梦乡。

    薄青瓷也睡得很沉,她还做了个梦。

    还是云甸酒吧,依旧在走廊尽头,那个挑出的小阳台上。

    两个女人紧拥在一起,青丝缠绕。

    路边的悬铃木被寒风吹得簌簌响,落叶片片,飘落无声。墙角,已然枯萎的爬山虎悄悄伸出一截,窥探这冬夜里罕见的春色。

    逼仄的角落里,阴影投下,阳台连接着长廊,随时有人过来。

    她们脚下,是人来人往的长街。

    唯一不同的是,和姐姐的接吻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薄青瓷在梦里,浑身烧得滚烫。

    这个梦太真实了,就像真的一样。

    闵奚的唇又软甜,舌尖也烫得骇人,发间萦绕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香气,淡淡的酒香如同情欲的催化剂,像一把火,将人燃起,焚尽理智。

    她们一次又一次地交换唇息,彼此追逐。

    强烈的悸动窜入心脏,袭遍四肢百骸,那是一种特殊却又令人着迷的陌生感觉,让人清醒沉沦,甘为欲望驱使,匍匐在它脚下。

    从未有过的体验,薄青瓷却知道梦里的自己,有多么为闵奚着迷。

    忽然,长廊尽头响起一道极为刺耳的声音,将两人惊开。

    梦醒了。

    刺耳的手机闹钟在枕边响动,26度的空调,薄青瓷睡出满身细汗。

    她伸手去摸手机,关掉闹钟。

    现在是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外头一片阴沉。

    薄青瓷尚未从刚刚那个感受真实的梦境中走出来,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乌眸深深,瞳孔微颤,逐渐被某种晦暗的情绪填满。

    喉咙又干又涩,细颈滑动,脑海中梦境的画面回闪。

    她只觉得唇舌发干,翻身起床找水喝。

    十点的考试,此刻时间尚早,薄青瓷受不了身上这种黏黏腻腻的感觉,跑回卧室翻出套干净衣服,又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淋遍全身,浇灭心底那一小簇不该升起的火苗,也将身上潮湿黏腻冲洗干净。

    洗漱,做早餐。

    薄青瓷有条不紊地做这些事情,已经成了习惯。

    她嘴里叼着烤好的面包,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边吃,边用拖把拖地,将全家除了主卧的地方都打扫一遍。装满的垃圾全部打结系好,放在门口,垃圾桶套上新的垃圾袋。

    这些琐碎事情她在的时候多做一点,闵奚就能少做一点。

    活儿都干完,两片面包也吃好了,最后一口气干完剩下半杯牛奶抬头去看墙上的老式时钟,才八点半。

    窗外天光大亮,湛蓝湛蓝的天,水洗过一样。

    冬日里没什么温度的阳光穿过阳台的玻璃,铺满地板,驱散几分冰冷寂寥。

    主卧的房门还紧闭着,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动静从里面传出来。

    闵奚平时是最准时的,这个点还没醒,薄青瓷心知对方应该是请假了,不用去上班,但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

    走之前,她轻手轻脚拧开房门进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闵奚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扰人心绪的梦,身体上的不适感,源头有很多,却一个也抓不住。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好像有双温软的手覆在自己额头。

    只一瞬而已,等她想要仔细感受,去探究这份温软源于何处的时候,手的主人已经将这份短暂的温柔收回。

    牛奶和烤好的面包被放进了厨房的蒸锅里,隔水加热后关火再放进去,保温。

    薄青瓷估摸着闵奚醒来的时间,给对方留了张便利贴,就贴在主卧房门的把手上,人一出来就能看见。

    十点的考试,她九点出门赶往学校。

    估摸着时间来不及回一趟寝室了,地铁上,薄青瓷在群里发消息@和自己同一个考场的邵清薇,让对方帮忙把自己放在抽屉里的计算器带上,今天考试有大题,需要用到计算器。

    上午一堂,下午一堂。

    然后能歇几天,等下周二周三将剩下的两科考完,就正式放假了。

    中午从考场里出来,薄青瓷领回手机就看见了闵奚给自己发的消息——她刚进考场不久对方就醒了,看见了特意贴在门口的便利贴,当然,也发现房子被某位田螺姑娘用心打扫过。

    没有客套的感谢,只是让她好好考试不用担心自己,等周末带她出去吃好吃的。

    薄青瓷简单回复,收起手机。

    天太冷了,冬天的风就跟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又湿又冷,刺痛入骨,耳朵都快要被冻掉。

    不是什么要紧事,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边走边玩手机。

    大家都插着兜,庄菲手里抱着热水袋,姐妹几个边走边聊,往离宿舍楼最近的二食堂的方向去。

    邵清薇的话一如既往很多:“今天这门太难了,我感觉自己悬得很。”

    “倒霉!肯定要挂科,要是挂科到时候还得交钱补考!”

    唐梦姿听她嘴巴张张合合,话说个没停,眼皮上下一翻,一个白眼扔过来:“还行吧,谁让你上专业课的时候老师在底下偷偷玩手机。”

    “说得你没玩似的。”

    “我玩了,但我能及格,略略略,气死你。”中间隔着一个庄菲,唐梦姿贱兮兮地朝她吐舌头。

    气得邵清薇想要伸手去打她,没打着。

    唐梦姿一看,笑得更夸张了。

    邵清薇懒得理她,转头去看薄青瓷:“小青,你呢?”

    “啊?”薄青瓷一脸刚刚回神的模样。

    “我说你感觉刚刚这门怎么样啊,是不是挺有难度的?”唐梦姿非得跟自己唱反调,邵清薇气得牙痒痒,非得找个人她统一战线才行。

    于是她挑了薄青瓷,想得到一个肯定答复。

    薄青瓷压根就没注意这两人之间发生的小插曲,她魂都早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问什么就答什么:“我觉得,挺简单的。”实事求是。

    唐梦姿竖起耳朵听她们对话,听到这句,抱着庄菲的胳膊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看吧,咱们寝室最笨的就是你,上课不好好学,一考试就说难。”

    邵清薇已经不想和她扯嘴皮子了。

    她侧身用肩膀挨了挨薄青瓷的胳膊:“哎,你怎么了,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从考场出来就这样,又跟你姐姐吵架了吗?”

    “怎么会——”薄青瓷拉长了语调,目光游移不定,眼神偏向别处。

    怎么会吵架。

    和闵奚之间,从来就没有吵架一说。

    只是她自己心事太重罢了。

    昨晚经历的一切,外加那场梦,让薄青瓷彻底意识到自己对闵奚感情绝不止是单纯的妹妹对姐姐的喜欢。

    同时,闵奚喜欢女人这件事,像是平整的水泥地突然长出一株冒头的小绿芽,看似刻板坚固的东西有了裂缝,给予暗处觊觎见不得光的她,一种有机可趁的错觉。

    她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对着邵清薇她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副样子,几人见怪不怪。

    也没人逼她,邵清薇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别的地方。

    “看!”她突然眼神发亮,抬手一指。只见不远处二食堂的大门口,有两个人掀帘而出,她们挎着手,姿态亲昵,一个将手放在另一个棉衣口袋里,两人共用一个口袋取暖。

    薄青瓷抬头去看的时候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刚好转过脸去,她只堪堪看到个半个后脑勺,还以为邵清薇又要吐槽这学校里的情侣怎么天天在外面杀狗。

    结果对方开口就是她听不懂的话:“你们别说,张琪眼光还挺好的,找了个这么帅的女朋友,每天上下课都一起,晚上还能串寝。”

    庄菲猛猛点头:“我知道,我有个朋友就是美术学院的,听说她们好像军训没结束就在一起了。”

    薄青瓷满头问号。

    邵清薇感慨良多,倏地,她探头朝唐梦姿挤眉弄眼:“比你找的那什么学长帅多了。”

    唐梦姿的大三学长男朋友,最近来女寝楼下来得勤了些,也不知道是哪惹到了邵清薇,总之突然有一天她就开始怪声怪气。

    唐梦姿不置可否:“女孩子怎么好跟臭男人比,女孩子帅起来根本没男人什么事。”

    这话,等于是认同了邵清薇说的。

    这人突然这么顺从不和自己抬杠,邵清薇还怪不适应的。她嘴唇半张合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刺刺对方,又觉得算了。

    薄青瓷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

    她伸手,拽了拽邵清薇的衣服,问出个很傻的问题:“薇薇,刚刚那对是两个女孩子吗?”

    “是啊,男的女的你都看不出来吗?”邵清薇乐出了声。

    “有点距离,我没看清楚。而且她是短头发……”

    薄青瓷一点一点数。

    再有,衣着打扮那些也很中性,她哪能从背影分出来男女?

    听她数完,另外三个人都忍俊不禁,表情异常精彩。

    城市里长大的小孩,个个早熟,很早就开始接触千奇百怪的世界——从网络上,从电视里。

    同性恋在她们看来并不奇怪,甚至有些人身边有朋友就是,更有的,从初高中起就接触过了不。

    也不知道是被薄青瓷的过分单纯惊讶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邵清薇挎着薄青瓷的手臂,喉咙里还含着笑音,眉飞色舞:“那就是女孩子啊,只是头发有些短,头发再短也是女孩子嘛。”

    “你之前不是问我什么是拉拉吗?”邵清薇觉得现在是时候告诉对方了。

    她清清嗓子,神神秘秘将人拉到近前,悄声开口:“她们就是。”

    薄青瓷乌亮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浓密的睫羽因为心中一闪而过的潮湿念头,不觉地轻颤。

    破土而出的小绿芽才刚刚冒了个头,就被冠予“秘密”头衔的养分从上到下,淋了个彻底。

    它跃跃生长,异想天开,企图用脚下尚还单薄的根系去撼动坚实的土地,让那条微不可见的隙缝,裂得更大、更宽,能够更好地容纳自己。

    她好卑劣。

    第24章 嫉妒

    嫉妒

    一顿午饭吃得味同嚼蜡, 薄青瓷低着头干巴巴去扒碗里的饭,也不怎么夹菜,这幅异常的样子活像是鬼上身, 又像被抽走了魂。

    倒不是食堂师傅手艺不好,她门清,是自己心里出了问题。

    邵清薇几个有点担忧她这个状态会影响下午的考试, 又觉得是不是冷风吹多了, 感冒生病, 回寝室后立马翻出支电子温度计怼着她额头滴了一下,强行量体温。

    结果就是特别健康。

    “三十六度七, 还没我的体温高呢。”唐梦姿接过邵清薇手里的温度计, 往自己脑门上也滴了一下,三十七度。

    薄青瓷哭笑不得:“都说了我没事, 大概是昨天睡太晚精神不好吧, 一会儿我上床补个觉总行了?”为了安室友们的心, 她只好胡乱编出个理由来。

    总不能说是因为闵奚。

    庄菲咂咂嘴:“也行,反正下午考的那门你没压力。”

