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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第 111 章===

    公孙鄞听说了那宣旨太监仓惶离开康城的事, 忙来寻谢征,一进书房便道:

    “那宣旨太监是御前总管王喜的干儿子,他此番前来是奉皇命前, 你削他一只耳朵, 无疑是往皇帝脸上打这一巴掌,当真要同朝廷那边撕破脸了?”

    谢征左臂倚着黄梨木太师椅的扶手坐于书案后,案上摆着一份大胤的兵力布防图,他望着舆图, 嘴角挂着一丝薄笑,眼里却冒着寒气:“小皇帝如今还在魏严手底下扮蠢弄拙,尚且不把替他征战沙场的武将性命当回事, 他真正掌权之日, 你以为会是善类?”

    公孙鄞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后,如实道:“陛下被架空皇权多年,前有魏严,后有李太傅, 论隐忍和心性,他在历代帝王中,也算得上翘楚了, 但正是隐忍了十余载, 只怕他对皇权的渴望也到了极点, 心中已装不下多少仁德,只剩收回皇权的不折手段了。”

    谢征眉梢轻提:“你看人倒是一如既往地准。”

    语毕, 一扬手扔了厚厚一卷文书给他。

    公孙鄞两手接住, 问:“这是什么?”

    谢征只道:“你看完便知晓了。”

    公孙鄞打开细看, 眉头顿时越皱越紧, 最后面上已能见怒色,他问:“这些可都属实?”

    谢征答:“赵询为了说动我拥护皇重孙,新拿与我的证据。”

    公孙鄞翻着那一摞文书,下颌绷紧,怒道:“前年的旱灾,去年春江南一带的涝灾,死了多少人?李、魏二人党争也就罢了,李太傅派去的监察瞒报灾情,就为了多死些人,好参魏严一本,竟是皇帝授意的?当年承德太子能为万千军民身死锦州,如今那已坐在龙椅上的人,为了皇权竟不惜拿数十万计的灾民性命填自己的野心?”

    前两年,关中和江南先后大旱和大涝,朝廷拨款赈灾几乎掏空了国库,银子是经魏严底下那群人之手,可李党好歹也派了监察同去,最后饿死病死的灾民还是过半!

    天下人震怒,以李太傅为首的文人在朝堂上把魏党骂得狗血淋头。

    也是那一次,魏严迫于整个朝野和全天下人的压力,头一回在李太傅跟前铩羽,推了自己手底下几名大员出去顶了罪,才平息了此事。

    但魏严在民间已是臭名昭著,不亚于当年锦州惨案之后被痛批大奸臣的孟叔远。

    谢征神色极冷地道:“李家那老头野心不比魏严小,只是他毕竟文人出身,更怕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小皇帝想借他扳倒魏严,他也担心有朝一日小皇帝的刀口落向李家,才仗着小皇帝当时无权,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派去赈灾的监察,一共写了十一封急报送往京城,各地州府的驿站,都有快马进京的卷宗记录在案,只是宫里没有收到灾情急报的记载。”

    话说到这份上,公孙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故意瞒报灾情,以至灾民死伤过半,不管何时重提都是一项大罪。

    皇帝想把这个锅让李太傅背严实,但李太傅老谋深算,让底下人给京城送了急报,至于宫里没收到急报,将来东窗事发,这君臣二人各执一词,就看世人如何评说了。

    公孙鄞不由问:“李太傅的人送去宫里的那些急报,赵询又是如何弄到手的?”

    谢征淡淡一抬眼:“你以为宫里替小皇帝背责的又是谁?”

    公孙鄞沉思片刻,说出了一个名字:“王喜?”

    谢征没再言语,算是默认。

    公孙鄞稍一寻思,倒也明白其中的各种利益牵扯了,皇权衰落,宫里的太监,都不可能只给自己谋一条后路。

    那王喜当了多年的总管太监,没惹到魏严,还能被小皇帝器重,可见是个心思玲珑的。

    用赈灾构陷一桩大案作为扳倒魏严的第一步,皇帝想让李太傅背黑锅,李太傅又想拉皇帝下水,送进宫的急报不能呈到小皇帝跟前去,王喜就只能把所有急报截断在自己那里。

    只要皇帝和李太傅还一致对外,不互揭老底,他就是安全的。

    等将来皇帝和李太傅卯上,谁赢他帮谁,同样百利而无一害。

    小皇帝赢了,他销毁了那十一封关于灾情的急报,罪名就是稳稳扣在李太傅头上的。

    李太傅赢了,他拿出那十一封急报,他自己再当个人证,那无疑就是小皇帝失德的铁证。

    就算最后是魏严赢了,他赶紧拿出这些证据,还能替魏严找回名声,把当年小皇帝和李太傅合谋构陷他的事公诸于众。

    盛怒过后,公孙鄞心底忽地生出几分悲意来,他叹道:“大胤朝堂的这水,早就浑得不能看了。”

    魏党或许是一群狗官,但为了扳倒魏严,用几十万灾民的性命引得天下黎民百姓都震怒的皇帝和李太傅,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头看向谢征,道:“龙椅上那位失德至此,如今还打算在军中做手脚,我知你必是不愿效忠于这样一位君主的。但就算跟赵询合作,拥护皇重孙,再过个十几年二十年的,谁又知道皇重孙会不会变成小皇帝这副模样?”

    谢征只说:“我不会成为第二个魏严。”

    公孙鄞道:“我当然知道你志不同魏严,可就算你远走西北,将来不再过问朝堂之事,只要你手中还有兵权,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长大了,总会惦记的。”

    这次谢征久未出声。

    公孙鄞静站片刻后,叹道:“罢了,要愁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眼下还是……”

    “新帝若有仁德爱民之心,到时候我交还兵权,做个自在闲人未尝不可。谢氏不是生来就掌兵的,只要有人继续守这大胤河山,我放权亦无妨。”

    公孙鄞的话被人打断,他侧首看去,只能瞧见太师椅上的人一个刀削般冷硬俊朗的侧脸。

    谢征半垂下眼:“他若成了小皇帝那副德行,我怎么把人捧上龙椅的,也能怎么把人踹下去,再择新帝。”

    公孙鄞听得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是了,这才像你。”

    他话锋一转,忽而道:“大长公主在写与我的信中告知小皇帝要对樊姑娘下手,那樊姑娘再留在崇州,只怕极为不利,要不我多派些人手过去保护樊姑娘?”

    喉间又窜上一股痒意,谢征抿紧唇角才忍下了本能的咳意,道:“不必。”

    这下公孙鄞的神情又变得极为怪异。

    他还以为,这家伙这么急着回来,是因为收到了自己的信,眼下看来似乎不是?

    他想着谢十三新送回来的消息,贱兮兮道:“也行,贺敬元虽不在崇州了,却把自己的得意门生送了过去,那个叫郑……郑什么文的,听说不仅一表人才,还文武双全,关键是樊姑娘在临安镇被魏严的死士追杀那会儿,那人带兵去救过樊姑娘,这么一看,也算是有过救命之恩了吧?”

    大拇指粗的狼毫笔笔杆在谢征手中生生被折断,他脸上仍一丝情绪也瞧不出,只平静吐出两字:“出去。”

    公孙鄞大概是不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煽风点火:“我寻思着,往后这两人一同上战场,那还得有无数次的生死之交,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日久生情!”

    谢征忽而抬眸朝他看去,公孙鄞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但谢征并未动怒,只说:“你三年不进京,长公主还能知晓你现居何处,是长公主手底下的人太过本事,还是你故意让什么人知晓你的行踪?”

    公孙鄞脸上一丝浮浪的笑也没有了,只有些意外地看着谢征说:“都能拿这话来刺我,看来是真惹恼你了。”

    公孙鄞离去后,谢征才扔开了手上那根被折断的狼毫。

    细碎又尖利的木屑扎进了指尖,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后背的刀伤和鞭痕依旧隐隐作痛,可前一刻听公孙鄞说她会和旁人日久生情时,心底那压不住的尖锐痛意和那一瞬间的毁灭欲同样清晰。

    他突然一刻也不想等了。

    同她分别的时候,明明也知晓她那样好的姑娘,今生就是遇不上他,也会遇到旁的好儿郎。

    但那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逆涌,那一瞬间脑子里叫嚣的只有无尽嫉妒和杀意,整个人却冷静得出奇。

    不过瞬息,他甚至连怎么让她喜欢上的人了无痕迹地死都想好了。

    冷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只剩下极度的自厌,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好像病得越来越严重了,他不想活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类人。

    谢征整个人往后仰,放任自己没骨头一样瘫靠在太师椅上,手臂搭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深色的箭袖衬得他带着病气的下颚愈显苍白,身上弥漫着一股阴郁之气。

    在公孙鄞来这里之前就得了他吩咐去调备人马的亲卫进屋来时,单膝点地抱拳道:“侯爷,押解随元青的车马已备好,大军随时可出发。”

    谢征沉郁出声:“出发吧。”

    等公孙鄞再慢拍得知消息时,跑到城楼上看着远去的军队,几乎给气得一蹦三尺高,他愤愤道:“难怪谢九衡那厮说不必增派人手,他都带着军队过去了,还用增派什么?”-

    崇州。

    长信王死后,蓟州军又和崇州城内的反贼小规模内短兵交接了两次,每次都是蓟州军获胜,虽然都是些小胜,但也算是鼓舞了一波士气。

    樊长玉又一次进中军帐旁听作战计划后,得到了一道新的指令——她率领的前锋军将有一场大规模战了。

    不知是不是唐培义碍于贺敬元当初的交代,特意安排的,负责辅助接应前锋部队的将领,正好是郑文常。

    ===第112章 第 112 章===

    从中军帐出来, 一名小将恭贺樊长玉:“前边几场仗已大挫反贼锐气,长信王一死,康城城破后那反贼世子随元青也被侯爷所俘, 崇州城内再无人可战, 明日樊都尉若破开城门立下这首功,我等便更加望尘莫及了。”

    这看似恭维,实则却有几分酸意。

    樊长玉在军中根基尚浅, 靠着几场奇功得了上峰赏识,不少人明面上不说, 暗地里却还是有些眼红。

    樊长玉只道:“都是唐将军和李大人他们日夜思量做出的战局部署,我等不过凭着一腔胆气阵前冲杀罢了, 谈何首功?将军折煞我也。”

    她一搬出唐培义和李怀安说是, 那小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讪笑着应是。

    李怀安后脚从中军帐中出来, 不知将二人的谈话听去了多少,笑着道:“诸位将军奋勇杀敌, 陛下和唐将军都是看在眼里, 放在心上的,大胤的太平, 还得仰仗诸位将军。”

    一句“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让那小将脸色都变了几分, 生怕自己先前那番说辞开罪了李怀安, 抱拳连连应是。

    樊长玉也跟着抱拳应了声是,面上倒是不卑不亢。

    李怀安扫了她一眼, 没再多说什么, 只道:“大战在即, 诸位将军都下去歇着吧, 养精蓄锐,明日势必拿下崇州城。”

    樊长玉便跟着众人再次一抱拳后,准备回自己营帐。

    走出一段路后,她才发现李怀安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看着又像是随意走走,恰巧同路了而已。

    中军帐内议事,亲兵又不得入内,其他将军都是只身前来的,樊长玉也不好带着小五让他在外边等着,此时也是孤身一人。

    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略一皱眉后,便顿住了脚步,直接转身问了句:“大人似有什么事想吩咐末将?”

    李怀安未料到樊长玉突然转身发问,微怔了一瞬,才摇头失笑:“你这又是大人,又是末将的,当真是一次比一次生分。”

    樊长玉说:“礼不可废。”

    李怀安神色微敛,忽而问了句:“你在侯爷跟前,也是同他这般称呼的么?”

    樊长玉沉默着未答话。

    李怀安意识到自己失言,眉头皱得紧了些,不知是不是在微恼一向温雅自持的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道:“是李某失言了,樊姑娘莫要介意……”

    樊长玉却在此时抬起了头,神色坚定又平和地道:“侯爷身份尊贵,末将自然也是不能失礼的。”

    这次李怀安怔得更久了些。

    樊长玉道:“大人若无旁事,末将便先行退下了。”

    李怀安叫住她:“你是因贺大人的事在怪我对吧?”

    樊长玉道:“末将不敢。”

    李怀安久久地望着她,他站的地方刚好是一处军帐的暗影,半截衣袍在皎皎月光下被夜风轻轻吹拂着,眉眼却隐在了一片暗色中,看不见了他脸上那面具似的温雅笑容,他给人的感觉反而真实起来。

    他说:“樊姑娘爹娘守着的秘密,兴许就是扳倒魏严的关键,魏严架空皇权多年,只有拔除魏党,方可还大胤朝堂一片清明。贺大人能为忠义隐瞒,怀安却不能,樊姑娘若怨怪,怀安也别无他法。”

    樊长玉抿紧唇角,说:“大人言重了,大人秉公执法,末将无权置喙。但大人利用末将查出了贺大人的错处,害得恩人陷入如今这境地,却还要末将心中毫无芥蒂,大人也委实让末将难做。”

    李怀安听得她这般说,似有些意外,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樊长玉不答。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儒袍,裹出他修竹一样的身姿,他嗓音幽幽的似一声叹息:“魏严的死士都折在了樊姑娘家中,怀安当初奉命去蓟州彻查此事,在山道上巧遇樊姑娘是假,但时至今日,想诚心结交樊姑娘这个朋友却是真。不管魏严那边会如何对付樊姑娘,李家都会保樊姑娘安然无虞。”

    樊长玉只说:“李家的大恩,末将来日再报。”

    说是报恩,但李家愿意保她,不也是为了对付魏严么。

    这话在李怀安听来,都觉着羞愧又有几分可笑。

    看她这般疏离客气地同李家划清界限,李怀安也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总之不太好受。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而道:“宫里来的那个太监,樊姑娘也要多加小心。”

    樊长玉问:“陛下要对付我?”

    李怀安道:“贺大人窝藏你父母十七载的事,还未捅到陛下跟前去,但陛下已下了给侯爷和长公主赐婚的圣旨,听闻侯爷落难时曾与樊姑娘做过患难夫妻,怕长公主介怀……”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樊长玉却突然问:“如果我现在不是官职在身的武将,只是一个普通民女,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怀安没说话,似默认她的说法。

    樊长玉像是极其不理解一般,嗓音极低地道:“生在皇家,便可视平民生死如蝼蚁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她心底除了谢征被赐婚的难过,还有一下子看不清前路的茫然。

    皇帝,在平民百姓心中,那就是头顶的天了。

    樊长玉从前寄望于给外祖父平反,是自己立下战功后,像那些戏文里唱的那般,在金銮殿前陈述冤情,然后沉冤得雪,善恶有判。

    但眼前的现实,似乎和戏文里出入极大,戏文里最终判定善恶的高官或皇帝,都是公正无私的,而现实里,皇帝也会有私心。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稳坐龙椅的帝王,甚至不知她的冤情,只因她可能会妨碍到公主出嫁,就想让她死了。

    李怀安看出她脸色极为不好,有心安慰一二,但那些掉脑袋的话,终究是不能在此时便告知的,只给出一个承诺:“孟老将军背负骂名十七载,若是魏严所害,李家一定会帮孟老将军讨回公道。”

    他没多说关于她父亲的事,似乎也默认她父亲是魏严的人,当年帮着魏严构陷了她外祖父。

    樊长玉只麻木地道了谢,便言自己有些累了,先回营歇息了。

    李怀安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失神良久,喃喃自语般说了句:“真是犯了蠢,何故要在此时告知她皇帝赐婚的消息?”

    大概……是实在不喜她对着自己礼貌又疏离的那副态度。

    可告诉她了,看着她眼底刹那间涌现出来的难过后,他心底似乎也没好受多少。

    李怀安最终自嘲笑了笑-

    樊长玉回去后,从未觉着这般疲惫过,浑身都发沉,好像是这月余的疲惫都堆积到了这一刻来。

    合衣卧躺到军床上时,只觉呼吸都是吃力的,一种窒闷感包裹了她,让她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沼泽之中,拽着她的手脚让她往下沉,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绑在自己袖口的鹿皮护腕,解开后想扔又没舍得,搁到床边放衣物的的矮凳上后,忍着胸腔因用力呼吸而带起的阵阵钝痛,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后,一只手搭在眼前入眠。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需要好好休息。

    但黑夜里抖落的呼吸声还是泄露了主人的情绪,从眼角没入鬓发的水泽,汇聚太多沾湿了枕巾。

    他当日离开时,把话说得那般明白又那般决绝,皇帝赐婚,他娶公主可以获得更多的权势对付魏严,于他而言是好事,他大抵不会拒绝的。

    明明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了,但还是控制不住这一刻心底的难过。

    樊长玉搭在眼前的手一直没拿开,她无声地告诉自己,只准难过这一晚,今晚过后,那个人的事就与她再无甚干系了。

    皇帝在她这里不是个好皇帝,但也不该让天下百姓忍受更多的战火,她会好好打明日那场仗。

    况且,也正是因为她成了朝中的武官,皇帝才不敢光明正大地对她下手,她要提防着皇帝放到军中的那个太监,让自己爬得更高。

    请来的那几个幕僚给她讲过朝中目前的制衡关系,皇帝那么想除掉魏严,所有国事却还是得过问魏严,就是因为魏严大权在握。

    能轻而易举被抹杀的,都是因为手中权力还不够大而已。

    樊长玉到现在还是不喜欢争夺那所谓的权力,但如果那东西关乎自己和身边的人性命,她也会豁出性命去争去抢的-

    第二天樊长玉起来时,一双眼不出意料地肿了。

    谢五看到她都愣了愣:“都尉,你这……”

    樊长玉眼都不眨地扯了个谎话:“夜里蚊虫多,眼角被盯了。”

    谢五张了张嘴,最终又闭上了,只附和道:“蚊子是挺多的。”

    樊长玉没再绑当初谢征送她的那副鹿皮护腕,单手给自己扣上了同盔甲配套的精铁臂鞲,说:“你替我从我一手带出来的那几十人里选几个出来,放到长宁身边去,交给小七管着,让他们带长宁和赵大娘回蓟州。”

    谢五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都尉是怕长宁姑娘有危险?”

    樊长玉没瞒谢五,但也没多说,只道:“防患于未然。”

    不管是魏严,还是皇帝,都视她为眼中钉。

    樊长玉不怕他们对付自己,就怕他们卑劣对长宁下手。

    自己一旦上了战场,就分身乏术,眼下蓟州还是贺敬元的地盘,把长宁和赵大娘转回蓟州,对她们来说相对安全些。

    谢五得了她这话,也不墨迹,当即就下去安排。

    再次上战场,并且是作为前锋军的主将,樊长玉心中倒是没多少惧色,更多的是沉重。

    这么多人把性命交付与自己,她想在打赢这场仗的同时,也让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小卒还能活着回去。

    数万大军把崇州城四面围得死死的。

    樊长玉负责攻东城门,她麾下的骑兵和步兵经过这段时日的操练和小规模作战,配合已十分默契。

    但当她带着前锋军朝着东城门逼近,已进入反贼的弓箭射程,城楼上的崇州小卒们却显得十分慌乱,勉强有几个在试着射箭的,却连弓都拉不开。

    那些小卒身后,有几个身材更为高大的兵卒在挥着鞭子抽打他们,有的小卒甚至直接跪了下去,似在哀求。

    樊长玉坐在疾驰的战马上,望着对面的城楼,眼底浮起丝丝困惑。

    她后方的弓兵眼见已到了对城楼的射程后,弓兵阵的小将当即大喝一声:“放箭!”

    箭矢如飞蝗朝着城楼上的反贼小卒们扎去,哀嚎声四起,一群着崇州兵服的小卒在狭窄的城楼甬道上乱蹿,甚至不知借住女墙做暂时掩护。

    城楼上有人声嘶力竭大哭:“别放箭,咱们都是城内的百姓……”

    下一瞬那哭喊的人就被身后穷凶极恶的崇州兵卒砍下了脑袋。

    但看押那些百姓的崇州兵似乎只是少数,城楼上越来越多的人不顾那些崇州兵卒的施压,哭喊着他们不是崇州军,只是被抓来充数的城内百姓。

    樊长玉狠狠一勒缰绳,她坐下的战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她朝后做了一个暂停放箭的手势,大喊:“射站在后排的那些崇州兵卒!”

