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外传:十六岁的预知梦02:你很烦我吗!
病房里的空气还凝着两股Alpha威压碰撞后的余悸,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呼吸不畅。
沈郗转过身,攥着孟夕瑶的手腕不肯放,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跟我走,夕瑶姐。”
“你不能再和她待在一块了。”
沈郗说着,就要拉着孟夕瑶立即离开。
顾海见状,顿时怒火中烧:“你休想!”
她快步上前,伸手去拉孟夕瑶的另一只手,语气里带着Alpha天生的掌控欲:“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别想从我身边将她带走。”
沈郗眉头一压,冷声道:“我们走!”
她拉着孟夕瑶就要离开,顾海却一个用劲,将孟夕瑶拽了过去。
端坐在床边的孟夕瑶被她拽的一个踉跄,撞到了床边柜。
疼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肩胛,她轻蹙眉头,唇色褪成淡粉。
有些疼。
肯定青了。
沈郗见状,立马将孟夕瑶扶起来,搂在自己怀里护着:“小心。”
她低头去看孟夕瑶的膝盖,问她:“没事吧?”
孟夕瑶摇摇头,沈郗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她将手握成拳,一把擂向顾海,猛地将她推开:“你没长眼吗!”
“非要往柜子那边拽,弄疼的人不是你是吧!”
“狗东西!”
顾海被她推的一个踉跄,火气也上来了,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对着沈郗怒目而视:“好,你要打架是吧!”
“我就陪你过两招。”
顾海说着,撸起袖子,就准备朝沈郗招呼:“小孽障,看我不……”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敲击声:“够了!”
两人抬眸,朝沈琼芳看去。
却见老人家用拐杖拄着地板,沉声道:“好了,别吵了!”
“这里是医院,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老人家都发话了,两人顿时不敢造次,尤其是顾海,都气得面目狰狞了,却不敢反抗。
沈琼芳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说道:“你退下!”
“张口就打,闭口就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奶奶吗?”
“她性子本来就急,你还招惹她,真要出事了,我第一个唯你是问!”
顾海被骂得脸上挂不住,神色讪讪,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紧,几次三番后,才心不甘情不愿道:“是……”
顾海恭敬地退了一旁。
沈琼芳这才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沈郗的手背溅出个血花,眼里都是心疼。
“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刚醒来,就大闹特闹,也不顾自己的身体,真要让奶奶担心死才好嘛!”
老人家眼里含着泪花,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按住沈郗的手,掌心触到那片黏腻湿润,声音都抖了,“你这是要奶奶的命啊……”
“好了,别闹了,跟奶奶回去。”
“该包扎包扎,该输液输液,有什么事等伤好了再说。”
老人家说着,牵起沈郗的手,就要将她带走。
沈郗却像没听见。
她所有的感官都系在孟夕瑶身上。
尽管标记已经洗掉,但是强烈的AO精神链接,还是让她捕捉到了孟夕瑶的情绪。
不悦……烦闷……疼痛……
这个认知像根针扎进沈郗太阳穴,她眼眶更红。
她转过头,眼神执拗地锁着孟夕瑶惨白的脸。
孟夕瑶低垂着眼眸,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已经抽空了灵魂,任由她施为。
隔了四年,上了那么久的学,都快忘记从前的日子了。
只要沈郗闹一闹全世界都得顺着她。
尤其是她。
更不会例外。
她已经不会反抗了。
果不其然,沈郗凝视着她的侧脸,说出了她预料中的那句话:“我不去。”
“除非姐姐跟我一起走。”
而下一句台词,则是沈琼芳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按照过往的剧本,沈琼芳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无奈。
她看向孟夕瑶,又瞥了眼脸色铁青的顾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权衡的光。
终究,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罢了罢了,”老太太摆摆手,像拂开一团扰人的雾,“你们俩先住一个病房,等伤口好了再说。夕瑶身子虚,也需要人照看。”
很好……
一字不差。
这样的戏码,在从前已经上演了很多次了。
又来了……
一次又一次……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自由。
孟夕瑶抿着唇瓣,也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妥协了,完全顺从了下来,等着沈郗像从前一样,任性地带着她脱离这个地方。
可是沈郗刚往前迈了一步,顾海就突然急了:“奶奶!”
alpha声音拔高,愤怒地开口:“这不合规矩!孤A寡O共处一室,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惜,她的反抗,就和孟夕瑶过往的挣扎一样,掀不起任何的涟漪,下一秒就被镇压了。
“规矩哪有我孙女的命重要?”沈琼芳瞪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先回去,这事我会跟韶华说清楚。”
顾海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绷出僵硬的线条。
她死死盯着沈郗,那眼神阴鸷得像要剐下一块肉来,却终究不敢违逆老太太,只能狠狠一甩手。
沈郗冲她挑眉,像个胜利者一样:“姐姐,我们走!”