    要说寝室里四姐妹谁学习最好, 薄青瓷当之无愧。

    从山沟沟里考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清醒,除了学习, 没有第二条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道路。

    薄青瓷没有临时抱佛脚的习惯,也不需要。

    趁着其它三个人都铆足了劲抱着书本复习,她漫无目的, 像个游魂地在寝室里游荡。

    先是去了趟公共阳台, 把自己这几天攒的脏衣服扔里面洗,回来又把厕所和公共区域的垃圾袋绑好, 拎上,下楼丢垃圾, 尽量让自己不闲着,这样就没功夫瞎想。

    结果没想到扔个垃圾,转身回头又遇上了中午那一对。

    美术学院的学生也住这两栋,两个学院的人上下楼出门经常能够碰见,这也是邵清薇为什么中午在食堂门口能够一眼将人认出。

    从学期初到现在,早都见过八百回了。

    这回正面撞上,薄青瓷看得清清楚楚。

    短头发那个,确实是女孩子。

    两人亲昵说笑,手牵着手,从宿舍楼的大门出来,其中那个短发女生注意到薄青瓷注视的眼神,特别奇怪地朝这边看了两眼。

    就是这两眼,让薄青瓷回过神,脚步匆匆,转身往楼里走。

    人到已经进电梯了,她才回想自己刚刚的行为。

    太没礼貌了,怎么能一直盯着人家看呢?

    薄青瓷一面懊恼,又很好奇,其中还隐约掺杂点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羡慕。

    她们关系真好,光明正大在校园里这么亲密,就不怕别人议论吗?毕竟两个都是女孩子。

    这种关系,别说是在她老家村里,即便是在更大一点的镇上、县里也是不允许存在的,会被说成有病、变态。

    可是同样一个国家,在嘉水,济大的校园里,大家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都表现得都很平常。

    诸如邵清薇那样的颜狗,见人好看,还要张嘴夸上几句。

    “我刚刚在楼下又遇见那对了。”回到寝室,薄青瓷状似无意出声提起。

    唐梦姿的床位里门口最近,她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往后仰:“什么?”

    “中午那对情侣,拉拉?”薄青瓷舌头有些打结,她还不是很适应用拉拉这个词语来形容别人,这是个新鲜词,“她们关系真好,走路都是手牵手。”

    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唐梦姿“嘁”一声,扭扭身子坐回桌前:“那有什么,女孩子走路牵手不很正常吗?这就大惊小怪的,要是让你看见她们腻歪接吻还不得吓死。”

    薄青瓷一时无言:“……”

    还真让唐梦姿说准了,她昨晚看见那一幕,确实有被吓到。

    只不过是喜大于惊。

    薄青瓷从室友们的态度里再一次确认到自己的想法没错,在嘉水这样的大城市里,女人喜欢女人根本算不上事。

    她兀自走到床前,通知室友:“那我上床午睡了。”

    大家没有出声。

    只不过在她踩着楼梯爬上床以后,几个人都相当默契地放轻复习动静,以免打扰到她午休。

    下午的考试两点开始,三点半结束。

    没什么难度的试题,薄青瓷提前半个小时交卷走出考场,在姐妹花群里通知一声,说自己回家了。

    今天是周五,连着接下来的两天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通知完室友,同样的消息薄青瓷也给闵奚发了一份过去,大意就是她考完了,今晚回家一起吃饭。

    闵奚只请了半天的假,眼下这个点人在公司,正忙。

    消息发过去以后许久没有回复,薄青瓷也不在意,她背着书包,两只手合着冰冰凉凉的手机一起插进棉衣兜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一会儿经过小区门口该要买些什么菜。

    她脑海里全是昨夜闵奚唇无血色,疼得冒冷汗的娇弱模样。

    姐姐昨晚刚犯胃病,今天估计都还虚着,得养,辛辣刺激可以直接排除。

    炖个山药鸡汤吧。

    养脾胃,还滋补,只不过炖汤是需要费些时间的。

    薄青瓷心里有了打算,脚下步子加快,赶着回家,像冬日校园一阵轻盈的风。

    傍晚回家,闵奚的一只脚刚迈进门,就闻见厨房飘来的浓郁香气。

    家里那台有些年头的抽油烟机又开始嗡鸣不止,卖力运转,屋内灯火通明,连脚下的木质地板都照得发亮。

    房子老旧窗棂连接阴沉的天,像要连同外头的大片乌云一同驱散。

    什么都没变。

    薄青瓷只是回趟家而已,却跟着带回一种她一个人住不出来温馨的,家的感觉。

    闵奚纤薄的肩不自觉向下塌落,神经松懈,整个人霎时处于一种很放松的状态。

    她一手松落脖子上的围巾,低头换鞋,往厨房过去:“小辞,我回来了。”

    冬季,万物萧条,燕雀南飞,动物凭借本能相互奔赴结伴取暖,只有人是例外。

    从前,闵奚坚持一个人就很好。

    现在薄青瓷来了,她又改变想法,开始觉得两个人也不错。

    薄青瓷去菜市场亲手挑的鸡,炖满整整两小时,还加了一些小补的药材进去。

    饭后,闵奚被哄着喝了满满两碗鸡汤。

    “吃药了。”稍晚一些时候,女孩端着水杯走进主卧。

    她掌心摊开,只见四粒白色药片安安静静躺手里。

    闵奚一颗一颗捏起,指尖挠过柔软的掌心肉,勾带起丝缕痒意。

    薄青瓷将手收回后飞快藏到身后,在闵奚看不见的地方,不住用拇指用力擦弄掌心,直到肌肤泛红,热热的灼痛感盖过磨人的痒意。

    她面上却不显声色,年轻的面容沉静,监督眼前的人一颗不落,把药吃完。

    “吃好了。”闵奚朝她晃晃手里的空杯,心情很好的模样,唇角牵起笑意。

    她一手支抵住额头往椅子上靠,打趣,“嗯……我发现你有很当小老师的潜质。”

    “明天确实要去当小老师。”薄青瓷接过空水杯,习惯性同闵奚汇报自己的兼职行程,“这学期最后一节家教课了,下次再去,就是年后。”

    “不耽误复习吗?”

    “不会呀,该复习的都已经复习过了,而且就明天半天的时间。”

    给对方送完药,薄青瓷又捏着空水杯安静退出房间。

    在闵奚面前,她还是一如既往表现得乖巧懂事,即便心中早已生出不该有的僭越心思。

    这份心思见不得光,还得藏好,藏深。

    闵奚上午请假半天,白天留下没完成的工作,自然就带回家里。

    薄青瓷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家教用到的课本她带回来了,明天最后一次上课,初中数学不难,但为显尊重,她得提前熟悉内容。

    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女孩抱着课本,来到客厅。

    从她这个角度抬眸,就能瞧见主卧虚掩的房门。

    老房子空调制热功能不好,入冬后,闵奚就把火桶搬了出来,她们常常靠在沙发上烤火,旁边开着小太阳。

    即便不开空调,人身上也是暖烘烘的。

    薄青瓷觉得这样就很好,比空调好,人与人之间互相依偎,缩在一处,就像一起过冬的小动物。

    她专心备课,心无旁骛。

    中途闵奚出来接水,路过客厅,没多久,这人也抱着电脑从房间里出来。

    柔软的沙发微微塌陷,身旁飘来淡淡的发香,闵奚挨着薄青瓷坐下,迎上她的目光,水眸盈动:“换个地方工作,你不用管我。”

    薄青瓷没有出声。

    搭过膝盖的薄毛毯被掀开,寒风四窜,很快,毯子底下伸进来一双白嫩的脚掌,带着冰丝丝的凉意。

    闵奚有个坏习惯,不管冬天多冷,在家都喜欢打赤脚。

    老人常说,寒从脚起,脚不暖和,气血就上不来,气血上不来就会畏寒怕冷,手脚冰凉。

    薄青瓷提醒过她几次,无果,后来索性也养成了个习惯。

    毯子底下,闵奚那双冰冷的脚掌刚一伸进来,就被她用脚背勾了过去。

    彻骨的寒意,沁透肌肤。

    女孩视线落在还崭新的课本上,目不斜视,两只温暖的脚却已经和闵奚的紧紧贴住,帮人捂着。

    闵奚怔了会儿,唇角弯起细微的弧度。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关切与纵容,整个人往后,窝进沙发里。

    安静的客厅,针落可闻。

    两人各忙各,笔记本键盘的敲击声和书页翻动的沙响错落有致。

    倏尔,薄青瓷合上手里的课本,侧头:“姐姐。”

    闵奚敲键盘的动作一顿:“嗯?”柔顺的长发随她偏头的动作散落,女人半张脸被笼在小太阳照出熏黄的光里,温柔可人。

    同样的光,也将薄青瓷笼住,照得她身上暖烘烘的。

    不知是紧张,还是热的,她藏在课本底下的左手张张合合,手心冒出层细汗:“昨天晚上我出去找你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你去哪了?”

    心里揣着答案,却还是要问。

    薄青瓷酝酿许久,走出这一步试探。

    只不过年纪尚轻,又是初次,在闵奚面前她难免紧张,也怕露出端倪。

    没想到昨晚的事还能再被提起,闵奚没有立马回答。

    她食指落在键盘“esc”键上,退了两格,曼声道:“云甸二楼有个露天的小阳台,我喝多了,头晕,在那透了会儿气。”

    成年人说谎,隐去部分事实,面不改色,滴水不漏。

    薄青瓷从她脸上找不到半分端倪。

    又问:“是和闻姝姐一起吗?”