    谢五跟在她身边,近身保护她的同时,也担旗牌官一职,当即就在马背上打起了旗语。

    战场上呼声震天,行令启节声难以听清,旗语却看得分明。

    身后的弓兵们不再大规模放箭,而是瞄准了城楼上那些身形健壮了不少的小卒开弓。

    因城楼上填满垛口的大多都是毫无作战经验的百姓,樊长玉带着精锐部队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穿越最危险的那道弓箭射程范围。

    抵达城墙脚下,攻城云梯搭上城墙垛口后,那些真正的崇州军似乎也慌了,忙不断挥鞭抽打那些平民让他们搬起石块往下砸。

    樊长玉贴着墙根尽量躲避石块滚木,往上喊话:“城楼上的崇州百姓听着,你们都是被逼的,城破后朝廷不会治你们的罪,反贼气数已尽,尔等若助大军杀敌,城破后论功行赏!”

    被迫上城楼的百姓们本就是被拿刀逼上去的,他们不敢反抗那些崇州兵卒,一来是骨子里堆官兵的敬畏作祟,二来是城外大军压境,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当做反贼一并处死。

    有了樊长玉那话后,哪怕大多数平民依旧胆小,但也有一腔血气的汉子大喝一声夺过反贼兵卒的刀剑,往对方身上招呼的。

    城楼上乱做一团后,城楼下方的蓟州军便更容易顺着云梯攻上去。

    樊长玉爬上去后,砍瓜切菜般砍倒几名崇州小卒,眼见城楼后方人数也少得可怜,就已经意识到了大事不妙,扫视一周,瞧见一名着全甲的将军模样的人欲跑时,樊长玉劈开拦路的几名小卒,人还未至,八尺长的乌铁大刀就已经飞了过去。

    那将领被扎中小腿,痛得嗷嗷大叫,想拨开压在腿上的大刀,碰到伤口却又痛得更加厉害。

    这会儿功夫,樊长玉已追了上来,她一脚踩住将领受伤的腿,一手捡起陌刀,问:“长信王长子在哪儿?”

    小将痛苦嚎叫一声:“腿……我的腿……”

    樊长玉松了力道,冷喝:“说!”

    眼见崇州城已破,那小将也顾不上旁的,和盘托出道:“大公子昨夜便出城门了。”

    樊长玉脸色巨变,陌刀刀尖直指他脖颈,喝道:“你说谎!”

    小将连连告饶:“姑奶奶,小的说没说谎,你看这城内还剩多少兵,总做不得假吧?”

    这是实话,东城门作为崇州城的主城门,兵卒加上穿着兵服的普通百姓,才勉强站满了整个墙头,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樊长玉脸色难看地道:“四大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城内反贼如何出得了城?”

    小将求饶道:“城内大军就是昨夜从西城门撤走的,昨夜西城门的守军哪儿去了,小的也不知啊!”

    樊长玉心知从这反贼小将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让人绑了他,又赶紧派斥侯去向唐培义报信。

    反贼昨夜一点动静都没弄出地从西城门跑了,这不是件小事。

    四大城门外,都远离城楼上的弓箭和投石车射程,驻扎了五千兵马。

    长信王长子要带着军队跑,除非是飞天遁地。

    樊长玉脑子里似散开了一团乱麻,她让谢五看着城门这边,严令进城的蓟州军不得骚扰城内百姓,自己捉了一名崇州小卒,令其带路,带着人杀去了长信王府。

    到了长信王府,才发现府里也只剩一些仆役,樊长玉审了好几个人,都说随元淮昨天夜里便跑了。

    樊长玉没找到俞浅浅和俞宝儿,又审讯了一些仆役,才得知数月前,随元淮是带回一对母子,那女人也确实姓俞,但具体叫什么名字他们就不清楚了,只知道那女人是随元淮的侍妾,那孩子是她逃跑后生下的。

    问出了这么个结果,樊长玉好一会儿都没做声。

    回神后让手底下的兵卒先把长信王府上的人看押起来,自己坐在屋内发了好一会儿呆。

    是她迟钝了,从长宁说在长信王府遇到俞宝儿后,她就该想到俞浅浅身份应该不简单的。

    她同俞浅浅相识虽不久,但看得出俞浅浅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她既逃跑过,应当也不是自愿给随元淮当妾的。

    眼下麻烦的是她和俞宝儿都被随元淮捉回来了,长信王府上的下人也都知道他有个儿子。

    樊长玉担心随元淮最终落网后,俞宝儿也会被牵连进去。

    造反那是要诛九族的。

    外边传来叩门声,打断了樊长玉的思绪。

    “都尉,唐将军已带着大军进城了,正急召都尉前去议事。”是谢五的声音。

    樊长玉道:“好,我这就过去。”-

    等樊长玉去了议事大厅,不出意料地发现气氛异常凝重。

    唐培义面沉如水坐在上方,底下的将领们一个个都低垂着头,樊长玉也垂着头站到了最后一列。

    但她来得晚,进门时就叫唐培义注意到了,唐培义直接问她:“樊都尉,听闻你在城破后就去了长信王府搜寻,可有查到什么?”

    樊长玉出列抱拳道:“回禀将军,府上只余百来名仆役,都言长信王长子昨夜已出城,末将已命人查封了长信王府,便将府上所有下人暂且看押起来。”

    这个消息显然没让唐培义脸色有什么好转,他摆手示意樊长玉退下。

    樊长玉刚退回列中,唐培义便一把掀翻了跟前的几案,矮几上的茶盏和着矮几一起重重砸在地上,碎瓷迸射,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愈发屏气凝声。

    谁都知道,这太荒唐了。

    反贼数万兵马,在围城之后堂而皇之地弃城而走,这送往京城的战报怕是都不知怎么写。

    天子一怒,唐培义这新上任的蓟州军主将,人头保不保得住,也不好说。

    李怀安步入厅内,瞧见这一幕,平和道:“唐将军莫要动怒,反贼昨夜从西城门潜逃的来龙去脉,已查清楚了。”

    唐培义这才抬眼,问:“怎么回事?”

    李怀安答:“围西城门振威校尉卢大义,同长信王麾下一名幕僚原是故交,二人一直暗中有来往,卢大义前几次立下的战功,也都是那幕僚暗中告知了他反贼那边兵力部署的。昨夜将军您定下今日攻城后,那幕僚连夜写了投诚的书信,和着崇州城内的兵防图一道绑在箭上,射去了卢大义营外,以此为投名状,言子时夜开城门,助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崇州城,立下首功。”

    唐培义气得眼都快红了,厉喝道:“那蠢货就这么信了?”

    李怀安带着几分沉重缓缓点头:“卢大义为夺这首功,怕行军动静引起了斥侯注意,撤走了西城门附近的斥侯,夜里带着西城门外的守军跟着那幕僚偷偷进了城,被埋伏在城内暗巷的反贼乱箭射死,反贼再借此机会出了城。”

    “卢大义身边有一谋士,昨夜看到那信时便劝说他不可冒险行事,卢大义觉得是那谋士鼠胆,怕那谋士坏他的事,把人绑了留在帐中,我方才带人去西城门查探情况,这才发现了他。”

    唐培义接过李怀安递过去的那幕僚写与卢大义的投诚信,大骂道:“他卢大义死有余辜!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等弥天大祸,谁替他背得了?”

    李怀安琥珀色的眸子微抬,意味不明说了句:“卢大义,是丞相举荐的人。”

    唐培闻言,更是重重一拍太师椅的椅帽,那做工极为结实的一把椅子,就这么成了一堆碎木,“他魏严狼子野心,贺大人将蓟州兵权交与了我,那卢大义这般急着立功,是想替魏严夺回蓟州兵权?”

    他愤而转身回案前,咬牙切齿道:“本将军舍得这一身剐,他魏严也别想置身事外!”

    李怀安垂眼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反贼的下一个落脚点。”

    唐培义几乎是脱口而出:“卢城!反贼再往北,都是武安侯麾下的谢家军,这无疑是自寻死路,长信王妃娘家康城也被武安侯所破,反贼眼下只能再往南,泰、蓟两州里,泰州兵马未动,蓟州军却是全都赶赴了崇州的,破开蓟州门户卢城,反贼便可长驱南下!”

    他牙齿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即刻发兵,前往卢城。”

    李怀安摇头:“反贼昨夜子时动的身,大军全速追赶只怕也追不上了,只有先派斥候前去报信,再派骑兵队先去支援。”

    唐培义已是急昏了头,忙道:“对,对,就依贤侄所言。”

    郑文常是蓟州人士,又是贺敬元一手培养出来的,当即就出列道:“将军,末将恳请领骑兵回卢城支援!”

    樊长玉知道贺敬元那一身伤怕是不能再战的,加上早上才让谢七带长宁她们先回蓟州,也怕她们路上遇上反贼的大军出什么意外,跟着出列道:“末将也愿去援蓟州。”

    唐培义看他们二人一眼,知道她们武艺过人,又都是对贺敬元都再敬重不过的,当即便道:“你二人领三千骑兵,先去卢城!”

    屋外却在此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慢着——”

    先前来军营的那宣旨太监由一个小太监扶着,慢悠悠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李怀安瞧见这太监,眉心就是一跳。

    唐培义这会儿正焦头烂额,看到这太监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不知公公前来有何指教?”

    那宣旨太监敷着一层厚厚脂粉的脸上绽开层层褶子,皮笑肉不笑道:“陛下让咱家来慰劳蓟州将士们时,也给了咱家一个监军的名号,咱家在这里说的话,唐将军还是听得的吧?”

    这已是在抬他的身份压人了,监军在军中有监察之权,唐培义只能硬着头皮道:“公公哪里话,只是眼下军情紧急,末将实在是……”

    “咱家就是因为军情紧急,才特地来这一趟的。”太监打断唐培义的话。

    他目光掠过樊长玉时,樊长玉只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的尾巴扫了一记,那种冰凉又黏腻的感觉,让人恶心又惊惧。

    樊长玉思忖着李怀安昨夜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心道难不成这死太监要在这时候给自己下什么套?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那太监慢悠悠道:“唐将军麾下数万大军围了崇州城多日,拿下反贼不过瓮中捉鳖,却弄成了如今这副局面,这三千骑兵派去卢城,能不能追上反贼还难说,便是追上了,仅凭就三千人马,就能杀退反贼近两万大军?”

    他皱巴巴的眼皮后半部分耷拉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紧不慢开口:“这前线的战况,咱家还是得尽快禀与陛下,才能让兵部调遣人马,在蓟州以南尽快做好防备。”

    唐培义一听他言辞间,压根不觉蓟州还能守住,面上便已是怒意难掩,冷硬道:“公公要回京禀与陛下,尽可禀与去,末将会带着麾下部将,不惜一切代价驰援卢城。”

    那太监像是听了个什么笑话,笑眯眯道:“唐将军有这份忠君爱国的心,咱家会在陛下跟前,替唐将军多多美言几句的,只是咱家就这么上路,万一遇上反贼,咱家怕是就没法把这消息带回去给陛下了。”

    他话锋一转,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唐将军麾下的骑兵,拨两千与咱家,护着咱家回京复命。”

    唐培义目眦欲裂:“两千?你要走了两千人马,我还拿什么去驰援卢城?”

    太监吊着眼皮道:“唐将军啊,你如今不过是自欺欺人,觉得蓟州还未失守罢了,我问你,蓟州若是失守了,你这三千骑兵抵达了卢城又能做什么?拨与咱家两千,咱家从泰州绕道赶回京城复命,还能先一步把消息送回去。”

    唐培义喝道:“你要回去报信,没人拦你,要我两千骑兵,没有!”

    太监冷哼一声,收起了脸上的笑:“唐培义,你这是要抗旨?”

    唐培义早已被怒气冲得头晕眼花,连言语上也不愿再敷衍眼前这油头粉面的太监了,喝道:“老子今天就抗旨了!你他娘一个断了根的孬货,在宫里搬弄口舌也就罢了,把你那套拿到老子这儿来,老子今天就是宰了你,再上报陛下说你死在反贼手上,你又能奈我何?”

    他身上那股匪气一上来,还真震慑到了太监。

    李怀安适时候出声:“唐将军,莫要冲动。”

    唐培义一把挥开李怀安,对着樊长玉和郑文常道:“你二人,速速领兵前往卢城!”

    樊长玉知道眼下的局势不是她和郑文常能应付下来的,只要守住了卢城,唐培义就不会被治罪,蓟州城内的百姓也能免遭战乱,当即就和郑文常一道抱拳后离去。

    太监还在身后大喝:“唐培义,你胆敢这般对待朝廷钦差……”

    唐培义回头看了那太监一眼,吩咐左右:“绑了!把人扔尸堆里,让他看看这一场仗下来,死了多少人!”

    他双目发狠地盯着那太监,绷紧下颚道:“信,我会派人送回京城,公公就和我手底下这些战死的将士一起留在这儿吧!”

    言罢大喝一声:“大军开拔!”

    他离开前厅后,李怀安看了一眼被绑成粽子拖下去的太监一眼,神色莫名,跟上唐培义时,说了句:“唐将军这又是何苦?”

    唐培义一个八尺男儿,竟因今日这些事又一次红了眼眶,他说:“贤侄啊,你看,咱们这些人,拿命去换的一个太平,不过是陛下身边那些人搬弄个口舌的事。”

    他咧嘴一笑:“不是老子看不起文人,自古漂亮话,都是文人说的,他们风不风骨,老子不知道。但战场上的那些白骨,拼尽一身血肉,能不能换后世记得个名字都难说。”

    “那阉人觉得蓟州必是守不住了,可我了解贺大人,他便是还有一口气,也会守到援军至。”

    “带骑兵先一步去援的那两个孩子,也都是一身赤胆,他们能多拖一刻,胜算就多一分。”

    李怀安想到这个祖父和皇孙联手做的扳倒魏严的大计,心底忽生出无尽愧意来,他道:“蓟州若失,情况兴许也没那般糟,总能再夺回来的。”

    唐培义看着他,面目威严道:“行军打仗岂可儿戏?当年锦州失于异族,过了多少年,洒了多少大胤儿郎的鲜血才夺回来的?”

    正好亲兵急步而来,对着唐培义一抱拳道:“将军,大军已开拔,您的战马也牵来了!”

    唐培义便对李怀安道:“崇州我便托付与贤侄了。”

    李怀安看着他迈着虎步走远的背影,心绪翻涌万千。

    若无意外,蓟州此时已被随元淮拿下了。

    他并不担心蓟州城内的百姓,是因为他知道随元淮就是皇孙,他不会滥杀无辜。

    这不过是一场戏,原本胜券在握的一场仗,因为魏严手底下的人坏了事,让反贼逃离粮草耗尽的崇州,占据了蓟州。

    不仅朝堂会震怒,全天下的人也会被挑起怒火,魏严会成为众矢之的。

    随后蓟州很快又会被夺回,“反贼”被绳之以法,和盘托出一切,交代当初能逃离崇州,并非是魏严手底下的人贪功,而是他和魏严达成了合作,魏严帮他逃出重重封锁的崇州,他帮魏严拖延崇州战局,让兵权不那么快被收回。

    至于卢大义的死,自然是魏严杀人灭口。

    为了让这场戏做得足够逼真,必须瞒着唐培义这些在棋盘上的人,也只有死足够多的人,才能让这事被发酵得足够大。

    不知是不是听了唐培义那番话的缘故,李怀安忽而觉着格外心神不宁。

    他不断地在心底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了扳倒魏严而设计此事,是对,还是错?

    曾经他觉得,大胤朝政把持在魏严手中,魏严一日不除,大胤便一日没有未来。

    为了除去魏严这个大奸臣,朝堂上的博弈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年他们李家起势,为了同魏严抗衡,已填了不知多少人进去,为何今日会因死去的那些将士生出愧意?

    他们死了,就能扳倒魏严,让全天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舍小我而成大我,这不该是错才对?

    李怀安闭上眼,不愿再去深想-

    一辆马车在盘山官道上前行,雪白的海东青振翅在天际盘旋。

    马车在途经山脚的河道时停了下来,一青年人去河边取水,却一脚踩空了,摔了个四脚朝天。

    护在马车四周的另几名青年人都笑了起来。

    那青年龇牙咧嘴爬起来,瞥见杂草掩盖下炊烟的痕迹,念叨道:“这河滩边上好好的,那来个灶坑?”

    他瞧着附近还有不少用杂草盖住了,却有明显区别于附近野草的地方,走过去一一踹开,发现地下都是灶坑,他摸着后脑勺道:“怪了,这么多灶坑,得是多少人在这里做过饭?”

    马车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长宁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黄鸭,兴奋道:“要做饭了?”

    那青年人正是樊长玉派去保护长宁和赵大娘的亲兵之一,是头一回上战场把钱交给樊长玉保管的那个,名唤秦勇。

    他看了一眼日头,笑道:“在这里做饭倒是省了刨坑的功夫。”

    谢七坐在车辕处,距离河滩还有一段距离,并未瞧见灶坑,一听秦勇说河滩附近灶坑颇多,本能地警觉起来,跳下马车问:“有多少灶坑?”

    秦勇便细数了河滩处的灶坑,道:“光是这边就有七八个,全用杂草盖了起来。”

    谢七在军中做过斥侯,对环境的侦查更加敏锐,他沿着河谷走了一段,发现河谷两边延伸一两里地都有不少灶坑后,几乎是用笃定的语气道:“至少有上万人的军队途经过此地。”

    此言一出,同行的另几名小卒也都警惕了起来,迟疑道:“反贼被困崇州城,唐将军又带着蓟州军正在剿灭反贼,这时候哪来这么多人的一支军队?”

    谢七没作答,又用手探了探灶坑里灰烬的余温,喃喃道:“灰已经冷了,这会儿已将近午时,大军夜里不会生火做饭,那就只能是早上。”

    打水的那名小卒秦勇问:“会不会是侯爷拿下康城后,率军去崇州?”

    谢七从灶坑出站起来,说:“从康城途经这里再去崇州,就绕路了。”

    他神情有些凝重,回马车找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什么,卷成小卷,看了一眼在天际翱翔的海东青,吹了一声长哨,海东青便俯冲了过来。

    他把信纸放进海东青脚上箍着的铁皮信筒里后,摸了摸海东青的翎羽,道:“去寻主子。”

    海东青便展翅重新飞向了天际。

    秦勇无比艳羡地望着这一幕,那只一直在天上跟着他们的白色矛隼凶猛异常,除了这位唤阿七的兄弟,他们其余几人都不敢靠近。

    他问:“你是让海东青去找都尉吗?”

    谢七还没做声,长宁嘴巴已经瘪了起来,“小七叔叔让隼隼飞去哪儿了?”

    谢七安抚长宁道:“海东青送个信就回来。”

    秦勇这会儿更激动了,对樊长玉的崇敬也更上一层楼:“真是去找都尉的啊?没想到都尉竟然还养了这么一只猛禽。”

    谢七听谢五说过樊长玉在战场上特别关注过这名小卒,还专门给了他护心镜,他神色不自觉冷淡了下来,道:“让海东青去给咱们都尉的夫婿送信。”

    几个青年人全都支起了耳朵。

    秦勇结结巴巴问:“都……都尉成亲了啊?”

    谢七眼皮一抬,说:“当然。”

    旁边的小卒好奇问:“都尉的夫婿是个什么人啊?也是咱们军中的吗?”

    另一个小卒抢着道:“是咱们军中的,我听去援一线峡的兄弟说过,都尉就是因为夫婿被征军抓走了,这才从军来寻夫的。”

    其余人忙问:“真的假的。”

    谢七冷淡又骄傲地点了下头,具有荣嫣一般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于是其余几名小卒又催着知道些内情的小卒多说些关于樊长玉夫婿的事。

    那名小卒道:“听说都尉的相公在一线峡那一仗受了不轻的伤,已经半身不遂了。”

    小卒们一时间唏嘘不已,暗叹樊长玉竟是个命苦的。

    刚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的谢七险些没被呛死。

    坐在车内的赵大娘都忍不住开口训斥:“胡说些什么!”