得意的小孩哼了一声,牵着自己的战利品,昂首挺胸的往病房外走去。
孟夕瑶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放空了脑袋,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病房门被摔上,巨响在走廊里炸开,震得墙皮都似在颤。
沈郗很快带着孟夕瑶回到了自己的病房上。
她吩咐医务人员多搬了一张床过来,自己则拉着孟夕瑶的手坐下,同她一起坐在了床边。
医生很快赶来,重新给沈郗处理手背伤口。
酒精棉球按上去的瞬间,刺痛尖锐得像有蚂蚁在啃噬神经末梢。
沈郗忍不住瑟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直勾勾盯着孟夕瑶,眼神里那份执拗烫得灼人。
像濒死的兽守着最后的猎物,一瞬都不肯移开。
孟夕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垂着眼坐在床边,长发散在肩头,遮住半边侧脸。
后颈洗掉标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那感觉很奇怪。
像有什么原本长在血肉里的东西被硬生生剥离,留下一个空洞,风穿过去,凉飕飕的。
空落落的。
沈琼芳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叹气。
等医生给沈郗扎好点滴,重新裹上洁白的纱布:“好了好了……”
她和沈郗说了两句体己话,这时医务人员推了一张床过来,挨着沈郗放下。
见屋内的东西都齐活了,她这才起身,拍了拍孟夕瑶的肩膀。
“夕瑶,你多照看她点,别让她再受伤,再让她急了眼。”老太太声音威严,吩咐道,“我先回去歇歇,明天再来看你们。”
孟夕瑶点点头,没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去。
病房门轻轻合拢,将外界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流淌的滴答声,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打的节奏,静得……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正一寸寸描摹她的轮廓。
沈郗躺在床上,手背上挂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流进血管,带着冰凉的触感。
可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系在右边那个人身上。
孟夕瑶索性起身,走向自己的床铺,掀开被子也躺了下来,背对着她。
两张病床挨得极近,中间只隔着一掌宽的空隙。
薄薄的病号服贴在身上,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视线落在肩胛骨上的重量。
清冽的冷松香,正丝丝缕缕从空气里渗过来,像有生命般,小心翼翼缠绕着她。
仿若实质一般,若有似无地抚上她后颈那块刚刚还未结痂的伤
那是标记被洗掉后留下的痕迹。
孟夕瑶浑身一僵。
诡异的是,那缕冷松香触到伤口时,刺痛竟真的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凉的抚慰,像盛夏夜里突然拂过的微风,带着雪原的沁凉。
标记虽被洗掉,可初次标记时AO之间建立的隐秘连接,竟没有完全断裂。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伴随着信息素如水一样漫过来,越过皮肤的阻隔,渗进血液里。
这就是百分百匹配度吗。
所谓的命定之番。
仅仅是用信息素交缠,不用通过身体的触碰,都会引发这样的效果。
像被人强行打开了一扇窗,所有隐藏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实在是……
太可怕了。
“洗标记……疼吗?”
沈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怕惊扰了什么。
孟夕瑶后背绷得更紧,淡淡道:“还好。”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郗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月桂香,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还没荡开就悄然平复。
可还是沈郗感觉到了。
冷风缠上月桂枝,本能地触碰到了彼此最真的本质。
孟夕瑶在逞强。
沈郗一瞬心悸。
她垂眸,望着孟夕瑶单薄的背影,以及对方露在衣领外苍白的后颈,忽然就想起梦里那个坐在飘窗前的侧影。
孤独的,安静的,眼里没有光的。
输液管里的液体缓缓流淌,时间被拉得很长。
沈郗犹豫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染上暮色,才又开口。
声音低得像耳语,几乎要被滴答声淹没:“姐姐,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标记你的……那天在集装箱里,我太难受了,控制不住……”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像在吞咽玻璃碴:“我如果清醒着,绝对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孟夕瑶沉默了片刻。
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
半晌,她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没什么情绪,让沈郗心头发慌。
“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她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慌乱的急促,“有些是为了吓退顾海,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我知道那些话说得重……但我必须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却开始发颤:“我喜欢你,是真的。”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带着滚烫的血气。
沈郗说完这句,整个人都绷紧了,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可等了几秒,孟夕瑶没有反应。
空气里的月桂香静默地流淌着,没有任何波澜。沈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湖底。
她只好继续,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卑微的恳求:“但你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可是……你不能和顾海结婚。”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孟夕瑶终于转过身,侧躺着看向她。
暮色里,那双江南烟雨般的眼眸蒙着层薄雾,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为什么?”
“就因为你说的那个梦?”
“是真的!”沈郗急得差点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被扯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急切地盯着孟夕瑶,“我梦到她怀了孩子之后,顾海就出轨了,搂着别的Omega说你是工具,生完孩子就没用了!”
“她说要和你离婚,说六姑姑的产业到手后,就让那个Omega当正宫娘娘!”
她越说越激动,信息素开始失控地波动,冷松香变得浓郁焦躁:“你不能和她结婚,更不能有孩子!她会毁了你的……”
“沈郗。”
孟夕瑶轻声打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梦而已,做不得真。”
omega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沈郗愣住了。
她看着孟夕瑶平静的侧脸,望着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漠然,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
“是真的……”她喃喃重复,声音开始发抖,“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孟夕瑶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讨厌这种被人安排人生的感觉,讨厌所有人都觉得她该走某条路,讨厌连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要被计算得失。
像困在笼子里的鸟,连扑腾翅膀的自由都要被剥夺。
她斟酌着,故意放轻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柔软:“如果我就是喜欢顾海,硬是要趟这趟浑水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里那缕月桂香忽然凝滞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不是抗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倦怠。
这倦怠藏在平静的语气下,藏在刻意柔软的伪装后,却顺着残存的标记连接,一丝丝渗过来。
沈郗皱起了眉头。
她看着孟夕瑶疲惫的侧脸,看着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此刻蒙着层薄薄的雾,有些茫然。
不是喜欢。
这句话,表达的不是她喜欢顾海。
而是烦躁。
很烦躁,恨不得让对方闭嘴,不要再说这句话的烦躁。
沈郗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全身沸腾的血液渐渐沉淀下来。
为什么……
会累?