    这次,闵奚有些意外了。

    她直起塌陷的腰,连带扯动盖在毯子底下的小腿,脚趾轻轻蹭过女孩的脚背,歪头,依旧在撒谎:“她不放心过来找我,怎么了吗?”

    薄青瓷缓缓摇头,没怎么。

    她在此时抬起自己的腿,挪到另一边,就像她们彼此上一秒还亲昵信任的关系,顷刻瓦解。

    手里的初中课本被她抱在怀里,人往后,倒在沙发背上,脸上不是不谙世事、干净的笑:“就是很羡慕呀,觉得你们的关系真好。”

    好到唇齿缠磨,纠缠不清。

    薄青瓷按在课本上的五指无声收拢,指尖发颤。

    她好嫉妒,嫉妒到发狂。

    第25章 平等

    平等

    人是这样的, 明明知道闵奚会用编织好的谎话来欺骗自己,她还是要问。

    问了,对方回答, 听完,又觉得不开心。

    薄青瓷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姐姐待她已经很好了,如果三年前不是对方跋山涉水坚持去到南江村, 伸手拉了她一把, 现在的她, 很难说会不会已经向命运妥协,将自己相当廉价卖给某一户人家。

    那可是南江村。

    许多人祖祖辈辈都在努力, 却依然走不出, 困住无数人的十万大山。

    闵奚那样矜贵一个人,从小娇养着, 连厨房都没进过, 就为了素未谋面的她独自一人闯入巍峨大山。

    这其中的恩和情, 是薄青瓷这辈子都还不完的。

    她卑劣,她恬不知耻, 竟然也敢肖想对自己这样好,有着大恩的闵奚。

    月亮抖落清辉, 为她照亮坦途,她却想将月亮纳为私有。

    女孩心头此刻两种极端的情绪交战,虽然已经极力克制和伪装, 但到底还是稚嫩, 闵奚只一眼就看透,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这话并非真心。

    她撇下怀里的电脑, 突然侧身近到身前,好笑又无奈:“怎么了, 说这样的酸话,难道我和你的关系就不好了吗?”

    那是张陡然放大的脸。

    闵奚一手撑在沙发上,眼神将薄青瓷细细打量,女人下巴线条纤细流畅,微微上扬,此时只需往下轻轻一搭,就能落在她的肩膀。

    薄青瓷感受到耳畔边似有若无的热息,像夏日傍晚落下一场仓促的阵雨,来的急,走得快。

    潮湿,黏腻,却余韵很足,温度经久不散。

    女孩抱着课本轻轻摇头,薄唇抿紧,轻声吐出两个字:“也好。”

    怎么不好呢?闵奚待她是极好的。

    可这不一样。

    “——也好?”

    什么叫也好?闵奚有点不开心了。

    许是生理期将近,又或者是今天外头的天气不好,工作任务繁重,她本来也不是什么性格温柔脾气好的人。

    多年好友,游可就常常遭她白眼,在公司里,下属也是敬畏较多。和闻姝相处,也是随性而至,从来没有特意去让着,哄着,反而是对方迁就她比较多。

    唯独将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温柔留给了薄青瓷,这只初来乍到、除了自己无所依靠的小雏鸟。

    闵奚开始以为是小女孩争风吃醋的依赖心理在作祟,害怕属于自己的那份爱被人分走,所以愿意照顾对方这份别扭的小心思。

    这样的照顾,这样上心,完全就是把人当做亲妹妹在看待,现在只换回来“也好”两个字。

    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的感觉。

    闵奚撤回身子靠在沙发,笑意收敛。她双手环臂,指尖在胳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语气变得平淡:“我给你机会,重新说一次。”

    气势感瞬间就上来了,薄青瓷有种后颈脖子皮被人掐住的紧迫感。

    “姐姐,我刚刚说错了,是特别好。”

    她改口极快,眼眸弯成月牙状,扔掉课本抱住闵奚胳膊就自然地贴上去:“我和姐姐天下第一好。”

    薄青瓷也没想到自己对于变脸这一技能竟是无师自通,水到渠成。

    邵清薇和唐梦姿宿舍里天天拌嘴吵架,时不时两个人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挑衅、对骂、求饶又和好。

    这一流程隔三岔五就在她面前上演,薄青瓷见怪不怪,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竟也格外顺手。

    闵奚听完她的改口,没有表态,不过平直的唇角已经扬起细微弧度。

    薄青瓷见状,两眼一耷,趁热打铁抱住闵奚的小臂轻晃两下,糯糯撒娇:“姐姐……”

    闵奚不说话,不过毛毯底下,她两只冰凉的脚掌已经不依不饶跟过来,贴紧,毫不客气地汲取薄青瓷的温度:“还没捂热。”她理所当然。

    薄青瓷便知道这是原谅自己了,很主动地将另一只脚也贴上去。

    闵奚的脚还是很凉,乍一下碰到,冰得薄青瓷打了个激灵。只不过淤堵在心里的那口气却在这一来一回间,不知不觉散尽。

    “手也给你捂捂。”

    穿过闵奚的臂弯,她将对方两只手也捞过来,就藏在手心里捂着,低头哈气,左右搓动。

    不出意外,闵奚手也是一样的冰。

    有时候薄青瓷也很难理解,同样是坐在沙发上,火桶烤着,小太阳开着,自己身上暖烘烘热得都快要出汗了,姐姐却依然手脚冰凉。

    闵奚低眉看她。

    近来她忙,有段时间没好好和对方相处了。

    大约有半个月的样子,上周周末,自己出差,薄青瓷索性也没回来,留在学校图书馆复习。

    嘉水入冬以后难得见到大晴天,此前没注意,今天仔细观察,闵奚发现薄青瓷这几个月养下来肤色养白不少,再不是刚到嘉水的时候,那种偏深的小麦色肌肤。

    少了几分天然的质朴气,多了几分精致感。

    薄青瓷也没注意到闵奚在看自己。

    她低着头,眼睫扑扇投落小片阴影,小巧挺拔的鼻尖往下,红唇粉润,正在一下一下给对方哈气暖手,神情莫名虔诚。

    闵奚看得出神。

    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有些亲密过头。

    除了妈妈,她还没被谁这样对待过。

    闵奚心底生出些许的不自在,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敛目低眉:“好了,没跟你真生气,去忙你的吧。”

    刚抽回的手上,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闵奚将电脑拿回身前,手下又是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将对方那点残留的体温驱散得一干二净:“我继续工作了。”

    “噢。”薄青瓷懂事地松手。

    撇落在旁的课本,又被她重新拿回手里,翻回到原始那页。

    书本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数字公式,活过来一般,变成小人,在她眼前飘荡、跳舞,一晃一晃。

    不同于闵奚那般坦荡自然,薄青瓷心中有鬼,任何一点细节、动作,对她来说都很致命。

    她还在回味方才的亲昵互动,后知后觉,两颊泛起潮热,余光总是忍不住要往一侧的闵奚身上落,心不在焉。

    这样,过去不知道多久,闵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人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身体已经动起来,只见她倾过身,一只手往前去摸手机。

    赶在对方拿到手机以前,薄青瓷已经提前瞥见来电备注。

    她不动声色。

    看清楚是谁打来的电话,闵奚愣怔两秒,接起。

    她一只手搭在键盘,指尖下动作没有停歇,语调温和:“怎么了?”

    薄青瓷就坐在侧面,手指捏起书本的一角,目不斜视,耳朵却已经悄悄竖起。

    针落可闻的客厅,静谧的夜,为偷听创造出天然绝佳的条件。

    闻姝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会是什么事呢?

    薄青瓷像只软绵的白兔,纯良无害,没有什么攻击性,却足够警惕,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

    经过昨晚,她已经将闻姝这个人列入高危名单。

    闵奚没避讳着薄青瓷,就靠在沙发上,这样同电话那边的人聊。

    你来我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不痛不痒。

    末尾,不知闻姝是说了什么,她神情出现明显迟疑。

    就在这时,窗外一声巨雷惊响,伴随一条紫蓝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雷声过后,豆大点雨滴倾盆而下,突如其来,颇有些骇人。

    雨点密集砸落的动静盖过风声,薄青瓷见状匆忙起身跑去关窗,免得雨大了要飘进来,浸湿地板。

    闵奚凝神盯着窗外的雨,静了会儿,总算答复电话对面的人:“下暴雨了,没有过来的必要,你早点回去吧。”

    挂完电话,她将手机扔回沙发角落。

    偏头喝水的同时,刚好迎上关好窗户正往回走的薄青瓷,便随口提了提:“闻姝说她刚好在这附近想顺路给我们带点甜品,天气不好,我让她回去了。”

    闵奚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不甚在意的模样。

    薄青瓷却悄悄松了口气。

    到底是“刚好、顺路”还是故意制造机会,天知地知。

    她想,今晚这场雨来得还真及时。

    冬日里的潮湿、阴冷,被这场雨无限放大。翌日清晨,薄青瓷将窗子推开条狭小的缝隙通风,不期然被室外的寒风扑了个满面。

    好冷。

    她抖抖肩膀,又飞快钻回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会儿。

    家教约好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薄青瓷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闵奚还没起床。

    她照例将做好的早餐温在电饭煲里,背上书包出门。

    围巾,棉袄还有手套,常年独自生活让薄青瓷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女孩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让寒风有任何一丝可趁之机。

    刚一出门,脚边就踢到个东西,实心的。

    以为邻居乱放垃圾,她低头去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是个保温袋。

    袋子上印了店名logo,薄青瓷一眼认出是这附近很出名的一家手工甜品店。

    她用脚尖碰碰,再次确认里面装了东西。

    脱下手套,弯腰,薄青瓷伸手去摸保温袋的外部,冷的。

    拉开一看,袋子里是摆放整齐的华夫饼和鸡蛋仔,还有两杯丝袜奶茶,只是杯盖内部已经结出一排排冷凝水。

    只稍一思索,薄青瓷就知道东西是谁放在这的了。

    她想,昨晚闻姝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人应该就站在楼下,而不是所谓的“附近”。

    她不由开始揣摩,昨夜大暴雨,闻姝站在她们家门口将东西放下,又默然离去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原来,在喜欢闵奚这件事上,她们都一样小心翼翼。

    她们平等的卑微。

    第26章 送行

    送行

    昨夜雨势很大, 下了整晚。

    地铁上,薄青瓷手机刷到灾情通报,说昨晚嘉水下面一个地势低的小县城淹了, 这会儿政府正在组织人员进行施救。

    看起来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其实又很近。

    薄青瓷脑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三年前那个盛夏的雨季,雨也是那样, 一个闷雷巨响过后就开始落, 暗沉沉的天被云压得不透一丝光亮, 活像世界末日要来临。

    天空破了个洞,雨水不要命地往下泼, 几个小时不到就冲垮半边山坡。

    当时正是农忙, 附近几个村子好多村民都在梯田里干活抢收,波及到的人不在少数, 可真正倒霉出事再也回不来的, 只有四个人。

    薄青瓷她爸, 就是其中一个。

    被灾蒙祸,雪上加霜, 这样的坏事让她们家撞到。

    雨停以后没多久,春华书记领着村干部挨家挨户确认各家人员伤亡情况, 登记、补偿,等政府妥善安置,一群人来到薄家小破院的时候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薄家的情况, 村里再清楚不过,对一个还没满十五岁的小女孩宣告如此残酷的事实, 无异于将她送上绝路。

    薄青瓷却早有预感一般,讷讷开口:“我爸爸死了吗?”