    秦勇一群人也不知这位老太太是樊长玉什么人,但看谢七都对她敬重得很,便也齐齐缩起了脑袋任训。

    长宁人虽小,但也知道他们口中阿姐的夫婿就是自己姐夫了,她扒拉着马车窗沿,仰起头问赵大娘:“大娘,什么叫半身不遂啊?”

    赵大娘连呸两声,才道:“说人是个瘫子。”

    长宁便也替谢征正名道:“我姐夫才不是个瘫子。”

    方才说话的小卒挠着后脑勺尴尬道:“我……我也是在军中听别人说的。”

    赵大娘还不知樊长玉和谢征后续又出了那么多事,怕樊长玉官职高了,身边的人想法也多,她喜欢谢七这孩子,就是看中这孩子老实,做事本事,没有旁的心思。

    未免谢征成为下堂糟糠夫,她故意在人前道:“长玉闺女那夫婿啊,生得可是一表人才,能识文断字,又有一身武艺。”

    秦勇是个憨的,想着都尉都这般本事了,按这大娘说的,那都尉夫婿肯定也差不了,当即就道:“那咱们都尉的夫婿肯定也是个校尉或将军?”

    赵大娘不知道谢征的军职,但看上次找来时,他似乎还没樊长玉一个队正的官职高,便也不敢托大,垂下眼只管逗长宁,也不答话了。

    秦勇还不知自己说错了话,见赵大娘不理他了,跟几个同伴面面相觑。

    还是谢七说了句:“日后你们见了都尉的夫婿,便知他是何人了。”

    这个话题算是暂时揭过。

    他们在原地暂做修整烧火做饭,谢七望着海东青飞走的天际,神色还是没见缓和。

    他写明了路上所见的情况,命海东青去寻谢征。

    海东青认得谢家军旗,若是行军路过此地的是谢征,那么半日的功夫应该也只能走出几十里远,海东青很快就能从谢征那边带上回信飞回来。

    若不是谢征,他让海东青去给谢征送信,也算是及时把军情送了过去-

    黑甲军如铁水在绵亘的青山间蜿蜒,“谢”字苍狼旗被山风拉得笔直,猎猎作响。

    天际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驾马紧随在军阵中那辆马车左右的亲卫抬头看了一眼,冲车内人恭敬道:“侯爷,是海东青。”

    车内闭目养神的人掀开了一双冷锐的凤眼。

    海东青他留在了她身边,她是不会用海东青给他送什么消息,只有谢七或谢五会。

    她那边出事了?

    喉间窜上一股痒意,他扬唇低咳一声,强压下阵阵咳意,掀开了厚实的锦布车帘。

    海东青看到了人,盘旋着低掠过来,铁钩一样的爪子稳稳抓住了马车车沿,抬起装有信筒的那只脚。

    谢征取出里边的信看后,眸色转冷,冷沉吩咐:“改道,全速行军,去卢城。”

    马车外的亲卫看一眼天色,迟疑道:“侯爷,现在去卢城,只怕天黑都到不了。”

    车内只传来一道不容置喙的冷漠嗓音:“牵马我战马来,骑兵随我先行。”-

    金乌西沉,残阳如血。

    整个卢城城门外的山野都裹上了一层灿烂的金红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樊长玉就很不喜欢夕阳,那个颜色太艳丽了,总会让她想到战场上的血。

    比如此时。

    带着三千骑兵一刻不停赶回卢城,看到泥土上的鲜血被染成那瑰丽的色泽时,她心口一阵阵发沉。

    卢城没被攻破,但是城门下方堆积的死尸已经厚厚一层,几乎高过了城门。

    今日她在攻打崇州城时,看到过被反贼用刀逼着上城楼的普通百姓,却也在卢城城楼上,看到自愿上城楼守城的百姓。

    贺敬元着一身戎甲,立在卢城城楼正中央,就像是一座山,压得攻城的众人不敢逾越。

    只是远远地看着那道身影,樊长玉便觉着有些热泪盈眶。

    他竟真的在卢城兵力紧缺的情况下,带着城内的百姓死守城门至此时。

    郑文常嘶声大吼一声,带着骑兵从崇州叛军后方的军阵里刺了进去,樊长玉紧随而至。

    不知是反贼攻城太久疲乏了,还是他们这支骑兵当真有如神助,他们一路杀到了军阵最前方,叛军那边除了人海战术,没有能担大任的将领,最终没与他们硬抗暂且退了下去。

    他们成功进了城。

    城楼上的守军欢呼喜极而泣,樊长玉跟着郑文常一同去城楼上找贺敬元。

    副将望着双目威严看着前方的老者,激动道:“大人,卢城守住了!”

    老者并未应声,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

    副将心中一惊,忙伸手去碰老者,老者身形已僵硬,只是依然拄剑不倒。

    副将悲怆大哭一声:“大人!”

    刚上了城楼的樊长玉等人,听到这一声哭,心口陡然凉了下去。

    ===第113章 第 113 章===

    走在前边的郑文常身形明显踉跄了一下,随即拨开城墙台阶两侧还有些惶然的小卒,更快地往城楼上冲了去。

    樊长玉慢他一步,等上了城楼,看到跪了一地悲哭的兵将和埋头擦泪的百姓,不知是太过悲恸还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疲乏,有一瞬她觉着整个人都天旋地转,头昏沉沉的,一股苍凉感和彷徨油然而生。

    虽然在来的路上就已设想过卢城若破的局面,可亲眼看到这位老者阵前拄剑而亡,那刹那间的悲意当真是山呼海啸般涌了上来,攥得她难以呼吸。

    “大人?”

    郑文常喉头哽动,张嘴艰难唤了身形已僵硬的老者一声,八尺来高的汉子,眼眶猩红,在那一句出口后便已哽咽得不成声。

    他抬手帮已故老者合上了那双至死都还魏严怒睁着的眼后,跪了下去,重重向老者磕头,直磕得额头破开,涕泗横流,口中只念着一句话:“学生来迟了,是学生回来迟了……”

    一旁的副将见状,红着眼,心生不忍,扶住郑文常道:“文常,莫要如此,大人重伤未愈,又积劳成疾,得知反贼突袭卢城,不顾病体快马加鞭赶来,以油尽灯枯之躯守到你们前来支援卢城,想来大人心中也是欣慰的。如今大敌在前,你莫要再糟践自己身体,杀退反贼才是大人想看到的!”

    郑文常抬起一双充斥着血色的眼,看向城楼下方乌泱泱一片的反贼大军,喃喃道:“对,反贼,他们该死!”

    他握拳的双手,骨节被捏得吱嘎作响,起身后,直接下令:“众将士听令!随我出城迎战,斩杀随元淮首级,替大人报仇!”

    副将忙劝道:“文常,不可鲁莽!如今是两万贼兵围城,受激出城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樊长玉她们此番带回来的骑兵只有千,经过杀进城内的那番激战后,如今只剩两千。

    两千人马对两万,守城尚可,开城门迎战,那就是自寻死路。

    郑文常手背青筋暴起,他看着城楼下方被万千兵卒护在最中心的那辆八马并驾的战车,后槽牙咬得紧紧的:“我独自出城去,取那随元淮首级!”

    说完这话,他提起□□便要往城楼下方走去,他像是一头发了狂的斗牛,副将伸手去拽都没能拽住他。

    路过樊长玉跟前时,一直沉默的樊长玉突然发难,她出手如闪电,直接重重一手刀砍在了郑文常后颈,后者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文常!”

    副将忙扶住郑文常,本还有些担心,见他是晕了过去,很快也明白了樊长玉的苦心,如今整个西北,军中只有一名女将,副将很容易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他感激道:“多谢樊都尉出手相助!”

    樊长玉说:“扶郑将军下去,让他好生歇会儿吧。”

    副将招手让几名小卒扶郑文常下去,又唤人抬来担架,小心地把贺敬元的尸首放了上去。

    老者合上了双目后,面目依然威严,可眉宇间又透着一股祥和。

    樊长玉在小卒们抬贺敬元的尸首下去时,静静端详了故去的老者一会儿,轻唤了一声:“世伯。”

    随即才许诺道:“我会守住卢城,不让反贼踏进蓟州一寸土。”

    前一句是以故人女儿的身份唤这位高风亮节的老者,后一句,是以下属的身份给的承诺。

    副将瞧得颇不是滋味,只道:“樊都尉也节哀。”

    贺敬元的尸首已被小卒们抬了下去,樊长玉沉默着点了头,刚要回身看城楼下方的情况,,一直盯着城下反贼动向的斥侯便跑来向副将报信:“将军,反贼又在准备攻城了!”

    副将闻言大惊失色,忙走到女墙垛口处往下看。

    只见城下的反贼重整了被樊长玉她们那支骑兵冲散的阵型,再次以盾阵和弓兵开路,掩护着运云梯的反贼朝着城楼逼近。

    副将焦头烂额下达命令:“弓箭手,快快!填满所有的垛口,两人一组轮换!”

    转头又对樊长玉道:“樊都尉,骑兵中有多少擅长弓的?先调人把城楼上的垛口填满!”

    樊长玉忙吩咐谢五:“把还能上战场的弓兵都叫上城楼来。”

    能成为骑兵的大都已是普通兵卒中的佼佼者,弓兵要拉开长弓还得要不小的臂力,因此军中擅骑射的兵卒更少。

    樊长玉带回来的千骑兵里,原本是有五百弓兵的,进城伤亡了不少,如今还剩百余人能作战,全被谢五带了上来,填到了卢城城墙的垛口处。

    那些原本就在城楼上帮忙守城的百姓,则自发地去内城楼下方帮忙搬运兵器、石块和滚木。

    樊长玉打过好几次攻城战了,这还是头一回打守城战。

    跟打攻城战时,凭着一股悍勇一往无前朝前冲锋不同,从城楼上往下看海潮一样涌上来攻城的反贼,视觉上带来的冲击感更大,下方的军阵铺了多远都能瞧清,心里压力巨增,很容易令人心生怯意。

    副将显然是有经验的,在反贼的弓盾阵逼近射程时扯着嗓门大喊给将士打气:“反贼的前一轮攻城,咱们墙头上不到一千人都能守住,如今有几千精兵来援,闭着眼也要把反贼给老子打回去!”

    反贼的弓盾阵一到射程内,他便大喝一声:“放箭!”

    霎时城楼上箭出如流星,一个城墙垛口处,站两名弓兵,一人放箭之余,另一人在后边搭弦开弓,等前一名弓兵退下来了,后方的弓兵立马补上去射箭,以此来保证城楼上射出的箭矢不断。

    樊长玉跟着副将从垛口处往下瞧,发现反贼军阵里是不断有兵卒倒下,可对方人多,前边的人死了,后边的人踏着尸体仍在朝前冲锋。

    靠着这样的人海战术,终究是又一次把云梯搭到了城墙上。

    经历了前一场守城战,这次城楼上的守军反应很快,弓兵放箭之余,其他兵卒和百姓也开始往下扔石块、滚木,抬起火油桶往下倒,又一个火把下去,云梯和攀爬云梯的反贼小卒就都被大火包裹,小卒惨叫着扑自己身上的火,可衣物上沾了火油,终究是烧成了个火人,从云梯上坠了下去。

    樊长玉初上战场时,看到死尸都恶心得直作呕,如今亲眼目的这人间炼狱一样的场景,她还是觉着恶心,只是不再反胃得想吐了。

    她甚至还能同副将分析战况:“何将军,我瞧着火油不多了,要不省着些用?有的云梯能用石头和滚木砸坏,就用石头和滚木砸好了。”

    卢城内的军需物资,在最初的卢城之围解后,便随着城内的守军一齐运向了崇州。

    毕竟那时谁也没想到,已是困兽之争的反贼,还能在数万大军围城下,潜逃出来反攻卢城。

    何副将叹气道:“我先前也是和樊都尉一样想法的,是贺大人说,不能让反贼知道咱们城内物资不够,反贼强攻几次,咱们都堵回去,纵使是人海战术,他们也会疲乏的。若让他们知晓城内物资不够了,只会更急切地攻城。”

    樊长玉闻言便沉默了下来。

    何副将这番话说得在理,这场守城战他们是弱势一方,兵力本就不足,一旦物资再告罄,反贼那边士气必然大振,拿下卢城易如反掌。

    反贼的这一轮攻城,卢城靠着进城的两千骑兵和城内百姓帮扶,终究是又一次守住了。

    看着反贼如丧家之犬鸣金收兵,城楼上的兵卒和百姓们都欢欣鼓舞。

    军需官清点一圈城楼上所剩无几的军需物资后,却一脸沉重找到何副将道:“将军,咱们的箭已经不够用了,火油也只剩下几桶了。”

    何副将看了一眼城楼下方似乎在再次重整军阵的反贼一眼,问樊长玉:“樊都尉,唐将军的军队,还有多久能到?”

    樊长玉说:“卢城和崇州相隔百余里地,唐将军那边就是什么都不带,全速行军,咱们至少也得再守两个时辰。”

    何副将回望城下烽烟狼藉的战场,只说:“那便再守两个时辰。”

    跟在樊长玉身后的谢五面露异色,但什么也没说。

    整个城楼上,只有底层小卒在欢呼这一场短暂的胜利,上边的兵将,似乎都知道箭矢、火油、石头、滚木这些东西都不够了,卢城是守不住的。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沉重,但谁也没多说什么,依旧有条不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与其说是在准备下一轮守城战,不如是在迎接一场壮烈的死亡。

    这种时候似乎连悲伤都变得多余了。

    樊长玉看着那一张张或沉重或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沉默两息后,突然对何副将道:“末将有个法子,或许能让卢城守久些。”

    何副将忙问:“什么法子?”

    樊长玉道:“末将带十几人出城叫阵,单挑反贼那边的将领,何将军你趁此时浇封城门。”

    何副将一听她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取多守这几刻的时间,忙道:“不可!”

    樊长玉说:“这是末将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拖延时间的法子了。”

    她看着何副将:“反贼连夜出逃至此,军需粮草必然也不够,一旦让他们入了城,遭殃的就是城内百姓。贺大人以亡躯才守住的卢城,怎可因我等惜命便破在我等手中。城内还需何将军主持大局,故末将请战。”

    何副将面露难色。

    谢五急道:“都尉若执意要出战,属下愿代劳。”

    樊长玉头一回对谢五说重话:“你还不够格。”

    何副将为难道:“樊都尉……”

    樊长玉唇角微抿,抱拳说:“何将军,末将孟长玉,乃常山将军孟叔远之后,欺君本已是大罪,末将此生不能查清当年的锦州真相,替先祖正名,为天下百姓做件好事,也算是续孟家清名了,望何将军成全!”

    何副将心头大震,一番挣扎后,终是狠心一闭眼道:“准了。”

    樊长玉感激道:“谢将军。”

    言罢就往城楼下方去。

    谢五忙跟上去:“属下同都尉一道出城叫阵。”

    樊长玉在人少处顿住脚步,开口出乎意料地心平气和:“小五,从军这些日子,多谢你帮衬了。我知道你和小七留在我身边,是他的意思。但他都要娶公主了,再留你们,我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关。”

    谢五一直跟着樊长玉身边,还不知皇帝派了钦差去赐婚一事,骤然听到这些,只觉怪异,同时心下又为樊长玉接下来要做的事惶恐,急道:“都尉,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谁同都尉说的主子要娶公主了?”

    樊长玉不答,只道:“我不怨他,锦州惨案举世皆惊,换谁也做不到原谅。我一直觉着自己爹和外祖父都是清白的,但那也只是我自己觉着罢了。今日我若身死卢城,权当是替他们赎罪了,只有一事,还想再拜托小五兄弟。我若去了,卢城得以守住,你避开宫里和魏严的耳目,寻一户好人家收养宁娘吧。”

    她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说:“我如今放不下的,也只有她了。”

    心里还有个人放不下的,只是这辈子早已缘尽了。

    谢五红了眼:“都尉……”

    樊长玉对着他一抱拳:“拜托了。”

    不及谢五再说话,樊长玉已转身朝着瓮城下方集结好的队伍走去。

    那十几人都是蓟州本地的,面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肃然。

    樊长玉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说:“咱们出城去,若能多守一刻,等到大军来援,那么城内的袍泽手足、父老乡亲,就都不用死,咱们可能会被后世人记住名字,家里人能得到朝廷一笔抚恤金,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若守不住,城破了,我们就只是黄沙底下万千尸骨中的一具而已,家中的妻儿老小可能会在战火中颠沛流离,也可能会死在反贼刀下。”

    说完了,她翻上马背,冲看守城门的小卒们飒气大喝一声:“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车轱辘滚动般的“吱呀”声里缓缓打开,樊长玉提刀驾马从城内走出时,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反贼小卒们明显都愣住了。

    十六名精锐跟着出了城,呈雁阵分列在樊长玉身后,像是她背后生出的一双羽翼。

    夕阳只剩最后一抹残红,城楼上的蓟州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这一片死寂的战场里,樊长玉的嗓音撕裂长风,传进每个人耳中:“孟叔远之后孟长玉在此,贼将可敢出来迎战?”:,,

    ===第114章 第 114 章===

    第114章 第 114 章

    战场上除了浩浩风声,只余一片死寂。

    几十丈开外,还在重整军阵的贼兵短暂地停顿了下来,几名马背上的小将面色各异往后看,等着中军阵那边传来的军令。

    樊长玉高踞于马背上,眸色沉静,手中握紧了长刀,不露一丝怯意。

    不知何故,远处敌营里却迟迟没有传出回信。

    樊长玉眉头一蹙,石越石虎死于一线峡后,崇州斩长信王那次,反贼麾下也折了不少大将,如今随元淮手底下几乎没有能担大任的武将。

    自己出此下策,是为了拖延时间。

    若是随元淮看出她的用意,不愿再折损手底下的能将,直接让大军压过来,她和身后这十几名将士怕是抵挡不了多久。

    樊长玉稍做思量,便计上心头,手中长刀一指,喝道:“对面的反贼听着,长信王已是我刀下亡魂,随元青于康城被擒,你们追随的不过是一个刀都提不动的孬种,手底下连替他阵杀敌的勇将都数不出来一个,他有何本事带你们打到京城?许你们荣华富贵?尔等若是弃暗投明,一切便可既往不咎!”

    这番话喊出去后,对面的反贼军阵里明显有了不小的骚动。

    城楼上的何副将等人察觉樊长玉的目的,也跟着骂阵:“随元淮就是个孬种!丧家之犬一样从崇州逃至卢城,手底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指望着你们这些杂兵拿命给他开出一条道,他好南遁逃命呢!”

    “随家气数早就尽了,随元青好歹骁勇善战,谁还不知他随元淮就是个吊着一口气的药罐子?你们跟着随元淮,那就是自寻死路!”

    反贼军阵中的骚乱更大。

    斥侯匆匆向后方的军阵跑去报信,他战战兢兢说完前方的战况后,围了数名高手的马车内只传出一声冷嗤:“孟长玉?”

    车中人嗓音阴冷,好似漆黑密林里的冷风拂过,叫人后颈皮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似在低笑:“好一个挑拨离间,祸乱军心。随平,你带人去,将那孟氏余孽生擒回来。”

    守在马车外的魁梧家将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闻讯而来的军师却道:“大公子,不可!不可啊!”