因为是在和她聊天吗?
她说的话题,让她觉得很讨厌吗?
她很烦吗?
无数的的念头涌起,沈郗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姐姐,你很烦我吗?”
孟夕瑶听到这句话,骤然抬眸,朝她望去。
只见刚分化的十六岁少女,靠在床头,很困惑地看着她:“你说喜欢顾海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一点真心。”
“可我在你的情绪里,却读懂了一件事:你在烦我。”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说喜欢顾海这句话,是因为你不想我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选择用一句能让我伤心的话,来刺我,来堵我对不对?”
沈郗越说越困惑越说越难过,眼里盈满水光:“你很讨厌我,对吗?”
第77章 外传:十六岁的预知梦:03: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孟夕瑶被沈郗那句话钉在原地。
“你很讨厌我,对吗?”
七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孟夕瑶肩胛骨都绷紧了。
她猝然抬眸,撞进沈郗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里,里面都是破碎的困惑。
像孩子捧着自己最珍视的玻璃球,却发现上面不知何时裂了道缝,正茫然地想知道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
孟夕瑶缩了缩瞳孔。
惊讶像一滴墨,猝不及防地滴进她强装平静的眼底,晕开一圈短暂的涟漪。
但只一瞬,那涟漪就被更深的漠然覆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
她别开脸,视线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声音刻意放得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裹了层冰壳:“你想多了,我没有烦你。”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里那缕清甜的月桂香,却滞涩了一下。
如同流畅的琴音突然卡了个顿,虽然立刻接续上,但那微小的中断骗不过与之缠绕的冷松。
沈郗的信息素如最敏锐的触须,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异常。
“是吗?”
沈郗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个动作牵动了手背上的针头,她浑然不觉,只盯着孟夕瑶刻意侧过去的侧脸。
omega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在暮色里勾出倔强的弧度。
“可你的信息素不会说谎。”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验证的定理。
冷松香随着她的话语泛开温凉的涟漪,小心翼翼地向月桂枝探去。
“刚才我说你烦我的时候,”沈郗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抠着身下粗糙的病号服布料,“你身上的月桂香,凝了一下。”
她努力寻找着准确的形容,眉头微微蹙起,十六岁的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像……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砸中,波纹还没荡开,就被人强行冻住了。”
“但那一下颤动,是有的。”
孟夕瑶顿时怔住了。
信息素?
连接还在吗?
孟夕瑶脑子在运转,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拢,陷进了掌心。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滴答,滴答,输液管的声音此刻清晰得刺耳,像某种倒计时。
沈郗没有停下。
她仿若拿到了关键线索的侦探,顺着那缕信息素的连接,一点一点往深处探。
冷松香变得极其细腻,化作千丝万缕,轻柔地缠绕上月桂枝,感受着每一丝最细微的颤动。
“你不是讨厌我这个人。”沈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
孟夕瑶的睫毛颤了颤。
“如果是讨厌,”沈郗继续说,目光落在孟夕瑶绷紧的肩膀上,“信息素会带着刺。像碰到不喜欢的东西,会本能地排斥、抗拒、竖起屏障。”
她回忆起刚才感知到的情绪:“可你的没有。你的月桂香在我靠近的时候,没有长出刺。它只是……收紧了。”
“像含羞草的叶子被碰到,蜷缩起来,但那不是攻击,是防备。”
说到这里,沈郗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所以,是厌烦吗?”
空气里的月桂香,又波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过琴弦,带起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沈郗捕捉到了。
她的心脏像被那缕波动轻轻晃了一下,烦闷发疼。
她不解地追问:“你厌烦我什么?”
alpha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厌烦我总提顾海的事?厌烦我一遍遍说那些噩梦,说那些你不想听的话?”
“你觉得我很荒谬对吗?”
“沈郗。”
孟夕瑶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的追问。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像被缠烦了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不要再说了。”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沈郗。
暮色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眸显得格外疏离:“我说了,梦而已,它没有意义。”
“不是没用的。”沈郗固执地摇头。
她没有被孟夕瑶的不耐吓退,反而因为对方的回应更加确信,她在厌烦。
“我得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听。”沈郗的声音低下来,偏执又认真,“为什么我一提顾海,一提那个梦,你就想堵我的嘴。为什么宁愿说‘喜欢顾海’这种……”
她喉结滚动,咽下那点涩意:“这种明知道会刺痛我的话,也要转移话题。”
她抬起眼,直视孟夕瑶:“是厌烦我的话?厌烦我像个复读机一样,反复警告你前方有火坑?”
月桂香没有明显的波动。
不是这个。
沈郗抿了抿唇,继续剥离:“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更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厌烦的其实不是我的话,而是我说话的方式?”