    死了就死了吧,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触。

    父亲和女儿,天生隔着一层,彼此间除了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再没什么能够证明她们是这世间亲密至极的存在。

    没有想象中的哭天喊地,也不会伤心落泪,听见对方死讯的那一刻,薄青瓷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往后该要怎么在这大山里活下去。

    她冷静,又冷血。

    到如今三年多过去,薄青瓷发现记忆里那个老实男人的脸已经开始被模糊、淡化,唯一还深刻的,是他身上那种普通而又刻板的憨傻印象。

    他是无数底层男人的缩影,不善言辞,又没什么文化,终日忙碌,一年到头却连家人的饭都忙不饱。

    “——前方即将到站,唐门街。”

    倏地,头顶传来响亮的电子提示音,女孩被一双大手猛地拽回现实,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薄青瓷悄悄呼出一口浊气,醒醒神,等地铁停稳后跟着人潮往外涌动。

    年前的最后一次家教相当顺利,结束后,主人家很慷慨地给她包了个二百的红包,提前祝她新年快乐。

    周三最后一门考试考完,济大的校园也空得差不多了。其它专业早在一周以前就全部走完,只有她们专业和隔壁搞土木的,拖得最久,走得最晚。

    上午的考试,当天中午,邵清薇就拖着箱子迫不及待赶往高铁站,距离除夕只剩半个月的时间,她归心似箭。

    女孩们相互道别,约好来年春天再见。

    406寝室几个人陆陆续续的走,薄青瓷又成了最后一个。

    她也是要走的,早在元旦的时候春华书记就给她打过电话,问她今年是准备留在嘉水,还是回来过年。

    闵奚也问过,薄青瓷给的答案都一样,她今年得回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办。

    于是二十七号,出发当天下午薄青瓷收拾行李的时候,闵奚悄悄摸摸将自己早就买好的东西摆了出来:“这个,还有这个。嘉水特产我也买了一点,不占地方,你装行李箱里拿回去分给你以前的老师和陈书记她们,过去这些年多亏她们照顾你。”

    人情世故,必要的礼数。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闵奚早已经把薄青瓷当做亲妹妹一般看待,她顾念对方年纪小,考虑不到那么周全,所以直接帮对方考虑好。

    村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过年回去,自然也该有些表示。

    薄青瓷有些傻眼。

    她不知道闵奚背着自己买了这么多东西,看包装,应该还都是死贵死贵,要不少钱的那种。

    本就已经承了对方许多情,再加上近来心中萌生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闵奚对自己越是好,薄青瓷就越觉得惶恐、不安,甚至是觉得自己不配。

    而在这一堆复杂情绪里,也还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

    “山里冷,你确定要穿这件回去吗?”

    闵奚扶着衣柜门,将人打量两眼。

    她柳眉拧紧,唇角平直,从薄青瓷的衣柜里拎出另外一件短款的羽绒服,搭在人瘦削的肩上:“还是穿我给你买的羽绒好。”

    薄青瓷自己一个人收拾老半天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她手机就搁在一旁,姐妹花的群聊里可闹腾,因为忙着回邵清薇她们的消息,所以动作才格外慢。

    闵奚一进来,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行李箱被全盘否掉,全部重来。

    就连她的穿着,闵奚也不满意。俨然一副将工作作风带回家里的派头。

    薄青瓷接过对方递来的羽绒服,拍了拍,抱在怀里:“山里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枯枝烂叶,你给我买的羽绒服不耐造,一不小心就脏了。”

    “脏了破了就回来再买,人冻坏了得不偿失。”闵奚神情淡淡,不为所动。她乌眸深邃,静静望着薄青瓷,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平静的压迫感。

    今天薄青瓷要走,闵奚其实心情有些烦躁,却又说不上为什么。

    大约是习惯了,舍不得。

    早两周的时候,她和游可闲聊还信誓旦旦和对方说今年春节小辞肯定留在嘉水和自己一起过,结果打脸来得太快。

    听她这么无所谓的模样,薄青瓷整张脸都皱起,抱住怀里的羽绒服往后退了一步,抿唇坚持:“这么贵,都没穿过几次,要是刮破了我会心疼死。”

    “不要,就穿身上这件棉袄回去行了。”

    闵奚犟,她也犟。

    薄青瓷话说完,迎上对方平静的眼神,气势瞬间焉了。

    她早该知道,自己和闵奚硬碰硬,是永远赢不了的。

    女孩一张薄唇嗫嚅张合,开始给自己找补,大串理由就往外冒:“姐姐,没关系的,我扛冻,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件棉袄挺厚实,而且南边没那么冷,我在里头多穿一件毛衣就好。”

    边说,她边将羽绒服往衣柜里塞,余光不住地偷瞄对方脸上的神情变化。

    羽绒服是刚入冬那会儿,嘉水大降温,闵奚从网上下单买回来的。

    薄青瓷宝贝得很,骨子里山沟沟里带出来的小家子气还没改过来,经常舍不得拿出来穿。

    关于钱这方面,她一直保留精打细算的习惯。

    对自己,别旁人,都如此。

    唯独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闵奚。

    一块一块攒下来的钱,给闵奚买东西,她一点不手软。

    闵奚没有理会薄青瓷小眼神,但也默认对方的这番话,没再坚持。

    等人把衣服挂好,她突然出声:“几点的票?”

    “七点。”

    “手机给我看看。”闵奚朝人伸出一只手,摊开。

    薄青瓷想也没想就将手机递过去,这让她有些意外,好看的眉毛轻挑:“不问问我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都可以。”薄青瓷直白、坦荡。

    自己的手机是姐姐买的,能有今天也是姐姐一手将她从泥潭里拉上来,对姐姐,她能有什么秘密?

    一句话,让闵奚的心情好上许多,只是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还是方才那个语调,没什么起伏:“手机密码。”

    薄青瓷张口报了个六个数字。

    闵奚拿起对方的手机,切到购票软件,一番操作完毕后将东西还回去:“给你改卧铺了。”硬卧,免得价格差得太多,对方跟她掰扯个没完。

    薄青瓷一听,眉心蹙起,低头就要打开软件查看。

    这时,一双素手横至身前,温软的掌心覆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指骨分明,修长漂亮。

    薄青瓷目光盯着这双手,神思游离,下一秒,闵奚没说完的话紧接着就来了:“不要说不行。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你坐硬座回去,还带这么多东西,这不是胡闹吗?”

    虽然现在春运还没正式开始,但火车上的人流也不少。

    她本来说什么也不同意,底线是高铁,最佳方案还是觉得飞机好,又快又方便。

    是薄青瓷说老家县城有火车可以直达,选择其它两种方式回去快是快,但也要转车,兜兜转转下来还是麻烦。

    说得头头是道,闵奚只得作罢。

    但硬座,她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掌心底下,亮起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

    闵奚垂眸,定定望向薄青瓷,面容沉静又显得温柔:“差价我给你报销,一会家门口吃点东西再出发,六点一十出门,我送你去火车站,时间足够。”

    不是问句,也不是在同人商量。

    薄青瓷听完便知道,这件事没有回转余地了。

    她败下阵来,心里却又有些小雀跃:“好。”她姑且将这归位偏爱的一种,即便与情爱无关。

    拉扯半天,总归以双方各让一步做出妥协而结束。

    晚餐是熟人预定,在小区对面的夫妻饭馆里吃。

    两人进去以前,霞色漫天,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被洗出原本的色调。

    落日西沉,头顶大片霞云早已褪去颜色,壮丽沉没。

    闵奚驱车送人去火车站,一路,少有地没开口说话。

    不过八公里的路,不堵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下车前,偏头去看向驾驶位上的闵奚,一手去松安全带:“姐姐,我走了。”

    “嗯。”

    “我会想你的。”女孩的眼神明亮如星。

    “去吧……”闵奚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唇角轻牵,眉眼被夜色衬得柔和,“火车上人多杂乱,注意保管自己的财物,有什么事记得和我联系。”

    “别落了东西。”

    一句接一句。

    初始时是不想说话,一开口,又忍不住想要多叮嘱几句,如开闸的水龙头,收不住。

    人走以后,闵奚将车停在路边,没着急开走。她摇下车窗,目送薄青瓷没入进站广场的人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开始不再习惯独居生活。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落在雪白的车顶。

    窗开得久了,车里开着空调也不顶用,感觉到冷,闵奚又将车窗摇上去。

    她摸出手机,准备给拨给游可。

    很巧的是,对方也正要找她。

    “在哪呢?”

    “火车站,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你把家里的小田螺送走了?”一听人在火车站,游可心里有数。她对自己这个好朋友的心思了如指掌,在那边轻盈笑了声,“怪不得要给我打电话呢,是不是很难面对自己今年又是孤家寡人一个的事实?”