    他陈以利弊:“对面那女将分明是在用激将法,如今军中唯有随平将军可担大任。随平将军若是有什么不测,我等便是拿下了卢城,一旦唐培义和武安侯闻讯赶来,军中无统帅,谈何御敌?不若抓紧时间攻城,拿尸山血海去填,也先填上卢城城楼。”

    一只带着白玉扳指的手撩起了车帘,常年久病不见日光的缘故,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背青色的血管和经络走向都清晰可见。

    一旁的斥候不经意瞧见这一幕,只觉心头一哆嗦,忙垂下了头去。

    军中早有传言,大公子顽疾缠身,性情阴鸷暴虐,身边近侍者常有暴毙而亡的。

    车帘完全撩起,随元淮肩头搭着大氅,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病意,嘴角噙着一丝薄笑,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的邪气。

    他不急不缓道:“军师劳苦,但连吃了多场败仗,军中士气不可不振,那女将杀我父王,此仇不报,淮无颜见家父。”

    军师仍有顾虑:“可是……”

    随元淮抬手止住了军师还想说的话,他眼皮稍抬,明明是个久病之人,同他眼神对上的刹那,军师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忙错开了视线,暗忖这位大公子只怕并不像传言中说的那般,只是个靠汤药续命的草包。

    随元淮将军师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稍提,道:“大军夜半出城,唐培义便是攻颇崇州城后发现蹊跷,来追,少说也还有半日的路程才能抵达。武安侯盘踞康城,也不及相援,不过一女子尔,又何惧之?莫叫城楼上那些朝廷走狗看了笑话。”

    军师只是想早些攻下卢城,省得夜长梦多,经随元淮这么一说后,也少了些许顾虑,一揖后退了下去。

    随元淮看着军师走远,指节一下一下地扣着车窗,这才吩咐身边的亲卫:“你们也前去相助,只要孟氏女活着就行,其余人格杀勿论。”

    围在马车周围的高手霎时间撤去一半。

    赵询之母兰氏小心地看了随元淮一眼,斟酌开口:“殿下是想借孟氏女,揭露魏严当年一手促成的锦州惨案?”

    随元淮眼皮半撩,似笑非笑地看着兰氏,并不说话。

    兰氏心中不免忐忑,自从找回俞宝儿后,随元淮对他们母子的戒备与日俱增,她明白随元淮在担心什么,这些年,她也从未有过异心,但帝王家的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了,始终就是长在心里的一根刺。

    眼下赵询那边迟迟没再传回消息,只怕在随元淮那里,对她们母子的信任愈发少了。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兰氏心中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当即就低下了头:“是老奴多嘴了。”

    随元淮身上的戾气突然敛了去,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亲自替兰氏斟了一杯茶道:“兰姨同孤愈渐生分了,魏严老奸巨猾,便是孟氏女指认魏严,十七年前她尚未出生,唯一的证据又已落回魏严手中,魏严也有的是法子辩驳。孤只是困惑,兰姨怎会觉着孤要用她来扳倒魏严?”

    他温和起来的时候,身上当真有几分承德太子的影子。

    兰氏心中刚升起的那几分难过顿时消散了去,问:“那殿下命人生擒她?”

    随元淮唇角轻扯:“那鸠占鹊巢的昏君想靠赐婚来拉拢武安侯,武安侯却剑削传旨太监一只耳抗旨,消息虽被宫里那位压下来了,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兰姨说,武安侯是为谁拒了同长公主的赐婚?”

    兰氏瞬间心领神会:“殿下是想拿那女子,来牵制武安侯?”

    她迟疑道:“可是……她既是孟叔远的后人,哪怕当年孟叔远是被人利用,她生父乃魏严的人,想来也和锦州一案脱不了干系,隔着这等血仇,武安侯还能在乎她死活?”

    随元淮只是笑:“戏台子都搭好了,接下来看戏便是。”

    兰氏琢磨着他这句话里的意思,但随元淮并未再多言。

    从赵询失踪后,他的确更加忌惮这对母子了,此番联手同李家做的这场构陷魏严的戏,亦是瞒着兰氏的。

    自东宫大火后,他就再也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人。

    后边一辆马车突然在此时有了动乱,随元淮不耐一蹙眉:“怎么回事?”

    马车外的影卫不及前去打探消息,便有侍者前来相告:“主子,小少爷病了。”

    随元淮眼底的厌恶之色一闪而过,冷冷道:“病了就叫军医过去,吵嚷什么?”

    侍者小声答道:“是……是俞姨娘闹着要见主子。”

    随元淮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不做声,前来传话的侍者半低着头,不过片刻的功夫,却犹如芒刺在背,冷汗涔涔。

    兰氏心下也有些奇怪,那位俞姨娘,向来对殿下避之不及,今日怎地突然主动要求见殿下?

    她看了一眼随元淮,思忖着眼下两军交锋,殿下应当是无暇顾及那女人的,便替随元淮回道:“攻城在即,大公子眼下诸事缠身,我随你过去看看小少爷便是。”

    怎料她话音刚落,随元淮却道:“我亲自去看。”

    嘴角挂着一贯冷峭的笑,但眼底又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兴味,似乎心情不错。

    兰氏眉头皱起,殿下在俞姨娘的事上,实在太过反复无常了些。

    随元淮由一名他最为信任的影卫扶着下了马车,步履从容朝后边那辆马车走去。

    到了车前,早有侍者将车帘撩开,随元淮踩着马夫的背上了车,看着尽量贴着车角而坐的女子,他嘴角的笑多了一丝冷意。

    目光扫过双目紧闭靠睡在她腿上,小小的身子却微微有些瑟缩的俞宝儿,他玩味道:“不是说,这小畜生病了么?”

    俞浅浅看着他,平和道:“宝儿没病,是我想见你。”

    随元淮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他抬起眼,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女子。

    她主动想见他?这简直是个笑话。

    她从来不会主动见他,除非是有事相求。

    随元淮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冷笑着开口:“有事求我?”

    俞宝儿不敢装睡了,紧紧攥着俞浅浅的袖子。

    俞浅浅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小手,镇定地和随元淮对视。

    她额前平齐的碎发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早已蓄了起来,全梳上去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愈显得一张脸银盘似的,大气又不失婉约。

    她说:“我与叫阵的那位女将军曾是旧识,匹夫之争,何故殃及女子?留她性命罢。”

    她还不知随元淮早已下令要生擒樊长玉,整个西北只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女将,俞浅浅听说叫阵的那女将自称孟长玉,便已猜到那是樊长玉了。

    随元淮拥兵两万,卢城这仅剩的两千残兵哪里抵挡得住。

    她救不了更多人,只想着从随元淮那里讨一个人情,无论如何也要保下樊长玉。

    随元淮闻言当即冷笑了两声,“你自身都难保,倒是还同情起外边的阿猫阿狗来了?”

    俞浅浅丰润的唇微抿,道:“所以我求你。”

    那苍白又带着凉意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捏住了她的下颚,俞浅浅被迫仰起头来,对上随元淮暗色的眸子,只觉整个人似被吐信的毒舌缠住,湿冷又黏腻,身形顿时僵硬。YuShugu.

    随元淮距她不过半尺睥睨着她,嘲讽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他常年喝药,身上都浸上一股清苦的药味,靠得太近,俞浅浅呼吸间都全是他身上的药味。

    被掐住的下颚上,他指尖微凉的触感依旧清晰。

    俞浅浅秀气的长眉蹙了蹙,看着眼前苍白阴郁的男人,问:“你想我怎么求你?”

    随元淮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地反问他,有一瞬他眼底恨意狰狞,不顾俞宝儿还在车内,突然就粗暴地低下头去,吻住了眼前的人。

    俞浅浅只觉唇上刺痛,回过神来忙用手捂住了俞宝儿的眼睛。

    好在他很快便起身,俞浅浅用手擦过唇瓣,不出意外地见血了,有些疼,她蹙起了眉。

    看到她唇上的血迹,随元淮底的阴鸷才少了几分,半垂下眼帘,语调讥诮,又似在借讥诮来掩饰心底的什么情绪一般,丢下一句:“今晚来我房里。”

    直到他掀帘出了马车,俞浅浅依旧没做声。

    俞宝儿大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孱弱却又坚韧的母亲,小声唤道:“娘亲……”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俞浅浅的袖子,唇也抿得紧紧的。

    他不想母亲单独去见那个人。

    俞浅浅把孩子拥进自己怀中,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不怕,没事的,只要能救你长玉姑姑,这算什么?”

    俞宝儿还是不说话。

    俞浅浅看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车窗帘,嗓音平和:“宁娘比你还小,她已经没了爹娘,要是也没了长姐,以后可怎么办?”

    俞宝儿漆黑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点其他的情绪。

    俞浅浅摸摸他的头,只道:“再忍忍。”

    *

    沙场上经过了几轮骂阵后,樊长玉才见远处的敌军军阵分开一条几人共行的小道。

    一名魁梧武将纵马而出,手持双刃斧大喝:“休得猖狂,让本将军来会会你!”

    跟那名武将一道出来的还有十余人,他们服饰统一,瞧着却又不似军中的将军,樊长玉打第一眼看到他们,右眼皮便狂跳不止。

    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不适感萦绕了全身。

    那名着全甲的武将已经长啸着驾马冲了过来,樊长玉打住思绪,拍马便迎了上去。

    人借马势的这一撞,陌刀和双刃斧擦出火星子,两人错身数丈后,再次调转马头回砍。

    不过须臾,樊长玉就已同那名贼将过了数招,对方臂力不错,但招式太过死板,真要取他性命,不出三招她就能把人挑下马背。

    但眼下是为拖延时间,樊长玉便故意放水,二人你来我往,驾马在沙场上空地上绕了大半个圈还没分出胜负。

    约莫过了一刻钟,对面观战的那十几人也看出她是在故意拖延,齐齐驾马冲了过来。

    樊长玉心道不妙,赶紧用刀背将那名贼将拍下马去。

    对面冲过来的不多不少,正好十六人。

    樊长玉身后那十六名精锐以为对方是要一对一地打,纷纷催马上前。

    但这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对面那十六人,招式恍若鬼魅,持枪拿剑的蓟州将士还没来得及近他们身,便已被刁钻又稳准的刀法砍下了头颅。

    他们好似苦练多年的刽子手,挥出的每一刀都只为杀人。

    樊长玉利用陌刀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救下了一名离自己极近的将士,但对面的人刀刃一个翻转,樊长玉胳膊上就被拉出了长长一道口子。

    她赶紧提刀逼退对方,隔出一个安全距离。

    心口咚咚直跳,手心也全是冷汗,几乎握不稳刀柄。

    樊长玉从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般近过,眼前这群人,不是会恐惧也会胆怯的普通人。

    他们就像杀人机器一样,不知疲倦,也不怕痛。

    身边的人在不断倒下,樊长玉砍到过一名敌军,那一刀几乎把他整个胳膊都给直接削断,对方却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接擦着她的刀身一滚,给她腰腹又添了一道血口子。

    樊长玉单手撑刀,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腹部还在往外溢血的伤口,咬紧牙关看着一丈外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十几人。

    她已经发现他们的武功路数了,这些人对其他将士,都是怎么致命怎么来。

    但刚才那个人,明明有机会直接取自己的性命,却把刀往她腰腹上抹。

    她忽而明白过来,他们是想生擒自己。

    眼皮往下坠落一颗汗珠子,樊长玉解下自己缠在手上的绑带,牢牢记在了腹部,止住鲜血。

    对面的人似觉着她已是强.弩之末,并未在此时发难。

    城楼上,谢五看得眼睛都红了,嘶声大喝:“那不是军中人,是专门驯养的死士,快开城门,让我出去助都尉一臂之力!”

    何副将眼见那十几名精锐,顷刻间就被对方斩杀殆尽,也是心惊不已,然而此时开城门,无异于是给对方攻城之机。

    他痛心道:“城门不能开,樊都尉和那十六名义士是为卢城百姓出去的,此时开城门,置城内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于何地?”

    谢五看着下方被团团围住的樊长玉,想到樊长玉之前交代自己的那些话,恨恨锤了一记城墙。

    最终,他似乎决定了什么,突然抬起头道:“拿绳索来!”

    城楼下,樊长玉缠好腹部的伤口,又从战甲里取出一双鹿皮护腕扣在了自己手上。

    那护腕她原准备扔了的,但是拔营赶来卢城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揣进怀里了。

    眼下倒也算是帮了自己大忙。

    她两手重新握紧陌刀时,对面一名死士鬼魅般逼近,刀锋又要往她腰腹上抹,樊长玉抡圆了陌刀一舞,将人逼退,顺势在那人腹部划了一刀。

    对方落地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同其他死士彼此间给了一个眼神,突然齐齐发动,朝着樊长玉攻去。

    城楼上的守军歇斯底里大骂道:“一群狗娘养的,十几个汉子打一个女人,也只有随家的走狗才做得出这等事!”

    反贼的军阵里有细小的骚动,但战场上生死交锋的刹那分不出半点精力去管其他的,十几名死士对城楼上的唾骂充耳不闻,不断变换杀招。

    樊长玉分不清糊在自己脸上的是血还是汗,她只全神贯注地看着持刀逼近的那些人。

    他们的武功路数,和之前在战场上遇到的所有将军都不同。

    阴毒,狡猾,出其不意。

    好在她之前跟谢征一起经历过几次追杀,后来跟谢征对练时,也惊觉过他招式的诡异和速度之快,同他学过几招。

    有这些底子在,加上那群人有意留她性命,她在十几人的围攻下又硬撑了几刻钟。

    劈、砍、抹、挑、斩……手中的陌刀已被舞成了一道道残影。

    长时间的挥刀让她两条胳膊都酸痛不已,泅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臂膀,她依旧不敢停下。

    时间似乎变慢了,慢到每一名死士的抬手、挥臂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陌刀精确地将所有攻击都格挡了回去,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气流的波动和空气被利刃破开的风声也变得格外明晰。

    樊长玉从前习武时听她爹说,习武入门后,招式必须得快过眼睛才行。

    但学到后边,颇有了些返璞归真的意思,不管多快的招式,都得眼睛能看清对方的出招,才是上乘。

    她一直卡在这个点,从来没领悟到过她爹说的,眼睛快过招式,却在此时突破了这个瓶颈。

    那看似不可能躲过的刀刃,都被她一次次躲过,还反手砍死了三名死士。

    其余死士身上也都挂了彩。

    他们是随元淮身边最精锐的一批死士,同魏严驯养的天字号死士交手都没落过下乘,却在今日,十六敌一,被一女子死死拖住了。

    领头的死士看樊长玉的眼神变了变,再出招时,明显凌厉了起来。

    樊长玉勉强与之过了几招,实在没有精力防守了,后背被另一名划了一刀。

    血迹从她紧抿的嘴角泅了出来,那名死士所出的每一招每一式她都看得分明,可因为重伤,又力竭,哪怕眼睛看清了,挥刀也变得迟缓。

    最后朝她劈来的那一刀,同陌刀的刀尖相锉,泄去大半力道后抹向了她右臂。

    “锵”一声脆响,再次劈来的刀锋被用绳索从城楼上滑下来的谢五挡下。

    明知是死,却还是有近十名将士自愿跟着谢五,用绳索从城楼上滑下来相助。

    樊长玉精疲力尽,拄着长刀才能站稳。

    谢五见她伤成这样,急红了眼:“都尉,快走!”

    七八名将士跟着谢五拿命去挡着那些死士,其余人架起樊长玉,扶着她往回走,“都尉,城楼那边有绳索,我们带您回去!何将军说了,都尉您已替大军拖延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够了,剩下的时辰,大家把命填到卢城城楼上一起守……呃……”

    扶着樊长玉的兵卒话音戛然而止。

    一柄长刀贯穿了他整个胸腔。

    他看了看穿过自己胸膛淌着血的刀尖,倒下时,重复的依然只有那一句话:“都尉,走……”

    后方拖住那十几名死士的,只有谢五是主力,他寡不敌众,身上被插了几把刀,背对着樊长玉跪倒在血泊里,再也没站起来。

    樊长玉已经提不动刀了,瞧见这一幕,她眼底似有血色在不断上涌,喉咙里溢出一声虎啸似的悲鸣,抡起长刀直接砍下了就近一名死士的头颅。

    另一名意图杀扶着她的另一名小卒的死士,也直接被她斩断了大半腰身,倒地后仍抽搐不止,腰身处滑出大片大片的血迹和脏器。

    这样残忍的腰斩,饶是杀人如麻的死士们见了,也只觉头皮发麻。

    樊长玉手中的长刀还往下沥着血,她缓缓抬起头来,整个眼白都充斥着血色,红得骇人,乱发披散着,当真似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死士们心中发怵,没敢再上前。

    后方的军阵里不知是谁高呼一声:“主公有令,攻城——”

    观战休整多时的兵卒们要再次朝着城门进攻,有了大军助阵,被樊长玉震住的几名死士也定了定心神,正要再次动手,脚下的黄沙却震颤起来。

    细小的沙石抖动,似有巨兽劈山踏谷而来,大地都要为之裂开。

    “呜——”

    第一道角声响起之时,城楼上的蓟州军们都没反应过来。

    “呜呜——”

    穿透力极强的角声再次传来时,城楼上的蓟州军才狂喜不已,高呼:“援军来了!”

    城楼下的崇州军也下意识回头看,远处黄沙漫天,但那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奔若惊雷。

    须臾,一杆猩红的“谢”字旗出现在扬起的黄沙上方。

    “武安侯,是武安侯带着谢家军来了!”

    城楼上的蓟州军仿佛打了鸡血,何副将激动得语无伦次:“快快,开城门,城内所有将士随我出城杀敌!”

    城楼下的崇州军却是从看到谢字旗时,便心生怯意,原本还算有序的军阵,慢慢也乱成了一锅粥。

    被樊长玉救下的那名小卒跪在地上喜极而泣,冲着她大喊:“都尉,武安侯亲自来了,咱们有救了!”

    樊长玉恍若未闻,她早已没力气了,手脚酸软不听使唤,扶着陌刀才能在谢五跟前缓缓跪下去。

    谢五和谢七对她而言,都算得上半个亲人了。

    她看着眼前身上插着数把刀,满脸是血的少年,只觉喉咙哑痛得厉害,眼中的水泽混着脸上的鲜血滚落,连一句“小五”都哽咽得唤不出。YuShugu.

    幸存的几名将士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之后,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战场和死去的同伴,神情也哀恸了起来-

    崇州军虽有两万之众,但几轮攻城战早已磨光他们的士气,眼见谢征亲自率兵前来,军中又无一有威望的主将,霎时吓得魂飞魄散,很快就被谢家军和蓟州军里应外合拿下,只有一小部分嫡系兵马趁乱掩护随元淮逃了,由谢征麾下的能将领兵去追。

    等谢征率一众轻骑进城,何副将带着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将领一并前去相迎。

    见了谢征,他几乎是老泪纵横:“幸得侯爷及时来援,否则卢城城破,末将无颜见卢城的父老乡亲,他日泉下也无颜见贺大人!”

    谢征身上伤势未愈,只着了轻甲,一路快马加鞭赶来,又上阵杀敌,背后的鞭痕开裂,早已泅湿了衣襟,只是他一贯能忍痛,面上除了有些异样的苍白,连一丝痛色都不显。

    听得何副将的话,他眼底才有了几分波澜:“贺老将军……去了?”

    何副将揩了一把泪道:“他老人家是在城楼上站着去的。”

    历来武将少有善终者。

    谢征沉默了片刻后,问:“灵堂设了吗,我给老将军上柱香。”

    何副将面露愧色:“还没来得及设,反贼来势汹汹,实在是顾不上料理贺大人后事。若非樊都尉和郑校尉带了三千骑兵来援,后樊都尉又单挑反贼将领拖延了时间,只怕卢城守不到侯爷带兵来援。”

    谢征猛地一抬眸:“骁骑都尉在这里?”

    骁骑都尉是樊长玉的封号。

    何副将不知他为何反应这般大,答道:“在的在的,只是樊都尉力敌反贼十余名凶将,受了重伤,眼下正在军医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一晃,他已被攥住了领口,跟前的人眉目森冷,罕见地失态逼问:“军医在何处?”

    何副将惊魂未定地指了一个方向,领口骤松,呼吸顺畅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再看谢征时,便见他已走远。

    “侯爷这是怎么了?”他很纳闷,猛然间想起樊长玉出城前说自己的常山将军孟叔远的后人,顿时心下一个咯噔。

    世人皆知,护国大将军谢临山和承德太子,是因孟叔远延误送粮而困死锦州,侯爷急着找樊都尉,莫非是早已知晓樊都尉的身份,要报父仇?