“你觉得我有点多管闲事了,对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那缕始终流淌的月桂香,骤然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惊涛。
像平静的海面下暗流猛然汹涌,像绷到极致的琴弦终于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虽然立刻被主人强行压制,转瞬即逝。
但那一瞬间的爆发,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闪电。
沈郗的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她知道了。
不是讨厌她这个人,不是厌烦她的话。
是厌烦她的“管束”。
厌烦她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走,厌烦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为你好你就得听”,厌烦她的“在意”和“保护”。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暮色更深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吞噬,房间陷入昏暗。
没有人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漏进来一线,惨白地切在地面上,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块。
沈郗坐在暗处,孟夕瑶坐在明暗交界。
许久,沈郗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厌烦我的管束。”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一丝了悟。
还有更多沉甸甸的冰凉失落:“觉得我在逼着你做决定,觉得我非要让你离顾海远点,觉得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觉得‘我喜欢你’就可以干涉你的人生。”
“对吗?”
每一个“觉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自己心上。
原来她滚烫的真心,她不顾一切的守护,她以为的“为她好”,在对方感受里,是枷锁,是负担,是令人窒息的管束。
孟夕瑶豁然转过头。
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被看穿的恼羞成怒,心思被赤裸剖开的难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恐惧。
“你在说什么?”
她低低开了口,仿佛在质问。“沈郗,你是信息素紊乱出现幻觉了吗?”
“凭什么你觉得你能读懂我的信息素?凭什么你觉得你说的就是对的?”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在反映她的情绪。
沈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望着对方,紧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望着她眼底那层不动声色的愤怒,知晓了一切。
她真的……
觉得自己在管着她。
她也很讨厌,自己管着她。
“我没有胡说。”她的声音平静下来,那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焦躁和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哀的清醒,“信息素不会说谎,姐姐。”
“至少,在我们之间,它不会。”
她抬起手,不是去碰孟夕瑶,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孟夕瑶的方向:“我这里,能感觉到。”
“不是猜的,不是幻想的。是像……像共感。”
“你的烦躁,你的倦怠,你对‘被安排’的抗拒,对‘被管着’的厌烦……它们顺着连接传过来,清清楚楚。”
沈郗垂下眼睫,昏暗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你渴望自由。”她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浸满了疲惫,“不想被任何人管着,不想走任何人给你划好的路。不管是六姑姑用恩情和婚约束缚你,还是顾海用利益和虚情算计你,或者……”
她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或者是我,用自以为是的喜欢和保护捆绑你。”
“你都讨厌。你都抗拒。你都想像洗掉标记一样,干干净净地剥离。”
最后这句话太锋利,割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朦胧的纱。
孟夕瑶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雕塑。
胸口那团堵着的棉花仿佛变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她呼吸困难。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沈郗你太自以为是了……
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沈郗说的,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她最隐秘的软肋上。
是。
她厌烦管束。
厌烦被当成需要被安排、被保护、被决定的附属品。
厌烦沈家的高压,厌烦大人们的算计,也厌烦……沈郗这种不留余地的“守护”。
她害怕。
仿若甜蜜的沼泽,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别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呼吸。
病房里的沉默,这一次沉重得仿佛有了实质,压在两人的肩头,压得脊椎都微微弯曲。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走廊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沈郗朝着孟夕瑶的方向,伸出了手。
孟夕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想躲开。
可那只手没有像以前那样不由分说地抓握,它只是停在了半空,颤抖着指尖,触碰到了孟夕瑶搁在床边的手背。
带着一些试探。
微凉的指尖,碰上微凉的皮肤。
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沈郗用指尖很轻、很轻地贴着,像触碰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我没有非要黏着你的意思。”
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
冷松香随着她的话语,悄然弥漫开来,化作极其温柔的雾霭,带着安抚的凉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孟夕瑶紧绷的身体。
“你不喜欢我管着你,”沈郗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软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真诚,“我以后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了。”
“我不会逼你立刻做决定,不会让你离顾海远点,甚至……”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不要你喜欢我。”
昏暗中,沈郗抬起头。
走廊漏进来的那线光,正好照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总是燃烧着执拗火焰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水光。
一如暴风雨后湿漉漉的星空,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可是姐姐,”她望着孟夕瑶,声音轻得像哀求,“求求你,不要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