    “嗯。”闵奚含糊应了声,没精打采。

    她眼眸低敛,盯着自己裤子看,掌心搭在胳膊上来回抚动,试图驱散身上那股寒风带来的微末凉意。

    游可:“也是凑巧了,我一个人在家吃火锅,正好给你多添双碗筷。”

    她在电话里报出地址。

    “来吧,勉强收留你一晚。”

    “孤,家,寡,人。”

    第27章 煎熬

    煎熬

    游可在嘉水的住处有好几个。

    她家里条件不错, 外貌出挑,人也上进,不过人总有缺点。

    她滥情。

    身上情债多, 所以住的地方经常不定时更换。

    用她惯常的话来讲,这叫狡兔三窟。

    最近,游可搬到了明月湾。

    闵奚什么也没说, 熟门熟路, 车子直接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 一进对方家门,就闻见满室浓郁的火锅香。

    再一看岛台上早已经摆好的火锅外卖, 以及提早开好正在醒的路易拉图, 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脱下大衣,随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一边朝里走来:“说得好听是收留我, 结果是某人自己又分手了, 需要人陪。”

    “闵奚,你这双眼睛要不要这么尖呐!”

    “那也不能当睁眼瞎。”

    干净的碗筷早就备好, 闵奚一屁股在游可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酒, 润润喉,一点不见外。

    光滑的大理石台,纹路清晰, 锅里红油鼓着泡泡, 热气腾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两人相识多年, 游可了解她,她自然也了解游可。

    桌对面, 对方托腮看她:“请你过来免费吃白食你还这么多话,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闵奚笑,举杯晃动深色的酒液:“我吃了过来的。”

    陪薄青瓷吃的。

    虽然说那顿饭因为心情欠佳没吃两口,但现在确实也不怎么饿。

    游可彻底拿她没辙,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那奚奚大美女,你行行好,再陪我吃一点嘛,你看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吃一桌子菜,多可怜……”

    不伦不类的话,乍一听,可怜在哪?

    让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闵奚点评:“朱门酒肉臭。”

    “咱两臭味相投!”

    “谁和你臭味相投?”

    游可一拍桌子:“都是孤家寡人,要我说啊,今年春节你也别挣扎了,还是搁我家过,我爸妈铁定是欢迎的……”

    闵奚将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搁在桌台,慢吞吞的,同样托住腮边:“谁跟你说,我是孤家寡人了。”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同时,闵奚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提示进来。

    游可被她的话兜住,大脑迟钝半秒。

    反应过来以后她抬手捂唇,倾身往前,指尖都快要戳到对方的鼻梁上:“你你你——”

    脱单了?!

    *

    回去的路山高水远。

    也就是现代科技发达,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千里之遥被凝缩成短短十二个小时,睡一觉醒来就能到。

    对于薄青瓷来说,这真的不算久,也不算苦。

    最苦最难的那几年她都过来了。

    检票上车后,薄青瓷找到自己的铺位,趁信号不错,她给闵奚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才开始观察车厢的情况。

    火车作为价格最亲民的交通工具,春运关口,自然也就成为大多底层劳工的选择。气味复杂的车厢不比飞机,卧铺环境好点,但也总有人来来往往,人员纷杂。

    有大声打游戏的熊孩子,有刷短视频外放的民工,还有嗑瓜子唠八卦的中年大妈。

    尤其下铺的位置宽敞,便利,谁路过都能过来坐坐。

    薄青瓷又是脸皮薄的,不好意思开口赶人,躺下以后床尾刷抖音的大叔仍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只好自己默默往里缩了些,给人腾位置。

    铁轨线路多要经过山村乡野,远离城区,信号时有时无。

    给闵奚发的消息,不是一直转圈圈,就是出现红色感叹号。

    薄青瓷没辙,索性放弃。

    好在,合上眼,睡一觉醒来就差不多到地方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双手抱肩侧对车厢壁面,将手机揣在怀里捂紧,让自己在一片嘈杂吵嚷的环境中强行入睡。

    快睡着吧,睡醒就好了。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有列车员从走道路过,说了些什么,周围吵嚷的声音变小。

    半梦半醒间,薄青瓷翻了个身,将腿伸直,意外发现坐在自己床尾刷抖音的那位大叔已经离开。

    她彻底放下心来,被困意拖入更深层的梦境。

    梦里也不清净,缠杂她的事情很多。

    她一会儿梦见闻姝又出现在家门口,一会儿画面跳转到村里那个破旧的家里,村头的大黄狗冲她胡乱狂吠,乱七八糟。

    清晨六点,天还黑着,不见星月。

    列车员拿着车票过来将人拍醒,提醒即将到站。

    陈春华早早就在外头等着,大半年不见,乍一下见着薄青瓷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她差点没认出来。

    女孩头发长了,人也胖了些,还变白了许多,秀颀的身影混在出站人群里特别出挑,一眼就望见。

    她迎上去,高兴得语无伦次,帮着伸手接过薄青瓷身上的包:“这去过大城市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还是读书好,得多读书!”

    “春华书记。”薄青瓷眉眼弯弯,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如果说闵奚是照亮她的启明星,那陈春华就是引路人。没有陈春华,闵奚也不可能来到这片山沟沟里,对她施以援手。

    过去的那些年,多亏了这位好心肠的村书记。

    她是薄青瓷人生里的第一个贵人。

    晚上,薄青瓷宿在陈春华的家里。

    薄家小破院闲置太久,风吹雨淋,没了人气就破败,要收拾出来住人也相当麻烦。

    再一想到少女如今这副模样越长越水灵,陈春华不放心,和丈夫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让人留在家里住,免得女孩子一个人住晚上会出事。

    薄青瓷倒是没什么意见。

    晚上,她缩在被子里,捧着手机和闵奚聊天,雾雾的白气随呼吸频率往外喷洒,扑在冻得发僵手指上,会缓解一点。

    山里信号不好,消息延迟,回复得艰难。

    陈春华拎着烧好的热水瓶走进屋子,放在她床边,念叨了两句:“要我说啊,你就不该回来,没必要嘛,这山沟沟里要什么没什么,人家都是撞破了头往外跑,你倒好,好不容易飞出去了又跑回来。你爹妈早都不在了,还不如留在嘉水和闵小姐一起过年。”

    “说起来,闵小姐好像也是一个人吧?”陈春华想了想。

    她依稀记得闵奚之前说过一些自己的情况,只是记不太真切了。

    薄青瓷帮她回忆完整:“嗯,姐姐家人都不在了。”

    陈春华叹气:“那你就更不该回来了,留在嘉水多陪陪人家,也算报答。”

    薄青瓷耳朵里听着,视线落在屏幕里的红色感叹号上,薄唇轻抿。

    如此浅显的道理,不难懂,她又怎么会没想过?

    她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想留在嘉水、闵奚的身边,她甚至会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姐姐和闻姝会不会有什么进展呢?

    那天早晨留在门口已经凉掉的甜点,她没扔掉,不出意外,姐姐应该是看到了的。

    但这次回来,是还有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改名。

    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但为自己留下的名字还在。

    成年以后拥有自主更改姓名的权力,只需要向户籍地派出所递交相关资料,进行申请。

    薄青瓷早就了解过相关流程,也知道马上春节,时间紧迫,所以昨天回村的路上,特意拉着陈春华绕到镇派出所。

    新的身份证交钱加急,大约要一周的样子,能在除夕前拿到。

    这一周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老话都说由奢入俭难,薄青瓷去过一趟嘉水再回到这贫瘠的大山里,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哪哪都不习惯——是精神层面上的。

    明明,才过去短短几个月。

    她摇身一变,好像格格不入的外人。

    从前村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孩子听说薄青瓷从大城市回来,白天干完活后都跑到陈春华家里来找她,大家还和以前一样相处,薄青瓷却觉得自己已经融不进去。

    她如坐针毡。

    女孩们的话题还停留在这一方窄井,家长里短,村里镇上谁家的八卦绯闻,媒人给介绍的相亲对象。

    其中有个叫阿芳的,比薄青瓷小三岁,前两周已经跟人定亲,准备年后就办婚礼。

    说起这事,她挺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神情羞赧。

    大家说起这些时候,好不自然,好像女人的一生本该如此。

    也有人好奇,所谓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薄青瓷一时语塞,该怎么和回答呢?

    似乎怎么说都没用,她们不会相信,人往往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得见,摸得到的。

    薄青瓷开始觉得煎熬。

    晚上,她蹲在廊前的屋檐下用手机看开日历,盯着上头的日期数字看了又看,反复纠结,又切换到购票软件,迟疑不定。

    新的身份证年二十九当天就能拿到,原本是打算留下过完春节再走,可现在,她不想多留在这里一分一秒。

    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困住,那种明知脚下是泥潭,却又没法阻止任何一个人继续往里跳的感觉,让人煎熬难过。

    但突然离开,会不会显得做人很忘本,没有礼貌?

    春华书记会生气的吧。

    薄青瓷正想着,身后,侧门突然出来个人:“怎么了?”

    她惊了一跳,从地上起身,手机攥紧:“没。书记,你怎么出来了?”

    陈春华拢紧肩上的大衣,下巴朝外一扬:“外边狗一直叫,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她不说,薄青瓷都没注意到院门有狗叫声。

    薄青瓷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陈春华打量她的神情。

    方才出来时,她看见薄青瓷的屏幕界面了,知道孩子有心思,试探着开口:“怎么,想回去了?”