    何副将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追上去:“侯爷切莫冲动,不管孟叔远如何,樊都尉都是精忠报国的义士啊!”-

    樊长玉躺在伤兵床上,两眼放空望着屋顶。

    她眼睛因为之前充血太过,现在眼白里的血色还没褪去,看东西也有些模糊,好像隔着一层薄雾一样。

    军医说得修养几日才能好。

    她身上的伤已经被医女包扎过,伤得最重的就是腹部那道口子。

    昨夜一整晚未合眼,从今晨到现在,又经历了两场厮杀,樊长玉整个人早已疲惫到了极点,但她依旧没有睡意。

    贺敬元的死,谢五重伤,对她的打击都很大。

    从战场上下来时,她看到谢五身上插着好几把刀,以为他已经死了,看着他浑身是血甚至不敢碰他。

    谢五和谢七跟着自己在军营摸爬滚打这么久,她早把这两个少年当自己弟弟一样看待。

    谢五要是死了,对她而言,就跟又失去一个亲人无异。

    还好搬运谢五的将士发现他一息尚存,才赶紧让军医去现场处理伤口。

    如今人虽抬回来了,但军医说伤势太过凶险,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他命硬不硬。

    这个“命”字,压得樊长玉心头发沉。

    房门被推开时,她以为是医女去而复返劝她喝药,依旧两眼无神地看着屋顶,沙哑着嗓音回道:“阿茴,我吃不下,你别管我,去照看其他将士吧。”

    阿茴是医女是名字。

    她现在是真的吃不下东西,别说喝药,就是喝口水,整个胃都痉.挛不止,吐得只剩胆汁。

    她话音落下后,房门处久久没人说话,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樊长玉似察觉到了什么,眸色变了变,朝门口看去。

    饶是预想过很多次再见的情景,真正看见那抹高大的身影时,她心口还是像被一只大手攥紧,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现在视物不太明晰,却还是瞧得出,他瘦了许多,像是病了。

    那裹在玄甲之下的身形明显单薄了很多,连唇上都不见几分血色,看着竟没比自己这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病号好上多少,唯有眉眼间的凌厉更甚从前。

    分开之后,他过得不好么?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说话。

    樊长玉想寒暄一两句的,但思及当初诀别时他说的那些话,皇帝又已给他和长公主赐了婚,心口除了酸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闷痛,愈发开不了口。

    “侯爷!侯爷!您等等卑职啊!”

    这会儿功夫,何副将已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他见二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门口,皆是一言不发,心中虽觉着怪异,但也大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想,难不成樊长玉还不知眼前之人便是武安侯?

    他见谢征没有当场发难,胆子也大了起来,赶紧给樊长玉使眼色:“侯爷体恤下属,亲自前来视察将士们的伤情,樊都尉还不快见过侯爷。”

    樊长玉心道原来如此,难怪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敛住所有思绪,强撑着起身,唇角微弯,对着谢征抱拳一礼,疏离道:“末将樊长玉,见过侯爷。”

    他曾说往后只拿她当同门师妹看。

    其实若不是因为陶太傅那层关系,只怕他已不想再同自己有半分瓜葛了吧?

    如今真相未明,他又已有婚约在身,樊长玉再也说不出让他相信自己外祖和父亲的话。

    不如就当作从未相识过,省得彼此都尴尬。

    她自认为这已是万全之法,可随着她话音落下的,是一室死寂。

    针落可闻。

    伫立在门口的人,静静看了她好一阵,才笑了声:“你唤我什么?”

    ===第115章 第 115 章===

    第115章 第 115 章

    樊长玉听着那一声轻笑,心弦莫名轻颤了一下。

    但她掩饰得极好,面上一丝情绪也无,维持着见礼的姿势平静答道:“侯爷。”

    话落,又是良久的沉寂。

    谢征嘴角笑意不减,可就是个瞎子在这里,怕是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骤冷的气压。

    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

    何副将察觉二人之间的微妙,暗道不对劲儿,他想帮樊长玉,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什么劝走谢征。

    好在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谢征的亲兵,他一进院子便抱拳禀报道:“侯爷,反贼随元淮已伏诛,随他潜逃的妾室和独子也被带了回来!”

    樊长玉布着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抱拳的手也紧了紧。

    俞浅浅和俞宝儿被带回来了?

    乱臣贼子是要被诛九族的!

    她心中一时纷乱不已,下意识朝谢征看去。

    谢征听得这消息不知何故皱着眉,面上却再无多的情绪,缉拿反贼余孽是首要大事,他最后再看了樊长玉一眼,目光在她血红的一双眼和缠着纱布的伤口处多停留了几息。

    紧抿的薄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

    何副将看着谢征走远的背影,急着要追上前,但方才谢征那失态的逼问,属实是反常,何副将忍不住问了樊长玉一句:“你同侯爷是旧识?”

    已到了如今这局面,樊长玉不想旁人误会她和谢征有什么,只道:“不敢高攀侯爷,只是曾有幸得陶太傅赏识,被他老人家收作义女。”

    何副将点头道:“原来如此。”

    心中却还是觉着怪异,但想到二人之间隔着父仇,何副将又不敢乱猜,也不好再多问樊长玉什么,只嘱咐她好好养伤,便要去追谢征。

    樊长玉却叫住他问:“何将军,反贼的家眷会作何处置?”

    眼下的卢城,除了谢征,便是何副将说了算。

    她猜测何副将应该是清楚如何处置俞浅浅和俞宝儿的。

    何副将道:“自是斩立决。”

    听到这个回答,樊长玉一颗心愈发沉了沉。

    她知道反贼该死,无数将士因他们战死沙场,整个西北的百姓也因他们流离失所。

    但俞浅浅母子,什么恶都没做过,俞浅浅也不是自愿跟那反贼的,罪不至此。

    她微抿了抿唇,问:“就没有其他可能了吗?”

    何副将怪异看她一眼,说:“反贼余孽,怎能不斩草除根?长信王府上那些没生养过的姬妾,倒是可以流放或发卖。樊都尉怎问起这些来了?”

    樊长玉搪塞道:“在军中时日尚短,对这些律令还不熟悉,顺口问问。”

    等何副将走后,樊长玉躺回床上又失神了好一阵。

    她要怎样才能救俞浅浅和宝儿?-

    谢征走出院落后,便问了一句:“她眼睛怎么伤的?”

    跟在他身边的亲卫也是刚来卢城,还不知樊长玉身上发生的事,忙回道:“属下这就去查。”

    已是暮时,风吹得檐下挂在的灯笼摇晃不已,矮墙边种的一片文竹拖出道道杂乱的影子。谢征停苍白的面容在灯下也没能添上几分暖色,他沉声吩咐:“寻最好的大夫给她治伤,找找谢五,看他是否还活着。”

    他当然能猜到她那一身伤,都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

    但能让她伤成那般,战况究竟是有多惨烈?

    如果他没能收到谢七的信赶来,她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了?

    亲卫领命退下后,谢征一人负手在廊下静立片刻,忽而重重一拳砸在了石墙上,坚硬的墙砖碎裂开来,掉落一地石渣。

    他手上也破了皮,溢出殷红的血珠。

    随行的另几名亲卫被这突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谁也不敢多言-

    何副将赶去的时候,仵作已验尸完毕。

    他探头看了一眼盖着白布,只在头部掀开白布一角的尸首,问仵作:“确定此人是随元淮?”

    仵作恭敬答道:“回将军的话,随元淮幼年曾在东宫那场大火里被烧毁了容貌,这么多年来,据闻从未出过王府,体弱全靠汤药续命,因一张脸实在是丑陋骇人,府上的下人都少有见过他的。”

    “小人观死者身上有陈年烧伤,五指瘦长无茧,应是养尊处优,舌苔发暗,且有清苦药味,乃常年服药所至,故小人断定此人是随元淮无疑。”

    何副将端详着那张烧得面目全非的脸,瞧不出什么头绪,转身看向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霜的人,“侯爷,您以为如何?”

    谢征周身萦绕着一股阴郁之气,闻言只抬眸道,“反贼余孽伏诛,自是皆大欢喜。”

    这是认同了此乃随元淮尸首的意思。

    有了谢征点头,何副将便松了口气。

    至此,祸乱西北多时的反贼,就算是彻底清缴了。

    他小心翼翼问:“那随元淮的妾室和独子……”

    “押往京城,听候朝廷发落。”

    何副将见谢征脸色实在是难看,询问道:“侯爷似乎并不高兴?”

    谢征冷笑着反问:“唐将军数万大军围了崇州城,城内叛军是如何来的卢城?”

    樊长玉和郑文常带兵来援时已说了叛军躲开崇州围剿的缘由,他如实告知后,谢征却冷笑了声,吩咐底下人:“把人带进来。”

    被两名亲卫拖进来的是随元淮手底下的一名幕僚,哪怕被五花大绑着,见了谢征依旧叩头如捣蒜,求饶道:“侯爷,小人当真是被逼无奈才留在长信王府的,小人原只是想谋个生计,故去长信王府当了幕僚,长信王造反后,小人便想逃了,可长信王怕我等泄密,提出离府的人都被灭口了,小人这才没敢脱身。”

    谢征身侧的一名亲卫喝问道:“随元淮能率叛军逃离崇州城,究竟是何缘由,从实招来!”

    那名幕僚赶紧道:“是魏严与随元淮勾结!小人曾意外听随元淮和军师密谋过此事,魏严安插在军中的人会秘密帮他们出城。”

    卢大义正是魏严举荐去军中的人。

    一切证据似乎都指向了魏严勾结逆党。

    何副将未料到卢城这场险些全军覆没的恶战竟是一场政斗,他眼都气红了,怒喝道:“混账!贺大人竟是耗死在了那群败类的阴谋里!”

    他直接跪在了谢征跟前:“求侯爷进京后,替贺大人,替卢城战死的将士们,讨一个公道!”

    谢征半张脸都隐匿在烛火的阴影中,答:“这桩血债,本侯会讨的。”

    得了谢征这句话,何副将想到贺敬元的枉死,忍不住用袖子揩了揩泪。

    谢征只说:“将军节哀。”

    他目光落到覆着白布的尸首上,眼神冰寒彻骨。

    死的不是随元淮。

    但此后,世间不会再有“随元淮”这个人。

    十七年前的锦州真相虽扑朔迷离,卢城这桩血案,却足以彻底扳倒魏党。

    可真是因为这份证据太过完美,他又清楚随元淮真正的身份,才愈发怀疑这场血案背后的真相。

    随元淮同自己一样跟魏严有仇,怎会和魏严合作?

    这兴许又是一场跟十七年前的锦州惨案如出一辙的血案。

    只是始作俑者清楚他也对魏严恨之入骨,才故意把证据送到他手中,让他去当砍下魏严头颅的那柄刀!

    谢征指尖用力,生生捏断了太师椅一侧的木质扶手。

    他此生最容不得的,便是这等拿万千将士的性命做政斗砝码的“计谋”!-

    唐培义率领的大军,戌时才至。

    进城后得知卢城虽守住了,贺敬元却身死的消息,唐培义一个八尺男儿,直接“嗬”地一声悲哭出声,跪在刚设好的灵堂前自责道:“是末将无能,末将对不起大人,负了大人所托!”

    何副将等一干其他曾在贺敬元手底下做过事的将领们纷纷劝唐培义节哀。

    “唐将军,莫要自责,此事不怪你,是他魏严勾结反贼,其心可诛啊!”何副将悲恸之余,愤慨出言,将随元淮那名幕僚招供的事说与众人。

    沙场出身的武将们最重血性,一听今日两轮苦战死了这么多弟兄,竟是遭奸人算计,无不痛骂出声,誓要讨伐魏严。

    李怀安跟着大军来了卢城,在一片嘈杂的骂声里,他静静望着灵堂中央贺敬元的棺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切都在朝着扳倒魏严的计谋进行,只是他忽觉心口沉得慌。

    那棺木里躺着的,是一个好官,也是一个可敬的长者。

    但是他死在了扳倒魏严的大计里。

    他和家族选的这条路,是不是当真错了?

    一名将军重重拍上他肩,李怀安侧身,只看到对方悲恸发红的一双眼:“李大人,您定要上书与陛下,替贺大人和卢城战死的将士们讨回公道。”

    李怀安看着那双真挚又沉痛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出“分内之事,本该如此”几字。

    问心有愧吗?

    有的。

    只是他和李家都没有退路了。

    灵堂外传来一阵骚乱,那些嘈杂的哭声和骂声都小了下去。

    李怀安抬起头看去,就见谢征踏着浓厚的夜色从外边走来,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似镀了一层森寒的霜。

    他一来,所有人都不自觉禁了声。

    李怀安只是下意识看过去,却正好和谢征的视线碰上。

    那眼神里的冷戾让他后背刹那间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仿佛自己已:“侯爷,小人当真是被逼无奈才留在长信王府的,小人原只是想谋个生计,故去长信王府当了幕僚,长信王造反后,小人便想逃了,可长信王怕我等泄密,提出离府的人都被灭口了,小人这才没敢脱身。”

    谢征身侧的一名亲卫喝问道:“随元淮能率叛军逃离崇州城,究竟是何缘由,从实招来!”

    那名幕僚赶紧道:“是魏严与随元淮勾结!小人曾意外听随元淮和军师密谋过此事,魏严安插在军中的人会秘密帮他们出城。”

    卢大义正是魏严举荐去军中的人。

    一切证据似乎都指向了魏严勾结逆党。

    何副将未料到卢城这场险些全军覆没的恶战竟是一场政斗,他眼都气红了,怒喝道:“混账!贺大人竟是耗死在了那群败类的阴谋里!”

    他直接跪在了谢征跟前:“求侯爷进京后,替贺大人

    ===第116章 第 116 章===

    夜凉如水,粼粼清波映在水榭的红漆木柱上。

    亭中人背身负手而立,深色的衣袍似和这浓厚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递往京城的折子,李大人可想好了怎么写?”

    低沉的嗓音自水榭中传来,裹挟着夜风,添了一分凉意。

    李怀安恭谨道:“自是如实上报与陛下。”

    他乃监军,作为皇帝放到西北来的眼睛,前线的一切战事进展,都得第一时间传消息回京城。

    谢征负手转过身,一双凤眼冷锐逼人:“李大人作为监军,当日又在崇州,反贼能夜出崇州城,李大人是不是也难辞其咎?”

    李怀安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垂至膝前的广袖被湖风吹动,依旧是端方君子的模样。

    他颔首道:“的确是下官失了监查之职,下官会如实上奏陛下,自请责罚。”

    湖边风大,二人隔着一丈距离对峙,长发和衣袂都被夜风吹动。

    谢征高出李怀安半头,因为对方揖礼,几乎是半俯视眼前之人。

    他久未出言。

    那一身冷厉藏于那张清隽冷毅的面孔之下后,旁人捕捉不到他分毫外露的情绪,也无从揣测他的心思。

    但李怀安感受到的压迫感却半点不曾减轻。

    他不由得不动声色地打量一丈开外的青年人。

    弱冠之年便封侯,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在崇州之战前,谢征从无败绩,也从未收敛过自己的锋芒,谁都知道他是大胤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现在,他不再锋芒毕露了,更似悬崖上经年累月受风吹日晒,却依旧峥嵘的岩石。

    谢征问他:“李大人学富五车,想来也听过《战城南》?”

    明明自己同眼前之人是平辈,不知何故,李怀安竟有了几分在祖父跟前才有的紧张之感。

    他竭力压下心中起伏的情绪,平静和谢征对视:“侯爷想说什么?”

    谢征道:“本侯想赠李大人《战城南》中两句诗词,‘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语调冷沉,一字一句重重敲在李怀安心头。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这话,李怀安瞳孔还是猛地一缩。

    他果真什么都知道了!

    负罪感和勘破真相后李家将背负万世骂名的惶恐在心底相互撕扯,顷刻间就让他汗湿了背脊。

    谢征从水榭走出,路过李怀安身侧时,脚步微顿:“希望李大人能好生参悟这首《战城南》。”

    直到他走远了,李怀安依旧立在原地没动。

    从祖父决定和皇孙联手用计扳倒魏严,他就知道会死很多人。

    但比起扳倒魏党,肃清朝堂,在西北这边陲之地死些兵卒,又算什么呢?

    历来变法,哪有不死人的?

    小变其治,当以人为本,法为末。大变其治,则法为本,人为末。①

    要彻底扳倒魏严,必须得有一场大的变革,才能让腐朽败坏的大胤官场重新焕发生机。

    人既为末了,牺牲便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在谢征说出那句“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后,他却连辩驳一二,说是为匡扶社稷的勇气都没有了。

    从崇州到卢城,他跟着大军一路走来,知道战场有多残酷,尸堆成山,血流漂杵。

    为了扳倒魏严,他们又亲手设计了一场人间炼狱。

    李怀安以手掩面,忽而悲怆大笑出声。

    他想,他们是错了-

    谢征刚回到暂住的院落,谢十一便匆匆前来报信:“主子,已秘密安排赵询去看过随元淮的尸首了,如您所料,死的不是随元淮,而是自幼就养在他身边的一个替身。”

    兰氏曾是太子妃身边的人,行事谨慎,在东宫大火后,未免万一,就给随元淮准备了一个替身。

    那个替身不仅身形同随元淮相似,未免被王府的人发现异常,他身上的伤疤甚至是照着随元淮身上的烧伤,用烙铁一点一点烙上去的。

    随元淮为了将来能重新夺回那把龙椅,忍着剧痛一点一点把烧伤的皮都换掉了,替身则一直是被烧伤后的样子。

    毕竟在随元淮院子里伺候的,都是兰氏的人,随元淮又有性情暴虐的名声在外,长信王府其他下人轻易不敢去他的院子。

    他又极少见人,哪怕见长信王妃,也会带上面具。

    因此这么多年来,整个长信王府上下几乎没人见过随元淮真容。

    想来兰氏一开始替随元淮准备替身,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金蝉脱壳,离开长信王府。

    谢征褪下身上那件深色的外袍交与门口亲卫,并未作声。

    谢十一小心翼翼道:“赵询去看了关押的那对母子,说也并非随元淮的妾室和独子。”

    谢征行至书案后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我知道。”

    随元淮身边的女人是俞浅浅,那对母子敢被抓回来,他就去看过了,并不是俞浅浅母子。

    他先前不知随元淮攻打卢城是计,如今看来,随元淮早就做好了金蝉脱壳的准备。

    连俞浅浅母子的替身也是一开始就找好的。

    他今日若没能及时赶来,卢城会沦陷,但只要唐培义援军一至,城内一帮乌合之众守不住多久。

    可在此之前,那帮乌合之众会杀很多人。

    随元淮不会管制他们,他要的就是卢城城破后,城内哀鸿遍野。

    只有这样,言官们在弹劾魏严时,那一桩桩惨案,才能成为他们唇舌下的利剑,将魏严钉死在这人神共愤的血案里。

    正是想通了这些,谢征眉眼才愈发冷凝了下来。

    谢十一见他面色不愉,以为是因为随元淮和其身边人竟都逃掉了,道:“谢一等人正在城内掘地三尺找人,想来不日便会有结果。”

    谢征闻言,却吩咐道:“让他们先回来。”

    谢十一不解:“侯爷,这是为何?”

    谢征黑眸里映出铜台上的两盏烛火的影子:“随元淮早和李家搭上了线,赵询迟迟未回去,他若足够小心,脱身后就不会再借赵家的势力躲藏,只能先去李家寻庇护,他不主动现身,找也是白费力气。”

    谢十一一听,顿时明白事情不简单,他问:“侯爷,那咱们眼下就只能等了?”

    谢征不答反问:“长信王妃也死了?”

    谢十一点头:“跟随元淮那具替身的尸体一块在帐内被发现的,皆是自刎而亡。”

    “自刎”,自然是为了避免活着抓走被审问出什么。

    前去追逃兵的将军们之所以能认定那具尸首就是随元淮,除了衣着华贵和身上的烧伤,还因为死在他边上的就是长信王妃。

    随元淮逃出崇州都还带着长信王妃,想来也是为了脱身时的万无一失。

    谢征道:“把这消息传给随元青。”

    谢十一是谢征的亲兵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行事没有谢五他们稳重,挠了挠头问:“侯爷,随元青如今只是一阶下囚,就算有这杀母之仇,找不到随元淮,告诉他又有什么用?”