眼泪终于蓄不住,从她眼眶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顾海真的不是良人。她看中的是六姑姑的产业,是你背后可能带来的利益,是你‘沈韶华养女’这个身份能给她铺的路。”
“她不会真心待你,她会伤害你的……我梦里那些画面,太真了,真到我每次想起来,这里……”
她空着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心口“……一直疼得发慌。”
沈郗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适得其反,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她索性不再掩饰,任由眼泪流淌,配上那副苍白脆弱的狼狈模样,还有盛满哀求的湿漉漉双眼……
活脱脱一只被雨淋透,却无家可归的小狗。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她攥着孟夕瑶手背,语气异常坚定,“我不再空口说梦话,不再用让你烦的方式逼你信我。”
“我会找到证据,真实的、确凿的、让你无法反驳的证据,让你亲眼看清顾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发红,眼眶通红,刻意放软了声音:“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一次就好。让我证明我没有疯,没有胡说,没有……没有只是想霸占你。”
“如果我找不到证据,如果事实证明我错了,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烦你,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再也不说一句喜欢。”
“但在这之前,求求你……别那么快决定,别那么快跳进去。”
“等等我……也等等你自己。”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剩下沈郗压抑的抽气声,和泪水滴落在床单上洇开的闷响。
孟夕瑶僵直地坐在那里,手背上贴着沈郗微凉颤抖的指尖。
周身缠绕着那缕冷松香,也变得异常柔软、异常小心、甚至带着卑微的讨好。
她能感受到。
感受到沈郗话语里毫无保留的真诚,感受到那份喜欢之下深埋的恐惧。
她行在恐惧她受伤。
感受到沈郗为了不让她“厌烦”,正在笨拙地、艰难地撕扯掉自己身上那层强势的外壳。
信息素的连接此刻清晰得像一道桥。
桥那边,是沈郗汹涌的、滚烫的、却努力冷却下来、化作涓涓细流的在意和恳求。
没有强迫,没有绑架,只有一句“等等我”,和一句“求你看看真相”。
桥这边……
孟夕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团郁气,在那缕温柔到近乎卑微的冷松香缠绕下,竟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酸涩的情绪。
她总是对她心软。
一哭就软。
孟夕瑶的睫毛颤得厉害。
她感觉到沈郗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因为长久的等待和紧张,开始变得冰凉。
那缕冷松香也屏息凝神般,小心翼翼地悬浮着,不敢再往前探一步,只等待她的审判。
许久。
久到沈郗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久到她指尖的最后一点温度都要流失。
孟夕瑶终于叹了一口气。
她反手,用指尖,很轻地回握了一下沈郗冰凉的手指。
沈郗整个人猛地一颤,黯淡的眼睛瞬间被点燃,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孟夕瑶没有看沈郗,别开了脸。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好。”
第78章 外传:十六岁的预知梦04:或许是有了沈郗的保证,病房里的氛围,终归是松快了些。……
或许是有了沈郗的保证,病房里的氛围,终归是松快了些。
没有顾海杵在门口的阴沉视线,没有针锋相对到空气都要迸出火花的争执。
白日里,只有护工轻手轻脚进出换药的窸窣声,餐车轱辘碾过走廊地砖的闷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这些声音细碎而平常,填充在两人之间,竟生出一种令人奇异的安宁。
沈郗把那个“好”字当作圣旨,更是当作一道画在两人之间的警戒线。
她记着自己的承诺,严苛地自我管束着,不敢逾越半分。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目光如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孟夕瑶身上。
晨起,她会先一步醒来,侧耳听着隔壁床的呼。
直到对方的呼吸变得轻缓规律,她才假装刚醒,揉着眼睛坐起,对着已经睁开眼的孟夕瑶,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早啊,姐姐。”
孟夕瑶只是淡淡“嗯”一声,视线掠过她,看向窗外灰白的天光。
沈郗也不在意她的无视,或者说,不敢在意。
家里的阿姨送来了早餐,是蘑菇炖鸡配米饭,打开盒子,沈郗看到了葱花,下意识轻声吩咐道:“把葱花挑出来吧,她不爱吃。”
说完这句话,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又多管闲事了。
她连忙抬眸,目光悄悄溜到孟夕瑶那边,捕捉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孟夕瑶没有反应,她这才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飞停在窗台的鸟:“姐姐,早餐来了,先吃饭吧。”
孟夕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贴着纱布的手背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
“放那儿吧。”她对阿姨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阿姨把碗小心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碗底与木板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两人各自吃起了早饭,没有多余的互动。
沈郗吃得很快,两三口吃完后,她拿起一本摊开的医学图谱看起来。
可眼神却总不自觉地越过书页上那些复杂的血管神经图示,飘向对面。
孟夕瑶小口小口地吃着饭,侧脸安静,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女人的额头上,有一小片未消的淤青,在白皙皮肤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青紫。
沈郗的心像被那抹青紫轻轻掐了一下。
时间无声无息地消磨着,阳光斜斜地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早饭过后,孟夕瑶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着,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沈郗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她额头的伤痕,索性合上图谱,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
瓶瓶罐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孟夕瑶抬眼:“找什么?”
“药膏。”沈郗头也不抬,声音闷在抽屉里,“消肿的。我记得昨天医生留了一支在这儿。”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扁扁的铝管。
走回孟夕瑶床边,她犹豫了一下,才在床沿坐下,离得不近,隔着一臂的距离。
“额头还疼吗?”她问,眼睛盯着那淤青。
孟夕瑶放下杂志,淡淡道:“还好。”顿了顿,又说,“不用理。”
“要理的。”
沈郗立刻接话,拧开药膏的盖子,一股清凉的薄荷气味散开。
她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在指腹,动作停住了,抬头,用眼神询问——可以吗?