    薄青瓷惊讶地抬头看她。

    被人一语道破心思,她尴尬,但更多的是羞愧。

    陈春华却不按常理出牌,摇头,叹声:“我都说了,你就不该回来,你这孩子压根不属于这,要是有可能,我还真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薄青瓷心头一震。

    春华书记说的话,和她妈妈当年说过的如出一辙。

    原来她们都知道,大山吃人,而且是专吃女人。

    尚未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迈下台阶,挪着缓慢的步子往院外走。

    廊下的暗光将她身影拉长,有种莫名的沉重感。

    陈春华头也没回,声音响起,像是寒冷冬夜忽然而至的春风,轻盈、柔软:“想回去就回去吧。”

    第28章 惊喜

    惊喜

    年三十这天, 清晨下起了小雨。

    外头天灰蒙蒙的,雾霾一片,像家里陈年没洗的纱窗盖了层厚厚的灰, 空气质量差得很。

    嘉水城区有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可几千年的旧俗流传至今,一刀切完, 总有人不服气, 要悄悄地放。

    昨天是立春。

    闻姝她们公司年会也在昨天, 结束以后,是闵奚去接的。

    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不, 应该是说比从前更近了一步。

    那晚云甸酒吧小露台上的一个吻,说不清楚是谁先越过安全线牵头开始, 或许是两人同时。

    闵奚瞧见对方放在自己家门口, 那份已经凉透的甜品, 自然也就明白了一些成年人之间未曾明白说出口的事情。

    周末两天的时间,她仔细思量, 过后,主动联系到闻姝, 告知对方愿意试试。

    可以试试。

    闵奚也不知道,这些年自己过得太拧巴,是不是还仍保有爱人的能力, 能够去开展一段新的感情。

    游可总是劝说她去试试。

    刚好, 眼下又有一个各方面都合适,也喜欢她的人, 那么她就试试好了。

    闻姝也愿意“试试”。

    这天晚上,两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后半夜也是下起了暴雨,闻姝顺理成章开口,问闵奚自己能不能留宿一晚。

    闵奚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答应了。

    这场雨来的如此及时。

    当晚,她留在闵奚家里,睡的是薄青瓷的房间。

    一觉醒来,就是除夕了,也是春天。

    早晨,闻姝和闵奚一起用过早餐,又找了新借口继续留下,想要和人多相处一会儿。一直待到下午两点,玄关传来有人开门的动静。

    彼时,闵奚和闻姝正靠在沙发上看一部很无聊的爱情文艺片,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闵奚第一反应是警惕,她起身,摸过手机已经在屏幕上按下“110”的字样。

    结果防盗门打开,薄青辞提着行李箱外面进来。

    “……”

    “小瓷?”

    “你姐姐不是说你回老家过年去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率先惊讶出声的人是闻姝。

    听见这个突兀的声音,薄青辞也懵了一下。

    她转头,一眼看见的是闻姝下身穿了条眼熟的睡裤,这条睡裤她很熟悉,闵奚之前穿过。

    脑子“嗡”一下变得空白,心脏猛然收缩,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生疼。

    “……闻姝姐。”薄青辞干巴巴开口,表情是控制不了的僵硬。

    大约是种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不能哭,不伦不类的模样。

    但薄青辞现在这会儿确实没得由来的想哭。她忍着,眨眼的频率很快,努力尝试将那股不断升涌的酸意给压回去,因为闻姝的出现,脑子里全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占满。

    自己回去的这一周时间,都发生什么了?闻姝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对方会穿着姐姐的睡裤。

    她们确定关系,在一起了吗?

    薄青辞有些崩溃。

    上一秒,她还在暗自期待,自己在除夕这天悄悄回来闵奚会不会觉得惊喜,下一秒,现实就将她幻想的粉色泡泡一个一个,不留情面地全部戳破。

    别说惊喜,自己现在回来,应该是打扰到了两人才对。

    薄青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小丑,卑劣下作,还自作多情。

    闵奚从惊讶中缓过神,踩着拖鞋往门口走来,口吻关切:“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外面冷,先关门进屋。”

    她越过薄青辞,探身将没关紧的门给关上,然后好自然拉过对方的手——冰冰凉凉的,冷得出奇。

    薄青辞却触电般将手缩回。

    她抿了下唇,扯出一个自认为不算难看的笑:“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春华书记说不需要我留在村里陪着,让我回来。”话里,薄青辞抹去有关自己想法的部分,只说了陈春华的话。

    就像她走之前对闵奚说的那样。

    在离开的这一周时间里,她无时无刻都在都在想念对方,思念蚀骨,所以归心似箭。

    那晚陈春华说表过态后,她就火速订好回程的车票。

    少女荡漾澎湃的心,被临头一盆冷水泼下,寒意刺骨。

    薄青辞长睫不住地在颤,却克制言辞,表现得平静:“那姐姐,我先回房间收拾行李。”她勉强提起面前的大箱子,越过两人,一步一步踉跄着往自己的房间走。

    闻姝偏头,看了闵奚一眼:“她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的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不问问?”

    “我去看看。”

    闵奚也有这种感觉。

    薄青辞的情绪低落得很明显,且有很明显要避开自己的意思,她有些担心。

    闵奚跟在女孩后面,几乎是前后脚进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薄青辞将手里的行李箱放下,她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即便床铺什么的已经叠放整齐,但有人睡过的痕迹,仍旧明显。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沉落的心情又被打捞起,仍旧湿漉,却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

    她已经来不及去抵触闻姝可能睡过自己的房间。

    “姐姐,昨晚是有人在家里留宿吗?”薄青辞问得很隐晦,她没指名道姓,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人选。

    “昨晚雨太大闻姝没回去,我让她睡的你房间。”闵奚相当坦荡。在她看来,薄青辞并不知道自己与闻姝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不必遮掩。

    “哦。”

    得到答案,薄青辞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心口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并未因此得到缓解,她努力扮乖,开始委婉赶人:“那姐姐你出去陪她吧,毕竟是客人,我自己整理收拾一下,东西太多,会有点乱。”

    闵奚没动,认真看向她:“小辞,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决定要临时回来吗?”

    明明是担忧关心,落到薄青辞的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薄青辞没去看闵奚的眼睛。

    她将这话理解为质问: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

    “怎么会,没有的。”她觉得自己声音是不是都有些发颤了。

    闵奚:“但你的情绪很低落。”

    “啊——”

    “可能是一路回来太累了,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姐姐。”

    薄青辞疲惫笑笑,在心里将话默默补充完整:现在看来只有惊,没有喜。

    她确实很累。

    春运的火车票本来就难抢,回嘉水是临时决定,12306候补半天,她只补到了一张硬座票。

    从老家的小县城到嘉水,十二个小时的硬座,逼仄的车厢过道里,人挤人,充斥着各种各样复杂难闻的气味。这十二个小时里,她怀揣着满腔热切的心情,一点不觉得难熬,也不觉得累。

    薄青辞一遍遍幻想自己打车回家,开门就能见到闵奚。

    姐姐一定会很惊讶,也会开心吧。她喜欢看见对方唇角悄然上扬的模样。

    到时候她就可以很得意地告诉闵奚,自己回来陪她过春节了,特意的。

    改名这件事这是十八岁成年以后,薄青辞为自己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再把新身份证拿出来给她看,让闵奚也为自己高兴。

    她什么都想好了,火车没有晚点,甚至还计划好年夜饭她们要一起在家做。

    可是打开家门,美梦被无情粉碎。

    薄青辞用用力吸了口气,她突然发现自己鼻子好像堵住了,没法呼吸。

    不能想了,再想,她真的又想哭了。

    她不能在姐姐面前哭。

    闵奚没有做错什么,更是什么也不知道。

    薄青辞强忍着情绪,同闵奚反复确认自己真的没事,然后笑着将人推搡送出卧室。

    等人一走,她将房门轻轻合上,眼眶几乎是瞬间盈满泪水,哪还见方才璀璨的笑意。

    “怎么样,她没事吧?”闻姝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房门关闭动静,抬头望来。

    闵奚摇摇头,柳眉轻蹙:“我也不知道,不肯说,可能不方便说吧。”她心不在焉,在沙发坐下,伸手就近拿了个洗好的苹果咬上一口,酸甜的苹果汁在口腔炸开。

    直觉告诉她,薄青辞有事瞒着自己。

    同个屋檐下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回,闵奚发现原来对方并不完全信任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层心里也有些别扭。

    薄青辞突然回来,也打乱了闻姝的计划。

    即便现在人躲在房间里,没有出现,但确确实实已经将闵奚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闻姝觉得继续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索性在三点半的时候,起身告辞。

    闵奚下楼送她。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提了两塑料袋东西——菜市场买的,绞好的肉馅和饺子皮。

    包饺子是临时起意,从前一家人还在的时候,妈妈每年都会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包饺子,大家说说话,聊聊天,电视在那放着播什么也不重要,当个背景音,其乐融融。

    后来父母去世,这项活动就被永久搁置了。

    倒不是闵奚不想捡起来,也不是有多难。

    只是在除夕这样的节日里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包饺子,即便电视背景音再热闹,也掩不住那股孤寂冷清,反而容易触景生情。

    按照食谱教程,闵奚按比例调好馅料,又将东西从厨房搬到客厅的茶几上。

    做好这一切,她来到薄青辞的卧室门前站定,抬手轻叩:“小辞,东西收拾好了吗?”

    门的另一边,仍旧阒静,里面的人似乎并未被这两声叩门声惊扰到。

    闵奚站在门口,安静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轻缓的脚步传来,薄青辞打开房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面容困倦看似刚睡醒的脸,卧室内一片灰暗,本来拉开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重新拉上了,女孩半边身子没入阴影里。

    闵奚注意到她略微泛红的眼角:“在睡觉吗?”

    薄青辞揉揉眼,顺着话接:“嗯,收拾好睡了一会儿,刚刚没听见姐姐你敲门,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闻姝姐呢?”她没听见客厅传来其它动静,就连电视背景音也消停了。

    实在太安静。

    薄青辞拙劣地打探。

    闵奚笑了声,调侃:“走了啊,人家只是借宿一晚。而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除夕。”除夕当然要回家和家里人一起过,吃团圆饭。

    “噢。”说的也是,今天除夕。

    闻姝走了。

    按理来说这是个好消息,但薄青辞仍旧提不起开心的劲。

    她也觉得自己特别扫兴,今天是除夕,应该开开心心陪姐姐一起过节才对,可身体里的多巴胺就跟死了一样,罢工待机。

    闵奚却在这时拉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点:“我下楼买了饺子皮,调了馅料。”

    “要一起来包饺子吗?”