    谢征只道:“按我说的做就是。”

    他今夜同李怀安说那番话,是故意为之。

    李怀安不清楚他究竟查到了多少,只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一定会想法子联系随元淮,共商对策。

    只要派人盯紧了李怀安,等他们自己把随元淮的藏身之所暴露出来就行。

    谢十一正准备退下,猛地又想起还有一桩要紧事,看向谢征迟疑道:“侯爷,樊姑娘的事,属下也打听清楚了……”-

    月光透过纱窗照进厢房,洒下一地银霜。

    床榻上的少女乌发披了满枕,微侧着头,睡得很沉。

    窗前的圈椅上,静坐了不知多久的人,被月光在床前投下一道纤长的影子。

    谢征手上握着樊长玉换下来的晕着大片大片血迹的纱布,静静看着薄被下那团隆起的单薄身影。

    她瘦了很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

    蜷缩着侧躺的姿势,像是一头在睡梦里也时刻戒备着的豹子。

    谢十一的话犹在耳畔:“先前反贼大军压境,樊姑娘怕卢城守不住,自请出城去单挑反贼将领拖延时间,据说樊姑娘自称孟长玉,乃常山将军孟叔远之后,愿以身死续先祖清名。”

    “反贼那边对阵的十六人武功招式狠辣异常,瞧着不似军中人,樊姑娘以一敌十六,寡不敌众,险些命丧刀口……”

    每一个字都坠在谢征心口,压得他难以呼吸。

    胸腔里生出尖锐又绵密的痛意,喉间发痒,谢征怕惊扰她,以手掩唇低咳两声后才强压下了那阵咳意。

    一想到她是真的存了死志出去的,自己若迟来一步,她就已是城楼下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突然就克制不住骨隙里都在狂啸的怒意和后怕。

    衣篓里她换药时换下的那些带血的纱布也变得无比刺目。

    白日里他初见她,她伤口已经包扎好,瞧不出什么端倪,听谢十一她曾和随元淮手中十余名死士交手,他才知道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随元淮身边的那些死士,乃当年承德太子留给太子妃的,太子妃自焚于东宫后,那些影卫便听命于随元淮,个个都是绝顶高手,少有人能在他们手底下活下来。

    谢征只觉牙根处一阵阵泛酸,血管里像是有虫蚁在噬咬,额角青筋凸起,连后背鞭痕裂开的痛都变得微乎其微。

    她差一点死去这个认知,像是曾经缠绕了他整个少年时期的噩梦苏醒过来,重新攥住了他。

    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黑暗中,谢征按着刺痛的额角,苍白的面容在月辉下清冷又有种说不出的瑰丽,他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床上熟睡的樊长玉。

    不知是不是在睡梦里也感受到了他过分阴戾的目光,床上的人不适地瑟缩了一下。

    谢征帮她把睡乱的一丝秀发捋到耳后,指尖若即若离贴着她一侧脸颊,似想触碰却又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轻声道:“这世上,谁都没资格让你死。”

    ===第117章 第 117 章===

    樊长玉两天一夜未曾好眠过,赶了一天的路,又在战场上厮杀到力竭,这一觉与其说是睡过去的,不如说是半昏过去的。

    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除了那些见血的口子,全身肌肉的酸痛也在今天达到了顶点,动一下就疼得她龇牙咧嘴,樊长玉自己一个人险些下不得床。

    医女阿茴前来给她换药,她说后背怪疼的。

    阿茴看着她身上那些淤青和乌紫,心疼道:“都尉身上可不止刀斧剑伤,整个后背都青了,我用跌打肿伤的药给都尉揉揉。”

    樊长玉向她道了谢。

    在战场上被那些死士逼得摔下马去,就地滚了好几圈,期间还得躲避朝她劈刺来的长矛斧钺,这样的摔伤和撞伤,昨日不明显,今天淤肿起来了,看着才怪吓人的。

    为了方便阿茴上药,樊长玉解下衣袍,坐在圆凳上,半伏在了桌子旁。

    她腹部那道刀伤不深,虽没有伤到里边的脏器,可口子被拉得极长,几乎一路抹向腰侧,还好她被伤到的手臂也是这边的,樊长玉平躺着压到后边的淤青也痛得厉害时,便侧着另半边身体睡。

    阿茴帮她把一头乌发拨到身前,用手挖了药油帮她一点点揉后背淤青的地方,揉着揉着,就红了眼。

    樊长玉的肤色偏暖白,因为受伤,少了几分血色,那些淤青和伤口就变得尤为刺目起来。

    一滴泪砸在樊长玉后背时,她错愣地回头,看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小姑娘,问“怎么了?”

    阿茴用袖子狼狈抹了一把眼,哽咽道:“都尉一定很疼吧?”

    反应过来小姑娘是在心疼自己,樊长玉微微一怔,随即笑笑说:“其实也没那么疼。”

    她伏回桌前,含笑的嘴角慢慢抿成了一个落寞的弧度。

    怎么会不疼呢?

    从前她跟着爹爹习武,偶尔弄伤了自己,她怕丢人,硬着头皮说不疼,娘亲把她拉到房里给她上药,她龇牙咧嘴地喊疼,母亲温柔的数落她,这一切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可她已经没有爹娘了,这世上也没有在她受伤时,能毫无顾忌地喊疼的人了。

    阿茴沉默着给她后背的淤伤揉完药油,突然“咦”了一声:“都尉这里也伤到了。”

    她用沾了药油的手在樊长玉颈后靠肩的位置抹了抹,说:“红红的。”

    樊长玉没在意:“可能是从马背上摔下去时,被地上的石子硌到了。”

    阿茴盯着那两团指甲盖大小的淤红多看了两眼,都尉身上的其他硌伤,都是乌青或乌紫的,只有这两团是红的,像是弄上去没多久的。

    她今年刚及笄,因着爹爹是军医,她从小也跟着耳濡目染习了医术,樊长玉又是女子,才特意让她来给樊长玉包扎换药。

    她曾在一名看病的烟花女子脖子上看到过类似的红痕,那烟火女子当时见她盯着看,便用绢帕掩着唇咯咯咯娇笑。

    她娘瞧见了冷着脸训斥她,后来告诉她那不是正经女子,让她莫要过多接触。

    阿茴问她娘,那女子脖子上有红痕,是不是病了,她娘愈发严厉地训斥了她一通,说姑娘家要知羞耻。

    阿茴至今不知那是什么,但私心里猜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都尉颈后也出现了那样的红痕……

    阿茴冥思苦想一番,没想出个结果,只暗道都尉身上的红痕应该也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跟那烟花女子身上的不同-

    樊长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午饭阿茴端了瘦肉粥来。

    军医说她久未进食,虚不胜补,眼下切忌暴饮暴食,需得少食多餐。

    樊长玉原先也没觉着有多饿,一碗肉粥下肚却没有丝毫饱腹感,她捧着空碗看向阿茴,阿茴有点受不了她那等饭狗狗一样的目光,纠结得眉毛直打架:“爹爹说了,都尉午间只能先喝一碗粥……”

    樊长玉也不好为难她一个小姑娘,把空碗交给阿茴后,问起谢五:“我那位兄弟如何了?”

    阿茴道:“还没醒,但是今晨我给他喂药时,他能下意识吞咽了,爹爹说吃得下东西了,命就算是保住了。”

    这大抵是这两日来,对樊长玉来说最好的消息,她扶着床柱起身:“我去看看他。”

    阿茴忙过来扶她:“都尉你自己都还伤重着呢,爹爹说都尉得卧床休养个几日才行。”

    樊长玉只道:“我皮糙肉厚,不妨事。”

    樊长玉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的,阿茴矮了她半头不止。

    扶起她时,阿茴一侧头就能看到她线条好看的下颚,午后的日光洒在那张因重伤还显苍白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阿茴瞧得脸一红,吐舌道:“都尉才不皮糙肉厚,都尉是阿茴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她曾在城主府的院子里见过一种兰花,其叶如剑,锋利又坚硬,铁树似的一大株,开出的花却纯白如雪,绽在剑叶堆叠的最中央,一大簇一大簇,美得惊心动魄。

    府上的下人想采摘,花叫剑叶挡着,都轻易摘采不到。

    见到浑身是伤,她帮忙包扎都害怕得直发抖,还反过来安慰她的樊长玉时,阿茴就想到了那叶片如剑的兰花。

    她想,也只有话本子里那样的盖世英雄,才配得上都尉这样好的姑娘了-

    谢五依旧昏迷着,樊长玉去看过他后,又亲自问了军医谢五的情况,军医说伤成那样,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他左臂挨了一刀,手臂虽还在,但里边的骨头都断了,便是伤好了,那只手也废了。

    樊长玉看着病榻上的少年,想到当日情

    况那般凶险,他还带人出来救自己,心底便觉着难过。

    但他身中数刀,还能保住一条命,已是幸事了。

    樊长玉微红着眼道:“只要人救回来了就好。”

    她怕军医这里人手不够,谢五得不到很好的照顾,想从军中拨两个人过来,阿茴却说昨晚就有人来守着谢五了,她见对方眼生,问了两句,对方说是谢五在军中的兄弟。

    樊长玉瞬间就想到了谢征。

    他都来卢城了,他那些亲卫肯定也跟来了。

    昨晚来守着谢五的,八成就是他原来那些弟兄。

    知道谢五性命无虞后,樊长玉才有心思慢慢思考昨日的种种。

    她其实也没料到会在卢城见到谢征。

    李家和魏严开始争夺崇州、蓟州的兵权归属后,他借着捉拿反贼余孽之由去了康城就再没回来过。从康城到卢城,比从崇州赶来还要远些,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来,大军得是早就在路上了。

    他是提前得知了消息,还是大军碰巧在卢城附近?

    樊长玉一肚子疑惑,而且……他听自己唤他侯爷时,那冷笑的神态和那咄咄逼人的反问又是什么意思?

    想到他临走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樊长玉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她强行打住思绪,不然自己在想关于谢征的事。

    谢五没事了,现在的首要大事是怎么救俞浅浅。

    军医和阿茴对樊长玉看得严,她借口要去拜拜贺敬元,军医才松了口准她离开武将们养伤的院子,怕她伤势重行动不便,还特地让阿茴跟着。

    灵堂里一片缟素,中间漆黑的棺木上一个偌大的“奠”字看得人心头发沉。

    樊长玉忍着腹部的伤痛,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才给贺敬元上香。

    贺夫人亲自扶起樊长玉,脸上难掩沉痛,却还是和蔼道:“你就是长玉吧,我常听老爷提起你。”

    她今晨才得了消息,携一双子女风尘仆仆从蓟州赶来,着一身白底黑色刺绣的孝衣,眉眼间难掩疲色,鬓角也隐约可见银丝,但樊长玉打第一眼见到她,便觉着亲近。

    她哑声道:“伯母。”

    贺夫人伤怀地笑着应了一声,随即又安慰她:“好孩子,莫哭,卢城守住了,老爷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了。”

    樊长玉强忍着眼眶的涩意点头。

    贺夫人叹息一声,又说:“听说你也在军中,若是见了文常那孩子,替我告他一声,我和老爷都不怪他,叫他莫要自责。”

    樊长玉细问才知,原来她那一手刀劈得太重,郑文常直至今晨才醒,醒来便来贺敬元灵前跪着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直到贺夫人携一双子女赶来,他才避了出去,觉着无颜见贺夫人。

    樊长玉一口应下。

    她虽和郑文常共事不久,却也知道他对贺敬元敬重非常,贺敬元的死,对他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樊长玉还打算回头去军营找人,怎料出了灵堂,就在院墙根一处隐僻的爬藤处瞧见了人。

    对方眼神阴翳地看着她,似专程在等她。

    樊长玉准备过去,阿茴拉住了她的胳膊,结巴道:“都……都尉,那个人瞧着好凶,是和都尉有过节吗?您现在有伤在身……”

    樊长玉说:“是郑将军,别怕。”

    阿茴这才松了一口气。

    樊长玉由阿茴扶着走近后,唤了一声:“郑将军。”

    郑文常靠墙站着,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下颚淡青色的胡茬横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态。

    “都尉逞了英雄,可得偿所愿了?”他抬起头,目光讥讽地看着樊长玉。

    阿茴一听这人诋毁樊长玉,顾不得害怕,当即就凶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逞英雄?你知不知道都尉是只剩半条命被人从战场上抬回来的!若不是都尉,卢城也守不住侯爷带大军赶来!”

    郑文常听着这些数落,眼底的嘲意和哀恸却更重,他盯着樊长玉道:“我宁可当时死在城外的是自己!也不想被人一把打晕,醒来后人人都告诉我战事已结束,连替老师报仇都再无可能!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樊长玉当时劈晕他,就是怕他悲痛过度受激,冲动出城去白白送了性命。

    她冷声道:“贺大人教出来的得意门生,要是意气用事枉死在战场上,那才是个笑话!”

    她出城去是用计拖延时间,等援军前来。郑文常出城去,就只会不管不顾地杀进敌阵,找随元淮报仇。

    他一人,纵使武艺再高强,如何敌得过两万大军?

    一波乱箭射下来,怕是就得被扎成个刺猬。

    郑文常被樊长玉的话激得下颌骨咬紧,他死死盯着樊长玉,突然逼近一步,阿茴吓得大惊失色,怕他会对樊长玉动手,连忙大叫道:“你想做什么!”

    郑文常重重一拳砸在樊长玉身侧的墙上,冷冷扔下一句:“等你伤好了,我们较量较量。”

    言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因为阿茴那一嗓子,今日前来悼念贺敬元的人又多,已引得不少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众人议论纷纷:“那不是郑将军和樊都尉么?这是怎么了?”

    有人结巴着小声道:“好……好像是郑将军把樊都尉逼到了墙角里……”

    主要是郑文常朝樊长玉身侧砸的那一拳,因为角度问题,在远处瞧着真像壁咚一样。

    那人一说,便有人跟着道:“郑将军该不会喜欢樊都尉吧?”

    这话无异于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主要是男未婚,女未嫁的,二人又一起共事,在战场上也算生死之交,仔细一琢磨,便觉着这事好像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樊长玉离开时并未听见旁人议论这些,郑文常那事,她也没放心上去。

    等她为了探望被关押起来的俞浅浅母子,去找唐培义拿令牌时,才知道谣言传得有多离谱。

    事情的起因是她祭拜完贺敬元后,从旁的武将那里打听到了关押反贼家眷的地方,想着眼下虽没法子救俞浅浅母子出去,但给她们带些吃的用的过去,再交代狱卒几句,让她们在大牢里不至于受欺凌也好。

    到了大牢门口,却被守卫告知,必须得有谢征或唐培义的令牌才能进去。

    樊长玉自然不会去找谢征开这个口。

    好不容易扯了个谎,从唐培义手上拿到了令牌,临走前,唐培义却笑呵呵说了句:“听闻樊都尉和郑将军好事将近了?”

    樊长玉一

    头雾水:“将军何出此言?”

    唐培义以为她的女儿家,面皮薄,笑道:“樊都尉不必瞒我了,你和郑将军的事都在军营里传开了,难怪贺大人走前,要把郑将军调来崇州帮你。”

    樊长玉更迷惑了:“您是说郑将军扬言等我伤好些,要同我比武的事?这跟贺大人当初调他来崇州有何干系?”

    唐培义把眼一瞪:“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装傻呢?”

    樊长玉不是装傻,她是真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能是看她真毫不知情的样子,唐培义也疑惑了起来,道:“听闻你和郑将军互生情意,昨日他要出城替贺大人报仇,你怕他有闪失,还打晕了他,替他出城去了。”

    樊长玉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道。

    她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众口铄金。

    她将当时的情况同唐培义复述了一遍,一脸无奈道:“我是怕郑将军白送了性命,何副将也在场,您不信可以问何副将。”

    唐培义没料到竟是这么个乌龙,他纳罕道:“那今日郑将军找你是为何事?”

    他听到的传言是,郑文常得知她替他出城迎战受了重伤,心疼又气恼,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把人逼墙角里“问罪”了。

    樊长玉眼皮直抽抽,道:“他怨我当日劈晕了他,险些同我动手,看我有伤在身,才说改日较量。”

    唐培义一拍几案,沉喝道:“不像话!回头我训斥他!”

    樊长玉觉得这行为跟变相地打小报告无异了,若是唐培义真找郑文常训话,日后再见到他只怕更尴尬,便道:“多谢将军好意,但此事,还是我和郑将军私下解决为好。毕竟……贺大人的死,对郑将军来说,的确是个跨不去的坎儿。”

    贺敬元对唐培义同样恩重如山,他没能带大军及时赶到,心中其实也有愧,能体会郑文常的心情,叹了口气道:“也好,此事便容你二人私了吧。”

    从唐培义那里离开,樊长玉烦闷地叹了口气。

    阿茴垂着脑袋自责道:“都怪我大喊大叫,害都尉遭人非议。”

    樊长玉揉了一把阿茴的头,说:“不怪你。”

    阿茴也是怕郑文常会同她动手,情急之下才大声喝止,谁能想到这么点破事,会被好事者谣传成这样?

    到了大牢,樊长玉递上令牌给守卫看后,守卫说只她一人能进去,樊长玉便让阿茴等在外边,自己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看俞浅浅。

    狱卒领着她走到最里边一间牢房,恭敬道:“就是这里了,但上边有规矩,小的也难做,都尉只可在此待一炷香的时间。”

    樊长玉见牢中的女子穿着囚服,护着孩子躲在最里侧的暗角,看不清脸,但头发乱糟糟的,似乎吃了不少苦头。

    她心口一酸,勉强绷着脸对狱卒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狱卒退下后,她才对牢里的女子道:“浅浅,我来看你了,我现在还没想到法子救你出去,先给你和宝儿带了些东西,这是宝儿喜欢吃的松子糖……”

    里面的女人听见她的声音,愈发惶恐地瑟缩了一下身子,抱紧孩子,将脸埋进膝盖里,没做声。

    樊长玉见状觉着怪异,继续唤她:“浅浅?”

    女人还是没反应,倒是被她抱住的孩子听见樊长玉说有松子糖,偷偷抬起头来,怯怯地望着她。

    看清孩子的脸,樊长玉眼神一变。

    不是俞宝儿!

    女人发现孩子抬起头来后,惊惶地抬起头来,忙把孩子的头也按进了自己怀中,似不想叫樊长玉发现她们是冒牌的。

    可在她抬头的那一瞬,樊长玉已看清她乱发遮掩下的容貌,是个面生的女人。

    樊长玉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一口气,还是整颗心又提起来了。

    被带回来的不是俞浅浅母子,那伏诛的想来也不是随元淮!

    她盯着那抱膝垂首、瑟缩在角落里的女人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带来的所有吃食被褥都递了进去,随即一言不发离开了大牢。

    昨日谢征被亲卫叫走后,应该已见过这对母子,他是不知这对母子是假冒的,还是已经知道了,却默认了她们就是俞浅浅母子?

    若是前者,那知道反贼余孽尚存的,就只有自己一人了。

    若是后者,谢征默认反贼已尽数伏诛,目的在何?

    出了大牢后,樊长玉一路被阿茴扶着走,兀自失神想着这些。

    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却突然被阿茴抓紧了,紧跟着响起阿茴结结巴巴的声音:“都……都尉。”

    “嗯?”樊长玉敛住思绪,侧头看向阿茴。

    阿茴却跟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仔似的,用眼神示意樊长玉看前方。

    樊长玉心中已有了不妙的猜想,果然,一抬头,便瞧见了不远处走来的一行人。

    为首者一身绛色团云海潮江崖纹锦袍,面若冠玉,目似寒星。

    不是谢征是谁。

    他长发全部束了上去,五官的轮廓愈显冷硬凌厉,将身上那最后一丝少年气也压下了,倒是出奇地俊美威严。

    身后跟着几名文官,似要去大牢提审犯人。

    樊长玉暗道怎这般不巧,在这里遇见了他。

    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再见到他,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又该如何称呼他才合适。

    短暂思量几许,还是抱拳按军中的礼制道:“见过侯爷。”

    怎料对方眼风都没往她这边扫一下,俊美的脸上似覆着一层寒霜,视若无睹般径直越过她,朝大牢走去了。

    樊长玉微微一怔。

    阿茴轻声唤她:“都尉,你怎么了?”