孟夕瑶与她对视了两秒,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沈郗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沈郗以为会被拒绝,准备讪讪收回手时,孟夕瑶却点了点头。
一个默许的姿态。
她屏住呼吸,倾身,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轻轻贴上那片青紫的皮肤。
触碰的瞬间,两个人的呼吸都细微地颤了一下。
沈郗的动作僵了僵,随即变得异常轻柔,指尖打着圈,将药膏一点点推开揉匀。
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其小心,像是在擦拭一件博物馆里易碎的薄胎瓷,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指痕。
冰凉的膏体化开,渗入皮肤,也稍稍冷却了指尖下那股异常的热度。
孟夕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重新拿起了杂志,目光落在纸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只有捏着杂志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泄露出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沈郗垂着眼,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方寸之地。
两人的呼吸,几乎黏在了一起。
热浪之中,她能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因为这过近的接触,开始不受控地渗出丝丝缕缕的信息素。
她立刻警醒,几乎是强行压制着,将那本能外溢的气息往回收敛。
可百分百的匹配度像一种蛮横的法则,她越是克制,那逸散出来的一缕,就越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不听使唤地飘向近在咫尺的Omega。
alpha的气息在此时变得温凉柔和,像夏夜掠过松林梢头的晚风,悄无声息地环绕着孟夕瑶。
孟夕瑶翻动杂志的手指,停顿了半拍。
又来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幸好alpha尚有克制能力,揉完伤口之后,往后退了一点:“好了。”
孟夕瑶颔首,冲她道了谢:“谢谢。”
沈郗笑了笑:“不客气。”
许是刚分化,alpha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类似于刚才的事情,在此后的日子里,时常发生。
那一缕似有若无的冷松香,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若有似无地覆在她的皮肤上。
被它笼罩的地方,会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心跳会莫名失序半拍,指尖也会持续发暖,甚至微微出汗。
白天人声杂乱时还好,心思能被分散。
到了夜里,一切感官都被黑暗放大。
病房陷入沉睡的寂静,只有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偶尔亮起又熄灭,在地面投下短暂的光影。
两张病床之间不过一臂之遥,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缕冷松香便在这寂静里变得无比清晰。
如同一缕丝线,顺着每一次呼吸,钻进鼻腔,滑入肺腑,再顺着奔流的血液,蔓向四肢百骸。
每一根神经末梢仿佛都被那清冽又温凉的气息搔刮着,激起一阵阵细密而恼人的悸动。
是信息素最原始的吸引。
是刻在Alpha与Omega基因里不容抗拒的本能。
标记虽被洗去,可那一次深入骨髓的结合所建立的隐秘通道,并未完全关闭。
沈郗的信息素于孟夕瑶而言,既是唯一能安抚她紊乱本能的解药,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孟夕瑶在黑暗中睁着眼,牙关无声地咬紧。
被子下的身体紧绷着,每一寸肌肤都像是在微微发烫,血液流速加快,一股陌生的燥热从小腹深处升腾,蜿蜒扩散。
她自己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想要挣脱束缚,想要扑向那近在咫尺的冷冽源头,与之交融。
她只能死死攥着被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清醒,压下喉咙里几乎要溢出的细微呜咽。
额角渗出冷汗,濡湿了鬓角的碎发。
不能。
绝不能让沈郗察觉。
这般被生理本能完全操控的狼狈模样,若是被对方看见……
孟夕瑶不敢想象后果。
沈郗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口是心非?
会认为这具身体比她的意志更诚实?
还是会……趁机做点什么?
她只能在黑暗中煎熬,听着隔壁床传来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判断沈郗已经睡熟,才敢轻轻地翻个身,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枕头,汲取一点可怜的凉意。
往往睁眼到天色微明,眼底积起淡淡的青黑。
白日里她越发沉默,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看什么都觉得烦闷,只想这该死的住院期快点结束,离这间病房,离这缕无孔不入,搅乱心神的冷松香,远远的。
沈郗很快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晨起看见她眼下的阴影,沈郗会凑近些,眉头关切地蹙起:“姐姐,你没睡好?是不是伤口疼?还是床不舒服?”
孟夕瑶别开脸,避开她过于清澈的注视,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有些干涩:“没事。”
“只是……医院的床太硬,不习惯。”
她说谎了。
医院的床垫其实很软。
沈郗却信了。
她立刻叫来了家里的阿姨,比划着要求更换更柔软的枕头,甚至仔细描述了枕芯的材质和高度。
又怕她夜里着凉,睡前必定会去水房接一杯温度恰好的牛奶,轻轻放在她床头。
“喝点热的,助眠。”沈郗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笨拙的讨好。
可她不知道,当她靠近,当她专注地做这些事时,那因为关切而自然流露的冷松香,会比平时更清晰,更浓郁一些。
丝丝缕缕,将孟夕瑶温柔地包裹。
无异于在干渴至极的人眼前,晃动清澈甘冽的泉水。
孟夕瑶接过温热的牛奶杯,指尖触及沈郗递过来时不经意碰到的皮肤,只觉得一股颤栗感直冲天灵盖。
孟夕瑶垂着眼,含糊地应一声,然后在她转身后,将那杯牛奶搁在一边,一口未动。
日子就在这种一方无知无觉地“体贴”,另一方备受煎熬地“抵抗”中,缓慢地熬着。
直到盛夏后的一个深夜。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不断的声响。
空气里浸满了夏夜的凉意,病房的空调为了保持恒温,送出微微的冷风。
可孟夕瑶却觉得浑身燥热难当。
那股被压抑了数日的躁动,在这寂静雨夜里变本加厉地反扑。
心口像是揣了一团闷烧的火,月桂香在体内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憋得她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皮肤下的血液奔流得太快,泛起一层细密的汗,棉质的睡裙黏在后背,带来恼人的不适。
她翻来覆去,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隔壁床的沈郗似乎被惊动了,传来窸窣的声响,模模糊糊地问:“姐姐?还没睡?”