    第29章 饺子

    饺子

    消失的电视背景音在不久后再次响起, 音量被调到最大,虚假的热闹填满整间屋子。

    尽管老房子的空调制热效果不好,闵奚还是将它打开了。

    现在不过四点出头, 距离晚饭时间尚早,电视上正播放的是她随便挑的综艺,两人一左一右, 在地毯上坐下, 背后是沙发, 小太阳开着,暖意袭来, 她们开始包饺子。

    闵奚还是习惯赤着脚, 她一条腿屈起,一条腿盘在毯子上, 长发垂落, 脚脖子和手脖子都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用十分生疏的手法在很认真地包饺子,动作略微笨拙。

    薄青辞时不时看她一眼。

    自己包好一个的时候, 闵奚在往饺子皮上抹肉馅。

    等她包好第二个的时候,闵奚在慢慢吞吞的捏饺子皮。

    第三个也包好了, 闵奚还在和饺子皮作斗争。

    薄青辞忍不住了,她将包好的饺子放上盘子,欲言又止:“姐姐……”

    闵奚手里的动作霎时一僵, 意识到什么, 却仍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赶在薄青辞说出剩下的话之前开口:“小辞,你帮我看看我这个饺子皮是不是有问题?教程上说沾水黏上就行吗, 它这个,好像黏不上。”

    闵奚说着, 还用沾着面粉湿黏的手点亮屏幕,看教程确认。

    教程上写的确实是这样,没错啊。

    她没问题,肯定就是饺子皮的问题。

    薄青辞本来心里还揣着事,现在闵奚闹这么一出,只得暂时将自己那些心思暂时搁置。她看了一眼被对方捏得不成型的饺子——原本干巴的饺子皮都被捏得湿腻腻的,哪还有什么黏力。

    “你手上沾水太多了。”她捏起一块饺子皮,亲自示范,沾着干面粉的五指灵活动作,“看,像这样,沾一点点水就好。”

    同样一块饺子皮,从薄青辞手里转一圈出来,漂亮圆润。

    再看自己手里的。

    闵奚没忍住笑出声,真的好丑。

    “怎么会这样?”她干脆放弃,胡乱捏几下将那只饺子也放进盘子里。

    这样一来,对比更明显了。

    四个圆乎漂亮的饺子将胖滚滚的丑东西围住,滑稽好笑。

    从小到大,闵奚一直觉得老天爷没有给自己点上下厨的天赋点,现在看来不止是下厨,只要是有关吃方面的都一样。

    余光里,她瞧见薄青辞唇角悄然弯起,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细缝。

    她转过头来,发丝垂落在肩膀上,目光轻柔:“小辞,现在有感觉开心一点吗?”

    “啊——”薄青辞后知后觉,闵奚特意叫自己出来一起包饺子的目的。

    原来先前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这么失败吗,自己说的那些话,姐姐看来一个字也没信。

    “那现在可以说说了吗?为什么不开心。”

    闵奚也懒得洗手了,一绺惹人嫌的发丝贴到下巴上,她伸出沾满面粉水的食指去勾,不想没勾到,反而让头发沾了水就这样直接黏在脸上,留下几个白色的指印,弄巧成拙。

    薄青辞看不下去,伸手帮忙:“我来。”

    她手上也不干净,沾了面粉,索性从旁扯过一张纸帮闵奚把那绺讨人厌的头发撇开。

    闵奚看着她:“为什么不开心?”

    薄青辞感觉自己沉入一汪温柔的池水,被闵奚伸手托住,才不至于溺亡。又是这般关切的语气,她招架不住,说了实话:“就是感觉,自己好像不应该这个时候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薄青辞轻轻笑了一声,她双膝跪坐,直起腰身,低着头,两只脏兮兮的手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落在牛仔裤上,屈拢,印下几个明显的指印。

    暖黄的灯将她笼,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却无端让人觉得落寞。

    闵奚愣住。

    这个理由,是她没想到的,她一直以为是妹妹在老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不该在这时候回来吗?怎么会这样的觉得?

    闵奚仔细回想了不久前的场景,一帧一帧,终于摸到几分要领。她想起薄青辞进门的时候,闻姝也在:“是我的反应让你产生这种感觉吗?”

    “嗯。”

    “你觉得我有人陪,所以不需要你?”

    “……嗯。”

    “特意回来陪我的呀?”问到这,闵奚的声音已经掺上笑意。

    “。”不说话,就是默认。

    连着三个问句,虽说不算完全将薄青辞的内心剖析出来,却也差不多了。

    被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眸光闪烁,有种害怕被害怕的心虚感。好在是低着头,垂下的睫羽将她眼里藏的心思全都藏了起来。

    谁知下一秒,闵奚歪头俯身,那双盈满笑意的眼就这样直直撞入她视野,一双冰冰凉凉的手就这样捧住了她的脸,认真道:“看见你回来我是很开心的,小辞。”

    颤栗的酥-麻感从脊骨窜上天灵盖,衣服底下,她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薄青辞想,大约是闵奚的手太凉了,冻的。

    她整个人僵住,好一会儿,才适应这个距离同闵奚说话:“……真的吗?”在女孩眼中沉落银河的星星,又开始闪耀发光。

    血液回暖。

    “当然是真的,”闵奚也发现自己的手很凉,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音,将手撤回,“先前送你走的时候我还低落了一阵,以为今年春节又和以前一样。”

    “小辞,我把你当家人的。”

    突然正经的语气开始煽情,不到半秒,闵奚“哎呀”一声,故意打散气氛:“我把你的脸弄脏了。”她伸手戳戳薄青辞的右边脸颊,越擦越脏,神情是明晃晃的故意,“抱歉哦。”

    薄青辞一点儿也不介意。她傻笑两声,举起手机到闵奚面前,用黑漆漆的屏幕照出对方的脸:“没关系的姐姐,我们一样脏。”

    白色的粉末指印,闵奚的下巴上也有。

    闵奚诧异。

    这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心结“解开”,她也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绕这么大个圈子问题终于是解决了,却没想过薄青辞所表露出来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两人继续包饺子,闵奚不再追求漂亮和完美了。

    她开始随性发挥,饺子包得奇形怪状。开始的时候薄青辞还指点两句,跟她说这样不对,闵奚表示无所谓:“吃进肚子里都一样,没关系的。”

    薄青辞觉得也对。

    闻姝的事情被暂且搁置脑后。饺子包到一半,她又想起来件事情:“对了姐姐,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她胡乱擦了擦手,踩着拖鞋起身哒哒哒跑进卧室,没一会儿,又哒哒哒跑回来。

    这么一个来回,去时空空的手里多了户口本和身份证。

    “怎么,要给我交待家底吗?”闵奚开玩笑。

    “你看嘛——”薄青辞盘腿坐下,腰身轻晃,将手里两件东西往前一递,迫不及待。

    闵奚含笑接过。

    暗红色的户口本封面揭开,第一页就是户主的名字。薄青辞父母去世后早已销户,现如今她单独一个户口本,户主就是自己。

    “怎么了,没什么特别的呀……”闵奚唇边始终噙着笑,话说到一半,哑了声。

    不对,还是有变化的。

    她低头仔细看,发现户主姓名薄青瓷的“瓷”,变成了辞行的“辞”,再一对比另只手上的身份证姓名,也是如此。

    现在,她知道对方想让自己看什么。

    闵奚将身份证夹上,合起户口本,思绪有一瞬间跑回到三年多以前,南江村那个乏闷的夏夜里。

    那天晚上,她和年仅十五岁的薄青瓷坐在小破院后方的小山坡上,吹晚风、听虫鸣,女孩向她袒露心扉,还说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也是从那时起,闵奚知道,不是“小瓷”,是“小辞”。

    不过从今以后,不止是她,所有人都会知道。

    “你之前说要回去办事情,就是这件事情?”

    “嗯!”

    闵奚眼神变得柔软,她凝望对方,由衷地为人高兴:“恭喜你啊,小辞。”

    茶几上还剩十几张张饺子皮,但肉馅不多了。

    她们一人一几个,将剩下的一点肉包完。

    大盘上,饺子摆得毫无规律,两种极端的造型。

    整齐漂亮的,和丑得千奇百怪的。

    光是包个饺子就已经耗费闵奚大部分精力,年夜饭肯定是不会自己做了。

    肚子有点饿,趁薄青辞去下饺子的时间,她靠在沙发上用手机翻了翻,找到个熟悉的馆子预定年夜饭配送。

    等饭订好,饺子也煮好了。

    薄青辞下了一半,留了一半。刚煮好的水饺用白色的瓷盘盛好端来,还冒着雾腾腾的热气,小太阳的光将丝丝缕缕的白雾烤成灿灿的金。”

    薄青辞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夹了个,递到闵奚嘴边。

    闵奚问她:“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那好吃吗?我觉得馅应该调得不错。”嘴上这么问,闵奚已经张嘴接住这个饺子。馅料也是按教程调的,一步不差,应该没问题。

    薄青辞托着盘子,不答,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她。

    直到到闵奚鼓着腮帮子咀嚼几下,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薄青辞这才歪头,望着她不住地她:“姐姐,你是不是把醋当生抽放进去了?”

    “应该……?”闵奚自己也不知道,但舌头能够分辨好歹,她后知后觉自己今天下午出了不少洋相。

    她愁眉苦脸将嘴里那只饺子咽下,然后端起水杯漱口,不一会儿,也倒在沙发上跟薄青辞一起笑。

    她们的眉眼都被笼上一层熙暖的光,像黄昏夕阳下的一幅待完成的油画。

    好难吃啊。

    又丑,又难吃。

    闵奚横过小臂挡在额前,眉毛弯起好看的弧度,对自己忙碌半个下午的成果觉得好笑又无奈。

    旁边,薄青辞提筷又夹起两只饺子,送到嘴里,边吃还边嘟嘟囔囔:“其实也没有那么的难吃啦。”蹩脚又拙劣的安慰方式。

    闵奚眨眨眼,一手托腮,故意顺着她说:“既然这样,那你都吃完好了。”

    薄青辞整张脸立马皱起,有些傻,又很可爱,两边腮帮鼓鼓的像河豚。

    闵奚又笑了。

    真开心啊,她想,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原来一个人过节和两个人过节,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数学公式,幸福感会成倍膨胀,多巴胺也会成倍增长。

    这不是数学题,而是化学反应。

    不同的人,两个生命相互碰撞,谁也不知道会擦出怎样的火花,至少这一刻的快乐的是真实的。

    眼中浓郁的笑意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是面前少女的模样。闵奚勾了勾唇角,撤下手,将妹妹叫至身前:“小辞,过来。”