    樊长玉回神,按捺下心底泛起的那一丝苦意,平静道:“没什么,走吧。”

    她们再相见,本该如此才对。

    ===第118章 第 118 章===

    暗无天日的地牢。

    壁龛上的火光映出一地污秽的血迹,搁置在木架上的各类刑具上,也覆着一层暗红的血渍,腐朽腥臭的气味弥漫在惨叫声连连的刑室里。

    “招还是不招?”

    “招还是不招!”

    蛇皮鞭每次甩下,都带起一片血沫子。

    被铁锁扣在刑架上的人蓬头垢面,满脸血污,已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在每一次被那毒蛇一样的鞭子落到身上时,却还是抑制不住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最后疼得晕了过去。

    那被鲜血泅湿的囚服下方,已新添了一层血色,其间甚至掺杂着细小的碎肉。

    掌鞭的狱卒挥鞭已挥得两臂酸软,他恨恨看了一眼刑架上受了几十鞭仍撬不开嘴的囚犯,额角覆着一层不甚明显的冷汗,转身心惊胆战向后方观刑之人抱拳道:“侯爷,这人嘴硬,还是没肯招,再用刑下去,人只怕不行了。”

    久未听到回答,他心中愈发惶恐,小心翼翼抬起头朝暗处看去,却见靠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肘关搁在太师椅扶手处,半撑着额角,双眸微垂,浓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翳,似在出神。

    狱卒只得壮着胆子又唤了一声:“侯爷?”

    下一瞬,半垂着眸子仿若陷入了某种思绪里的人陡然抬眸。

    那双野狼一样残忍冷戾的眸子,看得狱卒心头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战战兢兢又复述了一遍:“所……所有的刑罚都用过了,还……还是没招。”

    谢征阴郁冰冷的目光扫向刑架上半死不活的人,问:“行了多少鞭?”

    狱卒恭敬道:“四十七鞭了。”

    听到这个数字,谢征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只眉宇间多了几分不耐之色,道:“十一。”

    立于他身旁的谢十一上前一步,冲着狱卒做了个手势,立即有狱卒提来一桶冷水浇在了那浑身犹如被血洗过的人身上。

    昏死过去的人幽幽转醒,湿成一绺一绺的脏发往下沥着水,整个人全靠着绑在身上的铁索才能站稳,他气若游丝,却仍下意识回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谢十一只是笑笑,同他道:“你有个女儿,嫁去了济南府高家。”

    听到这话,浑身是血的人涣散无神的眼里忽而浮现出几丝惊恐之色。

    谢十一不紧不慢继续道:“小儿子正在嵩山学院求学,让我猜猜,李家是拿你一双儿女的前途和性命要你守口如瓶的吧?你若死了,你儿子入仕后就能在李家得以重用?女婿也能被提拔进京?”

    “你……你怎么知道?”被绑在刑架上的人惊恐道,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连忙矢口否认:“我没有子女,我孤寡一人,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后方,坐于太师椅上的谢征已彻底失了耐性,凉薄道:“本侯的人既能找到你一双子女,你以为李家那群伪善书生能保得下他们?新割下来的人头快马加鞭送至蓟州府,应该用不了三日。”

    他说着施施然起身,微低下头,同绑在刑架上的人视线平齐,凌厉的凤眸散漫又冰冷:“本侯的耐性一向不好,刘大人可想清楚了?”

    浑身是血的人身体抖若筛糠,意志已彻底被摧垮,颤声招供道:“人藏在得月山庄。”

    随行做笔录的两名文官先是一惊,随即狂喜,飞快地在状纸上写下了供词。

    得到了这个答案,谢征眼底覆上一层霜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地牢,谢十一连忙跟上。

    自那夜谢征警告完李怀安后,便一直派人紧盯着李家的动静,奈何李家老小都是成精的狐狸,行事谨慎得很,好不容易才逮到李怀安身边一名主簿,怎料对方嘴硬得出奇。

    谢征命人细查了其身份,才得知对方在李家做事后,便改名换姓了,想来是为了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家人不受牵连。而他那只有李家才知道的家人,也成了李家拿捏他的软肋。

    谢十一匆匆跟上谢征的脚步,问:“侯爷,即刻发兵前往得月山庄吗?”

    走出大牢,迎面追来的风带了几分凉意。

    谢征眯眸看着树梢打着旋儿落下的黄叶。

    竟是已经入秋了。

    他散漫道:“从虎步营点三百精骑以捉拿盗匪之名去围得月山庄,李家那边继续盯紧。”

    谢十一迟疑了一瞬道:“侯爷,此事兹事体大,要不还是让血衣骑的人去吧?”

    谢征麾下的八百血衣骑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兵,被赐了谢姓的前十九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藏在得月山庄的若真是承德太子的后人,此行去的必须得是谢征麾下的嫡系才行。

    谢征却冷冷扯了下唇:“得月山庄不过是李家放出来的饵,急什么?”

    谢十一半是惊骇半是疑惑,费了这么大劲去查那姓刘的,莫非只是在将计就计,做戏给李家人看?

    他眼里顷刻间迸出满是崇敬的亮光,心潮澎湃正要跟上谢征,却听得走在前方的人突兀吩咐了句:“贺敬元手底下那名姓郑的武将,也派人盯紧些。”

    语气冷得掉冰碴子-

    李府。

    李怀安一身靛青色儒袍坐于案前,整个人有些疲倦地往后靠坐着,微仰着头,修长的手指半搭在眉骨处,问回来报信的人:“武安侯手底下的人已去了得月山庄?”

    下方的人答道:“属下亲眼见到数百骑秘密离开了卢城。”

    李怀安掀开眼皮,浅色的眸子在日头从窗棂格子透进来的浮光里显出琉璃一样的色泽:“给别院那边递信去,让他们尽快前往京城。”

    得月山庄不过是个幌子,武安侯的人被骗走后,皇孙那边就能秘密进京了。

    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弹劾魏严的折子已送去了京城,只等魏严一倒,他们再说已寻到了承德太子的后人,“劝”陛下禅位,武安侯便是在西北掌兵一方,也再无力回天。

    除非他自己再举旗造反。

    但谢氏满门忠骨,他知道,便是为了谢氏先祖清名,谢征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况且……这世间也并非再无牵制他之人。

    前来报信的人已退了出去,没掩严实的轩窗叫晚风吹开,半丈夕阳便倾斜了进来。

    李怀安微锁着眉心望着案上作好没多久的画。

    画上满山风雪压青柏,一片茫茫雪色间,崎岖官道上一豆小小的杏色成了画中天地里唯一一抹亮色。

    细看之下,那分明是一名着杏色袄裙的女子,背身前行在崎岖官道间,看不清容貌,似乎在雪地里行走得久了,乌发间都染着霜雪,一只没穿鞋袜的脚,被冻得通红。

    一将功成万骨枯。

    李家行至这一步,已没有退路了。

    只是直到现在,他仍不想把她也牵扯进来。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赤诚又热烈的姑娘,像是一轮太阳,照得世界所有肮脏龌龊都无处遁形-

    樊长玉卧床休养的第四日,谢七和她派去的那几名亲兵终于护送长宁和赵大娘来了卢城,一行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她的住处。

    长宁和赵大娘见樊长玉伤成那样,抱着她几乎哭成个泪人,樊长玉费了好大力气才安抚好这一老一小。

    人多了,全都挤压军中拨给武将们养伤的小院子里自然是不行的,樊长玉又让谢七在城内找了处宅子,打点好后,便带着同样重伤的谢五过去和赵大娘她们一起住。

    谢五和谢七情同手足,有谢七照看着,外加赵大娘每天炖各式各样的补汤,受伤期间消瘦下去的脸颊,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了起来。

    长宁听说反贼已伏诛了,睁着黑圆的大眼,有些紧张地问樊长玉:“阿姐,那宝儿和他娘呢?”

    樊长玉也惦记挂着找俞浅浅的事,奈何一直被勒令在家养伤,对军中的动向所知甚少。

    她只能摸摸长宁头上的揪揪安慰道:“她们没在军中,许是提前逃了出去。”

    长宁胖嘟嘟的小脸立马皱了起来:“这样啊,咱们找不到宝儿她们,她们也找不到我们……”

    她搅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问:“那以后还能见到吗?”

    樊长玉笃定道:“会的。”

    长宁这才重新高兴了起来,说:“宁娘被带走前,跟宝儿说会找阿姐和姐夫去救他的,宁娘不能失信。”

    樊长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眼底却压着诸多心事。

    她迄今没听到反贼余孽尚存的消息,也不知谢征是真不知,还是压下了这消息。

    想到那日从大牢出来偶遇他的情形,心口仍有些闷闷的。

    她想或许是自己还没习惯这样的重逢。

    不过也不知他那日去大牢提审的是何人,总不至于是那对母子……

    她忧心忡忡,在贺敬元丧礼结束后,便提出回军中任事,唐培义却让她趁此机会多休养一段时间,等京城那边的封赏下来了再回军中。

    樊长玉有口难言,她是想借军中的势力暗中找俞浅浅母子,也想知道,谢征那边有没有暗中继续追缴随元淮。

    二人如今再无交集,经历了卢城惨战后,她也狠不下心再赶谢五谢七走,只把他们当自己的弟兄看待,眼下她对谢征那边的动向丝毫不知。

    谢征要是想私下解决随元淮,她们或许可以合作,只要能保俞浅浅母子性命就行。

    谢征要是压根不知此事,樊长玉觉着,那她得自己想办法找到随元淮,再了结了这祸害。

    俞浅浅已没了溢香楼,带着俞宝儿孤儿寡母的,怕是也无处可去,当年俞浅浅对她有恩,如今她已闯出一番天地,自是愿意收留俞浅浅母子的。

    樊长玉不知道若干年后自己会不会后悔眼下这个决定,但是俞宝儿现在只是个什么恶都没做过的孩子,是跟俞浅浅一起被抓回长信王府的,他不该因为自己没法选择的出生就赔上性命。

    樊长玉也相信俞浅浅能把俞宝儿教得很好。

    若有那样的万一,将来俞宝儿会同随家父子一样劣性,试图挑起天下战火,那孩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也不会留情让他有机会铸成大祸-

    她丧气居家养伤数日后,一名不速之客突然来访。

    彼时她正被赵大娘逼着喝一碗新鲜出锅的老母鸡汤,谢七进屋说郑文常来访,正候在门外。

    樊长玉心道这厮突然登门拜访作甚?

    难不成是来找自己比武的?

    要真是那样,她这一身伤还没好利落,比完怕是又得卧床休养个几天。

    她说:“先把人请进来吧。”

    前不久二人才稀里糊涂地在军中被传了一波谣言,樊长玉可不想叫人瞧见了,再生出什么幺蛾子。

    谢七却一脸古怪地道:“都尉,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樊长玉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去大门处,瞧见赤膊背着一捆荆条跪在门口的郑文常,眼皮也是狠狠跳了一跳。

    她忙示意谢七代自己去把人扶起来,“郑将军,您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郑文常跪在地上纹丝不动,见了樊长玉,才一抱拳道:“郑某惭愧,特负荆来向樊都尉请罪。其罪之一,反贼攻城当日,都尉怕郑某意气用事,打晕郑某,郑某却不识都尉好意,还险些在贺大人灵堂外同都尉动手,此为不义。”

    “其罪之二,与都尉的争执叫旁人误会了去,有损都尉声名,此为不礼。还请都尉以荆条鞭笞之,否则郑某实在是无颜见都尉,将来也无颜见贺大人!”

    郑文常这个人,总是刚直严正得过于一板一眼。

    樊长玉叹道:“郑将军无需介怀,贺大人待我同样恩重如山,我明白郑将军当时的心境,并未将当日之事放心上。郑将军能重新振作起来,贺大人泉下有知,才是欣慰的。至于那等荒谬流言,更是无稽之谈,作何理会?”

    郑文常一向是个冷硬刚强之人,却在今日面色露出几分愧色,垂首道:“惭愧,枉郑某在军中历练多时,眼界和心性却还不及都尉。”

    樊长玉说:“贺大人的事上,郑将军是关心则乱,没什么可苛责的。流言我从未放眼里过,郑将军也无需自责,你我二人既是同袍,又都受过贺大人教诲,本不该伤了和气才是。他日共事,还请郑将军多多指教才是。”

    郑文常再次朝她深深一抱拳:“不敢指教,他日愿为都尉所驱使。”

    至此,她同郑文常算是彻底和解了。

    虽说郑文常这负荆请罪弄得夸张了些,但也彻底泯灭了之前那些留言。

    她同郑文常,比起之前的袍泽关系,因为贺敬元的缘故,更多了几分同门情谊-

    半旬后,军中开庆功宴。

    反贼已尽数伏诛,但这次的封赏迟迟没下来,得进京去,在金銮殿上由皇帝亲自加封,并且朝廷已因弹劾魏严的折子掀起了轩然大波,皇帝一时半会儿是抽不空拟封赏的折子了。

    进京也不是所有将士都能跟着进京,所以庆功宴当然还是得在蓟州军营办。

    樊长玉作为这次守卢城的功臣,官阶虽只有五品,席位被安排得靠前,直接落坐在何副将之后,再往后一位,才是官阶比她高了一级的郑文常。

    跟着谢五出城的那几名将士,职位虽低,也在席上有了座位,除去谢五,其余人明显半是欣喜半是惶然。

    樊长玉寻思着,这席位应该是按功劳大小来排的。

    最上方的首位空着的,明显是给谢征留的。

    右侧文官席间的第一桌,竟也是空着的。

    樊长玉估摸着那个位置得是李怀安的。

    随着武将们陆陆续续入席,这大厅内也慢慢热闹了起来,还没开席,就已有不少武将前来向她敬酒,似都知道她此番又立了大功,进京后还得高升。

    樊长玉身上的伤势虽好了大半,却还是以身上有伤为由,坚持以茶代酒。

    一来是她伤的确没好彻底,二来她酒量算不得海量,这一敬酒就停不下来,喝了这位将军敬的酒,不喝那位将军敬的酒,容易开罪人。

    全喝下来,怕是还没开席,她就已经醉倒在席位上了。

    拒绝了敬酒,她左边是何副将,右边是郑文常,樊长玉愣是连个攀谈打发时间的人都找不到。

    若不是这席位是固定的,她都想直接挤去谢五他们那边。

    好不容易盼到快开席,谢征才踩着点过来,但对面李怀安的席位一直是空着的,樊长玉也不知对方这是迟到了,还是索性不来了。

    怕同谢征的视线对上徒增尴尬,她全程只低着头吃跟前的几案上早就摆好的凉菜。

    鱼贯而入的侍女将香气四溢的荤菜也依次摆上后,樊长玉已将那道酱肘子都啃了几口,才听见上方传来谢征低沉的嗓音:“李大人感染风寒,来不了这庆功宴了,今夜诸位仍要尽欢才是。崇州之乱历时一载半,终得平定,诸位都是大胤的功臣,本侯先敬诸位一杯!”

    樊长玉眼尾余光瞧见左右的人都举杯站起来了,便也跟着举杯起身,这一抬眸瞧见了立于大厅上方的谢征,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到“天之骄子”四字。

    他一身墨缎平金绣蟒袍,长发用金冠半披半束,冷峭的眉眼间尽是威严,举杯时垂下的广袖上五色云纹在烛火下烨烨生辉,仿佛山川湖海都尽在他袖间。

    曾几何时,樊长玉怕的就是他在人群中熠熠生辉,而自己平凡不过砂中一砾,终会同他走散,所以才想着努力去追赶他,同他比肩。

    现在她已在这条路上走得足够远,支撑她继续往前的却早已不是他。

    那杯酒下肚后,蓦地给樊长玉浇出几分伤感来。

    樊长玉心道自己酒量可别差成这般,才一杯就开始醉了。

    开宴后,四下都是觥筹交错声,何副将、唐培义等一干老将都去找谢征敬酒去了,郑文常大概是看樊长玉一直只埋头吃菜,主动道:“郑某敬樊都尉一杯。”

    樊长玉以茶代酒朝他遥举了一下杯。

    喝完刚放下杯盏,便察觉一道冰冷有如实质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头顶,几乎要将她头皮凿出个洞。

    樊长玉下意识抬头朝谢征看去,却见他正侧着脸在和唐培义说些什么。

    樊长玉心中莫名,暗道难不成不是他?

    谢征治下,军中设宴一律不允舞女助兴什么的。

    酒过三巡后,众人都已有些微醺,一些通音律的武将直接在席间奏起了胡琴,文官们那边诗兴上来,吟起了诗,到后边,喝得醉醺醺的众人直接唱起了军中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①

    浑厚激昂的歌声绕梁而上,这一路经历过的战役恍若还在昨日,樊长玉听着,心中也颇为触动。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们终还有更长的路要走的。

    一名武将醉醺醺地来找樊长玉敬酒,打着酒嗝道:“樊都尉,你必须……嗝……必须要跟我老陈喝一杯,老子打心眼里佩服……佩服你,在遇见樊都尉前,老子都不信……嗝……有女人上得了战场。”

    这人已经醉了,樊长玉再拿有伤在身不能饮酒说事,他也听不进去,一直嚷着要敬樊长玉一杯。

    樊长玉推脱不了,终是喝下了对方敬的那杯酒。

    怎料这一喝就捅了马蜂窝了,没醉趴下的武将都摇摇晃晃地举杯站起来,说要敬樊长玉。

    樊长玉强撑着喝了五六杯,就已经开始上头了,她坨红着脸摆手,说不能喝了。

    坐于上方的谢征听见动静,瞥向这边,眼底已染上一层霜色。

    谢五察觉情况,过来说替樊长玉喝,但他身份不够,武将们不让他替。

    樊长玉正打算趴桌子上装醉,一旁的郑文常忽而道:“樊都尉有伤在身,我替她喝。”

    言罢直接端起酒碗就喝了个干净。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起哄发出阵阵揶揄的笑声。

    他和樊长玉之间的流言虽在他上门负荆请罪后,便不攻自破了,但今日这突兀之举,突然又叫他们觉出了几分猫腻。

    樊长玉也没料到郑文常会帮自己,很是愣了一愣。

    唐培义听见起哄声朝那边看了一眼,同谢征失笑道:“那小子……”

    谢征却笑不出来,手中杯盏直接被捏了个粉碎,碎瓷扎进指节,流出了汩汩鲜血。

    唐培义发现异样回头一看,谢征只淡声道:“不胜酒力,没拿住杯盏,二位将军且继续宴饮,本侯失陪片刻。”

    唐培义看着谢征从侧门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被一众武将围住的樊长玉,用手肘拐了拐何副将:“老何啊,你有没有觉着,侯爷同樊都尉之间,怪怪的?”

    何副将想起自己当日见到的情形,戳着盘子里仅剩的几颗花生米装鹌鹑,含糊道:“我哪知道……”-

    被敬完那波酒后,樊长玉赶紧装醉,由两名婢子搀着离开了席间。

    到了僻静处,樊长玉便挥退两名婢子,打算找个地方坐着吹会儿风醒酒。

    但走了一段路,约莫是那酒的后劲儿上来了,先前她还只觉着脸上烫得厉害,这会儿步子都有些发飘了。

    樊长玉想着要不找水洗把脸,四下看了一圈,没找到净室,只在一处远离前厅的墙根处找到一排蓄了满水的水缸,这是预防走水用的。

    她头重脚轻地走到水缸前,鞠了两把水浇脸上,觉着脸还是烫,索性把脑袋直接埋进了水里。

    刚觉着整个人清醒了一点,就被人拎住后领拽了起来,似乎是被误以为醉后溺水了。

    樊长玉说了两声“没醉”后,顾不上自己还被人拎在手中,茫然地盯着月辉下那一脸寒霜的人。

    好一阵,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谁,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迟钝思考了一阵后,才两只手勉强做出抱拳的姿势,毕恭毕敬道:“见过侯爷。”

    拎住自己后领的那只手倏地一松,樊长玉直接摔地上贴墙根坐着了。

    她现在整个人软得跟一团棉花似的,摔地上了倒也不觉着疼,只下意识拍起身上沾到的灰。

    但也不知怎么,拍着拍着,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委屈,眼眶一酸,就砸下一滴泪来。

    樊长玉盯着落在自己手背的水珠子,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泪。

    站在她边上的人蹲下身来,映着月辉的一张脸好似冷玉雕而成,神色也极冷,抬手帮她抹去眼角溢出的泪,问她:“除了侯爷,你还会叫我什么?”