孟夕瑶身体一僵,立刻停止动作,屏住呼吸,含糊地应道:“唔……就睡了。”
黑暗中,沈郗那边安静下来,似乎又睡了过去。
孟夕瑶却再也躺不住。
火烧火燎的感觉从内里蔓延到皮肤,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渴求清凉。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点凉意透过脚心传来,却只是杯水车薪。
必须做点什么。
她轻轻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换洗衣物,走向浴室,尽量放轻脚步。
推开浴室门时,她对着黑暗中沈郗床铺的方向,极低地说了一句:“我……去洗个澡。”
沈郗似乎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孟夕瑶闪身进入浴室,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
狭小的空间将她与外界隔绝,也暂时将她与那缕无处不在的冷松香隔开。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地吁出一口气。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头发睡裙。
她闭着眼,仰起脸,任由水流冲刷过滚烫的脸颊、脖颈,滑过锁骨,没入衣襟。
水声哗哗,掩盖了她逐渐急促的呼吸。温热的水流暂时麻痹了皮肤上灼热的感知,带来些许慰藉。
她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舒缓,希望借此浇熄体内那团邪火。
然而,事与愿违。
或许是连日积累的疲惫与压抑达到了临界点,或许是温热的水流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反而让那被强行桎梏的本能寻到了突破口。
洗着洗着,她非但没有觉得清凉,脑袋反而愈发昏沉起来,四肢百骸涌上一股陌生的酸软无力。
更糟糕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月桂香,正汹涌地往外逸散。
信息素浓郁又粘稠,像被打翻的蜂蜜,甜腻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躁动。
月桂香混着氤氲升腾的水汽,充斥在狭小的浴室里,无孔不入,甚至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向外渗透。
孟夕瑶猛地关掉水龙头。
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喘息。
她扶着湿滑的瓷砖墙壁,指尖都在发抖,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褪下身上的衣裙后,她胡乱扯过浴巾裹住湿漉漉的身体。
可手指绵软无力,浴巾滑落,堆叠在臂弯。
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隐约映出她潮红得不正常的脸颊,和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眼睛。
颈后那片洗掉标记的皮肤,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鲜明的灼烫,空虚地叫嚣着,渴望着被什么填满,被什么重新烙下印记。
不……不行……
啊,真是要疯了!
沈郗其实一直没睡踏实。
孟夕瑶起身时她就醒了,听着浴室隐约的水声,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雨声淅沥,更衬得病房寂静。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这气息太甜了。
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心悸。
如同熟透到即将腐烂的果实,诱惑又危险。
其间还裹挟着一股鲜明的躁动不安,直直撞进她的感知里。
是孟夕瑶的信息素!
而且浓度极高,状态极其异常!
沈郗心头骤然一紧,睡意全消。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就跨到浴室门口。
甜腻的气息更浓了,几乎让她头晕目眩。
她自己的冷松香也像是受到最强力的召唤,瞬间在血管里奔涌沸腾,几乎要冲破控制。
“姐姐?”沈郗抬手,指尖有些发颤地敲在门板上,声音里压不住那份慌乱,“姐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浴室里安静了一瞬。
门后传来孟夕瑶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水汽里:“我……没事……”
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孟夕瑶咬紧下唇,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强迫自己的信息素,收拢回身体。
她踉跄着擦干了身体,抓起准备好的棉质睡裙套上。
裙子宽松,吸了水汽,有些沉,堪堪遮到膝盖。
她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踉跄着挪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快点出去,回到有alpha在的地方,压住这该死的失控。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门把。
门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一瞬间,那股积压在浴室里,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月桂香,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猛地涌了出去,顷刻间弥漫在病房的空气中。
蒸腾的白色水汽与浓郁的信息素一起涌出,劈头盖脸地朝沈郗打来。
她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透过朦胧的水汽,她抬眸,看向了内里的情形。
孟夕瑶浑身都湿透了。
女人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白皙的皮肤滑落,没入睡裙的领口。
她的脸颊潮红得惊人,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一直蔓延到耳根、颈侧。
那双总是平静或疏离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眼神涣散失焦,氤氲着一种脆弱的惊人诱惑。
omega的嘴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呼出的气息滚烫。
宽松的棉质睡裙被水浸湿,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柔美的身体轮廓。
她的一侧肩带滑落到臂弯,露出大片光滑的肩颈和精致的锁骨。
浓郁到极致的月桂香,正从她湿漉漉的肌肤、微张的唇间、甚至每一个毛孔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汹涌,澎湃,饱含情欲,令人心悸。
沈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血液却逆流着冲向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孟夕瑶身体忽然一晃,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软软地向前倒来。
“姐姐!”