    薄青辞表情疑惑,却还是乖巧地倾过身来,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饺子。

    “好吃吗?”闵奚眼波流转,轻声问她,神情里藏着几分明显的促狭。

    这是刚刚薄青辞没有回答的问题。

    她脑子“嗡”的一声,被瞬间拽入这汪温柔的池水,涟漪圈圈荡过,每一下心跳都落得很重。

    女孩在一片混乱中点点头,羞怯不语。

    好吃的。

    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第30章 除夕

    除夕

    煮好的饺子还剩大半, 闵奚没让薄青辞继续吃。

    有些浪费,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觉得第一次嘛, 手生,等下次再做的时候一定比这次更有经验,不会再犯低级错误。

    薄青辞听了, 没说话。

    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姐姐是随口一说, 其实家里不需要那么多人进厨房, 有自己一个就够了。

    这样想着,她捏着空杯走到饮水机前又接了一杯水, 嘴里那股咸酸咸酸的味道还很浓郁, 需要清水中和。

    晚上八点,中央1台的春晚准时开始。

    薄青辞在厨房切水果, 闵奚在外面喊她, 同时传来的, 还有中央台主持人熟悉的开场白。

    “来了来了!”湿手在衣摆上随便擦擦,女孩端着切好的水果火速跑回客厅。

    她挨着闵奚坐下, 手往身旁一递,注意力全落在前方的电视屏幕上:“姐姐, 给。”

    “很少见像你这么积极看春晚的。”闵奚接过水果拼盘,叉了一块水果放嘴里,又往薄青辞唇边递了一块, 人懒洋洋地往后靠。

    嘉水的位置偏南, 处沿海,这边过年其实都不怎么看春晚, 除夕夜的电视开在那只为了当个背景音,图热闹。

    从小时候记事起就这样。

    比起春晚, 闵奚见得更多的是父母邀请亲朋好友到家里来打麻将。那个年代,机麻尚未普及,大家都是用手搓,摆个圆凳在旁边放瓜子零食,一打就是一整晚。

    薄青辞嘴里吃着东西,分心解释:“在我们村,电视都是前几年才开始普及的,以前只有村支部有一台锅盖老电视。”早年锅盖电视能收到的台就那么多,山里还常常信号不好,有的看就不错了,哪还挑三拣四。

    通过一台电视,就能看山外面的世界。

    对于大山里的孩子来说,那是一个光怪陆离,遥不可及的陌生世界,因为没见过,所以做梦都不敢梦的世界。

    大山里的困境,被女孩这么三言两语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闵奚眼中的笑意凝住,她转头去看薄青辞坐得笔直的身影,好像一颗坚韧的小白杨,熬过了日晒雨淋,沙打风吹,逐渐被雕琢成茂盛美好的模样。

    小树抽枝发芽,拔高长大,这其中经历了多少酸苦,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那不是一张张信纸上写满的文字能表达出来的,文字太贫瘠。

    也不是看几部电影,读几本书,就能感同身受的。

    年三十的除夕,万家团圆,应当是喜庆开心的时刻,闵奚听着薄青辞的话,心脏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不痛,缺余韵很长,让人无法忽视。

    四四方方的窗棂外有烟花腾空,炸开,离得很远,传到她们耳朵里的还不及电视里演员歌星唱跳的声音响亮。

    闵奚忽然想起自己都没好好问过薄青辞,当时离开的时候,第一次坐飞机从上往下看是种怎样的心情。

    会和那些烟花一样吗?

    猝然升起之际,脚底虚浮无依,不知道下一秒火光黯淡之后,将要散落何处。

    “——诶,唐梦姿在班群里发红包了,我得抢!”

    薄青辞捧着手机,忽然惊叫。

    闵奚的思绪被打断。

    她被拉出了情绪漩涡,眼前一片热闹,暖黄的光靠得她右边肩膀有些发烫。

    闵奚很轻地笑了声。

    手机上的红包乱战在她似有若无的笑声中结束,薄青辞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抢到,她们手速太快了。”班级大群六十多个人,刚点开就没了。

    闵奚坐起身来,正想说点什么。

    下一秒,手机又响起声红包提示音。

    薄青辞飞快点开消息提示栏跳转,点开,这回拆了个大的。

    “啊!!”她转头,看向闵奚,乌眸明亮璀璨,“她在我们寝室群里单独发了一个更大的……”

    来不及跟闵奚说更多,又两声响亮的红包提示音响起,庄菲和邵清薇也跟着开始发红包。薄青辞挨个拆开,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她抢到快一百红包,手气相当不错。

    闵奚:“那你也给她们发一个。”

    抢了这么多,是该发一个。

    薄青辞思索片刻,骨子里改不掉的节约属性开始发挥作用:“那我少发点,我没钱。”她很穷,穷得坦荡。

    闵奚吟笑着看她:“多发点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报销。”

    上回车票也说报销,现在又说报销。

    薄青辞听完,眼珠子转了转,正经摇头:“那也不行。”花姐姐给的钱和花自己给的钱还是有区别的,吃嗟来之食,没有理直气壮的道理。

    反正寝室里大家也都知道她家的情况,没什么丢脸的。

    薄青辞想了想,将自己刚刚抢来的数额上添满一百发出去,分四个拼手气,就图个热闹喜气。

    不出意外,这次又是运气王。

    连着四个运气王,邵清薇在屏幕外急眼跺脚,唐梦姿隔着网线嘲笑她非洲人,庄菲一如既往地吃瓜看戏在中间划水,她美美隐身,好热闹的一个除夕夜。

    薄青辞突然有种自己被爱包围的错觉,回首过去这一年,她身边多了好多人。

    都是很好的人。

    尤其……女孩转头,目光悄然落到闵奚的脸上。

    ——猝不及防一个对视,她仰头偷看月亮,哪知月亮也刚好在看她。

    薄青辞装作若无其事,又将视线移回手机上。

    她掩得住表情,掩不住心跳。

    稍晚一点时候,闵奚那边微信群也有动静了。

    有人在群里问今晚有没有人攒局出来玩,有人直接甩定位,还有人发饭桌上的照片,表示已经陪家里长辈喝上了,走不开。

    十几个人的群,都是认识多年,有过交集的朋友。

    大家闲聊瞎话,不知是谁起的头,群里突然开始红包乱飞。

    闵奚操作两下,跟着发了个大红包出去给大家抢。

    群里很快有人@她:闵姐,你光发红包不抢的啊,散财童子?

    闵奚勾唇。

    她侧目,看了眼还在班群里为些小红包而辛苦奋战的薄青辞,转头就把人拉进群-

    闵奚:家里妹妹爱抢红包,我把她拉进来帮我抢,晚点再踢出去。

    都是一些熟悉的朋友,她这么说,大家当然没意见。

    紧接着,几乎是这条消息发出的同时,薄青辞的手机消息提示栏弹出条陌生的群消息,这条消息,恰好就是闵奚在群里发的那句。

    她满脸惊讶,转头去看闵奚。

    闵奚只是笑笑,又叉起块水果送到唇边咬了一口,冲她眨眼:“抢吧,我发了四百出去,今晚能不能回本就看你了。”

    四百?

    薄青辞俏脸皱成一团,这么多啊。

    要了小命了,亏死!

    零点的时候,两人缩在沙发上跟着春晚主持人和全国人民一起倒数:5、4、3、2、1!

    电视屏幕上的数字时钟从跳到00:00,小区楼下响起鞭炮声,窗外烟火升空,炸成无数朵绚烂的碎片,每一颗都像银河里闪耀的星辰,与她们一同迎接新年的到来。

    原来这就是大山外面的世界。

    薄青辞第一次不是通过电视和网络,而是如此直观的亲身感受——嘉水的除夕夜,凌晨十二点,万家灯火亮如白昼。

    新年的第一句新年快乐,来自闵奚,外加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压岁红包。

    微信各个群里开始新一轮的红包雨。

    游可消失一晚上,这会儿冒头了。

    她在群里把薄青辞圈出来,单独发了个专属红包:“说几句好听的给姐听听。”

    薄青辞点开一看,一千块的大红包!

    她立马来了精神,开始认真组织语言当夸夸。

    没几分钟,闻姝也跟着发出专属:“妹妹新年快乐。”

    薄青辞被直接愣住。

    闻姝也在群里?

    犹如当头棒喝,今天整晚的兴奋和开心,从闻姝出现在群里的那一刻开始,悄然散尽。

    就在就在两秒钟以前,她还在为一千块高兴。

    差点忘了这个人。

    她们很熟吗?闻姝为什么要给自己发红包呢?

    还是说,只是跟姐姐熟,爱屋及乌。

    散去的阴霾席卷重来,薄青辞眼睫轻颤,一旁,闵奚打了个哈欠。

    她懒懒的,从沙发上起身:“还真是说困就困,我准备去睡了,小辞,你呢?”

    已经过了零点,再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那我把客厅收拾一下,姐姐你去洗漱吧。”薄青辞将手机锁屏,收进兜里,跟着起身。

    “辛苦你哦。”

    薄青辞笑得很甜:“不辛苦。”

    闵奚揉揉她的乌发,刚说完,又接上一个哈欠,转头就往卫生间走。

    等客厅厨房都收拾完毕,闵奚已经回到卧室。

    时间不早,薄青辞也抓紧时间洗漱休息。

    除夕夜的极致热闹就像一瞬而逝的烟花,只在炸开的那几秒钟间璀璨。

    过期的欢愉,无人问津。

    当床头最后一盏小台灯熄灭,整个房子彻底归于寂暗的夜。

    没多久,一束刺眼的白光在床头亮起。

    睡前,薄青辞重新点开群聊,指尖不断滑动,发现闻姝发红包的消息已经被顶到很上面的地方。

    这个红包自从被发出来就没人领,她也没出来说话,于是底下就有人开闻姝的玩笑,说她没游可面子大。

    闻姝也不恼,发出几个表情包回复对方,只是说,可能睡了吧。

    往后,这个话题被带过,群里大家开始聊别的事情。薄青辞又往下翻了翻,没看见闵奚再出现在群聊里。

    她轻轻按下锁屏键,亮光消失,黑夜静待已久,开始无声地蔓延。

    手机被她轻轻扣至胸前,被子底下,是沉沉的心跳,在阒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

    数到第二百六十下的时候,薄青辞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情。月光皎洁,却照不进深渊底部,只有困死的囚徒才会祈求神明眷顾。

    想让姐姐看见她,就得自己先爬出来。

    不然就算没有闻姝,也会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