    语气似自嘲,又似压着极大的恨意。

    他指尖有伤痕,萦绕着血腥味,是先前在宴会上被碎裂的杯盏割的。

    樊长玉醉酒了,整个人就变得极呆,她都不记得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想哭了,盯着眼前这张冠玉般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两个字:“言正。”

    她抬手摸了摸他头,说:“你是言正啊!”

    谢征落在她脸旁的手指一僵,漆黑的眸底疯涌的情绪叫人胆寒。

    可惜樊长玉成了个醉鬼,看不见,她的注意力被血腥味引着落到了他满是血口子的手上,俊秀的眉皱起,嘀咕:“流血了……”

    她垂下脑袋,扒拉自己衣袍,似在找哪个是里衣,好不容易找到了,正要撕下一角来,下颚突然被人用力攥住,她有些吃痛地被迫仰起头来,只瞧见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就被夺走了呼吸。

    齿关被强行撬开,唇舌被肆虐的时候,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在干嘛,生气地推了推,没推动,反倒是她自己被对方摁在在了墙上。

    在樊长玉险些缺氧窒息前,眼前人终于放过了她。

    她唇上刺痛,脑子里懵懵的,却还记着在生气,继续推他,试图把人推远些,但也无果。

    她被对方大力扣进怀中,勒得身上的骨头都隐隐作痛。

    那人埋首在她颈窝,明明强势如斯,姿态却脆弱又绝望,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归途。

    “樊长玉,我后悔了。”

    有温热的水泽浸透衣物,晕开在樊长玉肩头。

    ===第119章 第 119 章===

    天刚破晓,庭院里的紫竹叶稍凝着一层细小的晨露。

    樊长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脑仁儿胀痛。

    昨夜还是喝醉了么?

    她皱着眉抬手揉了揉额角,呼吸间发现被褥上是陌生的味道,她顿时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垂眸看去,好在衣物都完好地穿在她身上。

    但入目是深色的菱花团窼鸟纹被面,绣着缠枝莲纹的纱帐只放下了靠近床头的那一半,金色的晨曦碎在上边,好似上边暗色的莲花纹泛出的华光。

    樊长玉以为是自己醉倒后被暂且安置在了城主府,松了一口气,撑着床铺坐起来。

    “醒了?”一道低哑清冽的嗓音自床帐外响起。

    樊长玉身形一僵,转头朝外望去,隔着一道金丝纱帐,影影绰绰可瞧见对面的槛窗前坐着一人,蟒袍玉带,墨发用金冠半披半束,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在晨曦里静默如一尊雕像。

    谢征?

    自己是在他房里?

    好一阵,樊长玉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宿醉后头疼得厉害,她迫不得已伸出一只手按了按额角,仔细回想昨夜的种种。

    她记得自己装醉由婢子扶出了前厅,但后边打算找地方醒酒时,似乎真醉了,她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自己在水缸里洗脸,被谢征一把拎了起来。

    他撞见了醉酒的自己?

    以二人如今的关系,他为何不把差遣婢子送她去客房暂歇,反把自己带回了他房中?

    樊长玉心中疑团众多,奈何自己半点不记得醉酒后的事了,怕其中有什么误会,只得先道:“抱歉,我昨晚喝醉了,我……没给侯爷添什么麻烦吧?”

    隔着一道纱帐,她看不清坐于对面红木椅上的人面上是何神情,却能感觉到屋内气压骤然低了下来。

    樊长玉不知道是自己那句话叫他不高兴了,还是自己昨晚确实有失礼之处。

    她听见庭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仆役走动的声响了,担心再晚点,她从谢征房里出去会叫人看见,便撩开金丝纱帐起身,一边往脚上套靴子一边道:“昨夜若真有冒犯之处,末将改日再向侯爷赔罪……”

    一直静默不语的人忽而哂笑了声:“你能冒犯我什么?”

    大抵是真在这里坐了一夜,他嗓音哑得像是喉咙里灌了沙,话语却又尖锐冰冷,仿佛了恨极了她这般时时同他划清界限的样子。

    樊长玉套长靴的手一顿,死一般的沉默在二人间蔓延开。

    她穿上靴子后抬起头来,没了那层纱幔阻挡视线,她清晰地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眼尾因熬了一宿后带着几分猩红,垂在膝前的手,指尖结着血痂。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此刻的疲惫,偏偏他又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弓弦,叫人害怕那层假意的平静崩裂后,从裂缝里渗出的疯狂和扭曲。

    看他这样,樊长玉不知为何,感觉心里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印象里的谢征,一直都是高傲、目空一切的,哪怕当初命垂一线被他捡回去,他也从未露出过半点弱态。

    现在,却让她觉着,他那满身尖刺一样的高傲和刻薄,不过是湖面上凝起的薄冰,日头稍稍一照,就能皲裂开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太过尖锐了些,谢征沉默两息,起身朝门口走去:“想吃什么?”

    语气自然得似乎他们本就该如此,从未因为父辈的仇怨有过什么隔阂。

    二人从前相处的一些记忆被唤醒,樊长玉从前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的,这一刻却还是被那股揪心的难过攥紧了。

    “谢征。”

    手已搭在门栓上的人,因为她这一句,生生止住了行动。

    樊长玉看着他清隽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里却还是带上了一股哑意:“自崇州一别后,我们再没好好说过话,不如就借着今日,把话说开吧。”

    背对着她的人没作声,但也没有出门的意思了,似在等她继续开口。

    樊长玉道:“谢将军的死,我很抱歉。”

    提起谢临山,谢征沉默依旧,他背对着樊长玉,也叫樊长玉看不清这一刻他面上是何表情,但他抓在门栓上的手,明显因太过用力而青筋凸起。

    “你当日做的选择,说的那些话,我都不怪你。在十七年前的真相没有彻底查清前,我也不会再同你说,让你相信我外祖父和爹爹的话。你碍于陶太傅的情面,曾说今后只把我当同门师妹看,我却做不到侯爷那般洒脱。”

    樊长玉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已止不住地泛酸,却还是一字一顿,认真道:“往后还是形同陌路吧,今日我是叨扰了。”

    她娘在世的时候,一直说她是个心大的,可叫她真正放心上了的人,每失去一个都能要了她半条命。

    她轻易不会喜欢上一个人,喜欢了,又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父仇,赐婚,他们中间已隔了太多,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咔嚓——”

    木头的断裂声自门口传来,是谢征生生捏断了门栓。

    樊长玉心口下意识跟着一跳。

    她看见他凝着血痂的手指,因用力又溢出了细小的血珠子,他却浑然察觉不到疼一般,背对着她问:“若我说,我后悔了呢?”

    樊长玉瞳孔微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什么?”

    谢征转过身,眸子里只余黑漆漆一片,殷红的血珠子划过他苍白瘦长的指节,坠在地上迸成一朵小小的血花,好似一滴血泪。

    “我说,我后悔了。”

    他缓缓道,语调苍白又执拗。

    这句话震得樊长玉心口发麻,随即升起来的便是无尽苦意,她久久都没有说话。

    门框挡住了屋外倾泻进来的晨曦,谢征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融入了暗影中。樊长玉所站的地方正好是槛窗对面,朝阳尽数洒落在她身上,蓬勃又温暖。

    一明一暗的分割线,仿佛是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好一阵,樊长玉才听见自己哑声问:“你后悔了,所以呢?”

    谢征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瞳仁里瞧不见一丝亮色:“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他尝试过放弃她,但他此生所受过的,最大的煎熬和痛苦,约莫也是这些时日了。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的,就像幼年时无法接受爹娘相继离世的事实一般,纵使再痛苦,他也能熬过来的。

    一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可他连一月都没忍过去。

    心口的地方空得厉害,离开她越久,那种空洞感愈盛,几乎要将他逼疯。

    永无止境的杀戮和疼痛都没法缓解分毫。

    很多时候,谢征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死了应该都比这样的煎熬好受些。

    她似乎本就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所以一旦弄丢了她,他就失魂落魄,恍若行尸走肉。

    无数个日夜里,她和十七年前谢临山战死锦州的惨象交替出现在他梦中,让他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得鲜血淋漓。

    他这一生,似乎本就只该为复仇而活,不配在这人间得到一丝一毫的欢欣和垂怜。

    可他在她那里得到过最纯粹最炽热的爱。

    是她让他知道,原来这人间,不是只有苦的。

    但谢临山那被开膛掏光了脏器、最后只能由医官用针线歪歪扭扭缝起来的腹部,那一道道刀劈斧砍深可见骨的伤痕,同样时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被仇恨和爱念折磨得快疯了的时候,他惊觉自己也是恨她的。

    她父辈害死了他父亲!让他痛苦了半生。

    她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爱,却叫那生出的情丝,日日夜夜折磨他,叫他整个后半生都再不得安宁!

    恨到极致的时候,他也想过,大仇得报后,带着她一起去死好了。

    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后同穴。

    他再不用经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奈何桥上可以攥着她的手一起去来生。

    下辈子,他们大抵就不会隔着这样的血海世仇了,他或许能同她总角相识,青梅竹马……她喜欢读书人,他就做个斯文的读书人,考取功名,在她及笄之年,娶她为妻,生儿育女……

    可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若舍得伤她分毫,当初就不会只说出此生不再见她这样的话。

    再次见到她,得知她已从鬼门关走过了一遭时,那惶恐到齿关龃龉、浑身战栗的愤怒和无力感,他此生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

    谢征看着站在晨光里的戎装少女,她连头发丝上都落着一层淡金色的浮光,像是误入凡尘的神明。

    昨夜郑文常在席间替她敬酒那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心底叫嚣的妒意如野草般疯长。

    能不能只做他一人的神明?

    久未听到樊长玉的回答。

    谢征无意识攥紧五指,指尖的伤口传来的细微疼意,让他愈发清醒,一双黑眸也愈渐幽沉。

    樊长玉纯粹是懵住了。

    跟从前一样?

    如何跟从前一样?

    他们中间隔着父仇,纵使十七年前的锦州惨案最终能查清,皇帝已经赐婚了,他就要娶公主了啊,他们这样算什么?

    樊长玉也听说过一些达官贵人会养外室,难不成他想让自己当外室?

    樊长玉顿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一股尖锐的刺疼自心底升起,逼得她视物都有些模糊,她忍住眼眶疯涌的涩意反问:“侯爷觉得,如何才能同从前一样?”

    “是侯爷可以当锦州之事不复存在?还是可以让陛下的赐婚收回成命?”

    说到最后一句时,纵使她咬紧牙关,强忍多时的一滴泪,终究是夺眶而出,重重砸落在地。

    谢征听得她前半句,眼神阴翳得可怕,听完后半句,忽而狠狠一抬眸:“谁同你说,皇帝给我赐了婚?”

    ===第120章 第 120 章===

    不及樊长玉回答,他便兀自低笑了声:“李怀安,是不是?”

    他削了宣旨太监一只耳,让那宣旨太监连圣旨都没打开,便仓惶逃回京城去了。

    小皇帝那头要颜面,势必会压下此事。

    圣旨没宣,他和长公主的所谓赐婚,就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京城那边尚且没传开,她远在西北,却能知晓他被赐婚的事,只能是通过李怀安了。

    樊长玉被他身上的戾气怔了一瞬,随即直视他双眼道:“这与何人告知的我无甚干系,你已有婚约在身,就不该跟我说那样的话,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又把你口中的从前当什么了?”

    她在感情上一向是个迟钝的人,说到最后一句,却只觉心口尖锐又凄楚,涩意直逼眼眶。

    他在她心里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哪怕一人因为父辈的仇怨今后只能分道扬镳,她也希望他此生顺遂,继续受万人景仰,做他战功赫赫、威震四海的武安侯。

    纵使物是人非,曾经那些美好,她也不愿任何人毁了它。

    就算是他也不行!

    谢征听着樊长玉这番质问,满身的戾气滞住,有一瞬失神。

    日头升高,他所站的地方,也叫槛窗斜倾进来一抔晨曦,将他半边玉雕般的侧脸都镀上一层暖光,浓长的黑睫半垂,有那么一刹,让人觉着他纯粹如一稚子。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重新看着樊长玉,眼底因熬了一夜浮起不少血丝,明明面上平静如斯,却愈发让人害怕他这一刻的平静。

    他朝前迈步时,樊长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她本就站在床前,这一退,后背直接撞上了床柱。

    她眼底所有的惊惶和刹那间的茫然都尽数落入逆光走来的人眼底。

    谢征面上依旧瞧不见丝毫情绪起伏,他只伸出还带着血迹的手捧住了樊长玉的脸,微低下头同她视线平齐,用那双恍若爬满了血色蛛网的眸子静静望着她:“那李怀安有没有告诉你,我削了宣旨太监一只耳,让他旨都没宣,就滚回京城去了?”

    樊长玉愣住。

    对方用带血的手指轻轻摩.挲她脸颊,轻声问:“卢城再见,你处处与我疏离,是因为李怀安告诉你的这些,是不是?”

    樊长玉喉间哽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豆大的泪珠子从眼眶滚落。

    谢征用拇指帮她拭去,低声安抚:“别哭。”

    他温柔一如从前。

    樊长玉被那股揪心的难过攥得喘不过气来,泪若如滚珠,望着谢征近乎祈求地道:“别这样……谢征,你别这样……”

    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用了好久好久去治愈心上裂开的口子,再见到他,才不至于难过到撕心裂肺。

    她不想在他的温柔里把那些疼到让她夜里发抖的口子再次撕开。

    如果一人注定不会有结果,他人生里背负着惨痛,她背负的却是冤屈,她是一定要往前走的。

    哪怕打断筋骨,爬,她也要一步步朝着那个真相爬过去。

    看她这般,谢征眼底的猩红更重。

    他揽住她的肩,低下头轻抵在她前额,执拗地问:“樊长玉,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跟从前一样。这几个字再次跳进樊长玉耳中,她除了心酸,只剩一股被宿命裹挟的无力感。

    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锦州之案的真相你不在乎了吗?”

    话落,一人之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樊长玉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都大力了几分,从他指尖渗出的血染红了自己衣袍。

    离得太近了,血腥味也盖不住他身上混着淡淡皂角香的清冽气息。

    这大抵是她能距他最近的一次了。

    樊长玉有些难过地闭上眼,在他铺天盖地的气息里克制自己颤抖的呼吸。

    却听得一道沙哑的嗓音自耳边响起:“不在乎了。”

    疲惫又破碎,仿佛是裹着淋漓鲜血做下的决定,里边孤注一掷的狠决叫人胆寒。

    樊长玉瞳孔一颤,眼前叫水泽淹没得视物都变得模糊,她努力睁大眸子,想看清眼前的人,哽咽着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征血色的眸子里同样满是痛苦,他突然发了狠地一把将她扣入怀中,下颚抵着她鬓角,嘶哑出声:“那你要我怎么办?”

    “樊长玉,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他失控地恶狠狠质问她,把千疮百孔的自己剖给她看,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从他下颚滚落的水泽沾湿樊长玉鬓角,灼得樊长玉皮肤发疼。

    “我试过放下你,能用的办法我都用了,我是真的没法子了……”

    他抱她抱得那么紧,浑身却止不住地发抖。

    恍若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浮木。

    “不管你是樊长玉,还是孟长玉,都不重要了,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樊长玉只觉眼前泪水朦胧一片,心脏被另一种揪心的疼攥紧了,让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才得以喘息,喉咙里抑制不住发出“嗬”地一声哭腔。

    时隔两月零七天,她再次放任自己在这个怀抱里肆无忌惮地大哭。

    雕花窗棂泻进一室暖阳,浮尘在光影里飘飞舞动。

    后背抵着床架的女子叫身前的人攥住腰,擒着下颚一寸寸深吻了下去,挂在金钩上的缠枝莲纹帷帐被扯散,所有的挣扎成了徒劳,她连哭都再哭不利索-

    一场秋雨来得突然,豆子似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将官道上的黄土泡成一片泥泞。一支商队在大雨里艰难前行,眼瞧着前方有一处破庙可躲雨,商队的车马忙往破庙去。

    仆从们用庙内破败的门板升起了火,清扫干净一块地,顾不上烤自己身上湿透的衣物,又从马车里拿出杌凳摆上,随即才有人前去将马车内的人小心迎了出来。

    宽大的油纸伞伞沿遮住了下车男子的容貌,但那一身墨蓝色的缠云纹锦袍富贵非常,不过九月天气,肩头就已搭了厚厚的大氅,似乎身子骨不加。

    从后一辆马车内走下的男子一袭雪青色儒袍,清雅温润,进破庙躲雨前,驻足看了来路一会儿,才抬脚迈进破庙。

    仆从侍卫们都守在门外,破庙的火堆旁,只有那披着大氅的男子和一名贴身伺候他的聋哑仆人。

    李怀安道:“殿下且暂歇片刻,等雨势稍停,就得继续赶路了,李家的死士死伤殆尽,才暂且摆脱了武安侯手底下的血衣骑,若是叫他们再追上来,恐怕就麻烦了。”

    齐旻(ín)面色阴翳看着眼前的翩翩公子:“孤的人,必须给孤带回来。”

    假扮随元淮十余载,如今金蝉脱壳后,他再不是长信王府那个被大火烧毁容貌后,只能龟缩在后院的废物,很快他就能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李怀安恭敬拱手道:“皇重孙及其生母,李家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救的,但眼下最为重要的,是殿下的安全。”

    聋哑的仆从在火堆上煮了热茶,沏好端与齐旻,却叫他一把重重挥落在地。

    碎瓷迸飞,滚烫的茶水四溢,甚至有几点茶渍溅到了李怀安鞋面上。

    这番动静叫守在外边的侍卫们警觉,但齐旻手上那支皇室影卫牢牢守住了破庙门口,李家的侍卫便是担心李怀安,也不敢造次。

    李怀安平静跪在了满是尘垢的地上:“殿下息怒。”

    齐旻冷冷盯着他:“是你李家传消息与孤,说谢征已叫你们引去了别月山庄,让孤尽快动身前往京城。可在路上等着孤的是什么?是谢征麾下那数百血衣骑和随元青那个疯子!”

    血衣骑已是整个大胤让人闻风丧胆的一支骑兵,随元青为了抱杀母之仇,更是有如杀神附体,誓要取他首级。

    齐旻身边的皇室影卫折损尽半,李家派去的高手几乎全军覆没,才只带着他一人杀出了重围,俞浅浅和俞宝儿则落到了血衣骑手中。

    李怀安在得知谢征并未中计后,当夜便启程离开了卢城。

    武安侯有权调动整个西北的兵力,等血衣骑的人带着皇重孙母子回去,他就再也没机会走了。

    此刻听着齐旻的训斥,李怀安只平静到近乎麻木地拱手一拜:“此事是微臣之过,未能察觉武安侯是将计就计,害得殿下陷入险境。”

    博弈已经进行到这一步,接下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只是按照李家一开始的计划去实施,已麻木到不愿去细想其中的是非对错。

    他越是摆出这样一副神色,越让齐旻心中怒意难消,他忽而俯身一把揪住了李怀安的衣领。

    明明是个久病之人,五指也苍白亦于常人,手上却有着不输于正常成年男子的力道。

    大抵也只有那些皇室影卫才知道,齐旻为了摆脱这副病体,一直都在暗地里同他们研习武学。

    除了那些皇室影卫,他不信任何人,包括在他身边伺候了多年的兰氏母子。

    齐旻嗓音阴冷得可怖:“你以为只要孤平安进京,李家就已赢定了?谢征自己在西北不敢反,他手上有那孩子了,你看他还敢不敢!”

    李怀安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了其他情绪。

    齐旻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冷声吩咐:“孤不管你李家用何方法,要么将孤的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要么……杀了那孩子,把他生母带回来。”

    正好破庙外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的白光划过庙宇,佛龛前那面目含笑的佛像,都透着几分冰冷和诡异。

    李怀安心头大震,冷风从破败的门洞里吹进来,他才惊觉浑身冰冷。

    他缓缓俯首道:“微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