本能快过一切。
沈郗惊呼一声,几乎是扑过去,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具滚烫的绵软身体。
孟夕瑶跌进她怀里,额头无力地抵在她单薄的肩头,鼻尖恰好蹭到她颈侧的皮肤。
那里,沈郗因为震惊和本能而失控溢出的冷松香,正浓郁地萦绕着。
仿佛是沙漠旅人终于寻到了绿洲,孟夕瑶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omega一直紧绷抗拒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贪婪地往那清冽气息的来源处贴靠,寻求着本能的慰藉与安抚。
沈郗的手臂环着孟夕瑶纤细而滚烫的腰肢,掌心下是湿透的棉布和其下温热滑腻的肌肤。
心悸如同酥麻的电流,窜过她的脊椎。
孟夕瑶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带着甜腻的月桂香气。
两种信息素在空气中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在了一起。
狭小的病房,瞬间被这充满原始吸引力的气息所充斥。
雨声被隔绝在外,世界仿佛只剩下怀中人滚烫的温度,急促的呼吸,和自己如擂鼓般狂跳的心脏。
沈郗低下头。
孟夕瑶靠在她怀里,眼睫湿漉漉地垂着,脸颊潮红。
omega的嘴唇因为喘息而泛着水润的光泽,无助又脆弱,却也美丽得惊心动魄。
十六岁的Alpha,刚分化不久。
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强烈地面对自己的Omega陷入情动的模样。
陌生的热潮席卷了她,心跳快得发疼,环在孟夕瑶腰上的手收紧,恨不得将她揉碎到自己的怀里。
但是下一刻,她又惊觉力道太大,慌忙放松些许,怕弄疼了她。
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
沈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与慌乱。
在她的拼命压抑下,冷松香依旧丝丝缕缕泄露出来,不受控制地朝对方侵袭而去:“姐姐……”
她唤她,气息不稳:“你……你发情了。”
第79章 外传:十六岁的预知梦05:我们到此为止吧
沈郗死死抱住软倒的孟夕瑶,掌心贴着她滚烫的腰侧,那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冷松香像决堤的潮水,完全不受控地从她腺体里涌出,汹涌地铺散开来,本能地想要包裹那团躁动不安的甜腻。
孟夕瑶整个人软在她怀里,额头无力地抵着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皮肤。
手臂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环上沈郗单薄的后背,指尖紧紧攥住她背后的病号服布料,骨节泛白。
鼻尖贪婪地蹭着沈郗颈侧腺体所在的皮肤,那里正源源不断散发出清冽的冷松香。
那是让她渴求到骨髓里的气息。
细碎的呜咽被她死死咽在喉咙深处,只剩急促的喘息。
“姐姐,别怕。”沈郗的声音抖得厉害,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受惊的幼兽。
她笨拙地开口:“我在这儿呢,抱着你呢。没事的,没事的……”
她的信息素放得极柔,带着一种全然的抚慰,将她怀里的Omega温柔地笼罩。
冷松的凛冽被刻意滤去,只余下雪原深处最干净的、沁凉的气息。
丝丝缕缕,试图渗透进那团灼热的甜香里,将其抚平。
孟夕瑶攥着她衣服的手指又紧了紧,指节几乎要嵌进布料纤维里。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沈郗颈窝,声音闷着,带着哭腔,软得不成样子:“热……沈郗……好难受……”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刮过沈郗的耳膜和心脏。
“我知道,我知道。”
沈郗的声音也跟着发软,她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孟夕瑶濡湿的发顶,嘴唇几乎要贴上那滚烫的额角:“我会给你信息素……都给你……”
“忍一忍,就一下,我叫医生来,打了抑制剂就好了……”
她一边用最轻柔的声音哄着,一边几乎是踉跄着,搂着孟夕瑶离开浴室门口。
两人跌跌撞撞地来到床头,沈郗伸长另一只手臂,够向床头墙上的呼叫铃。
“医生!”对着通话器,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十六岁少女罕见的尖锐和惊慌,“302病房!快来人!”
“有Omega……Omega好像……发情期突然来了!需要抑制剂!立刻!”
不过两分钟,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值班的Beta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快步冲进来,一进门,医生眉头就紧紧皱起,抬手在鼻前挥了挥。
尽管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但如此高浓度交织在一起的Alpha与Omega信息素,依旧形成了强烈的生理性压迫感。
“那位Alpha同学!控制一下你的信息素释放!”
医生语气严厉,目光锐利地投向紧紧抱着孟夕瑶的沈郗:“你刚分化不久,控制力不足可以理解,但过量释放会进一步刺激她,加重症状。”
“松手,退后一点!”
沈郗浑身一僵,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紧,却在接触到医生的目光时,咬了咬下唇。
她强迫自己微微放松手臂,稍微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同时用尽全部意志力,试图将奔涌的冷松香往回压制。
腺体传来抗议的胀痛,但她成功了少许,至少那信息素的浓度不再持续攀升。
可她依旧固执地留着一缕,如同最柔软的丝绒,轻轻缠绕在孟夕瑶周身,不肯彻底撤离。
“医生,麻烦您,快给她用抑制剂。”沈郗的声音带着恳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护士手中的药盘。
护士端着托盘上前,冰凉的金属器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似乎察觉到陌生气息的靠近和威胁,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孟夕瑶不安地在沈郗怀里动了动。
omega的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呜咽,本能地往自己alpha的怀里更深地缩去。
“别怕,姐姐,别怕。”沈郗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住孟夕瑶试图躲闪的胳膊,另一只手依旧环着她。
她低头凑近她耳边,用气声哄着,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打针会更难受的。”
“就一下,一点点疼,打完就不热了,就好了……乖,听话。”
孟夕瑶艰难地抬了抬眼睫,眸子里水汽氤氲,视线涣散地聚焦在沈郗焦急的脸上。
或许是那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带来了安全感,她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但手指依旧紧紧攥着沈郗的衣角。
“会疼吗?”她含糊地问,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全然依赖的稚气。
“不疼,我保证。”沈郗立刻摇头,毫不犹豫地撒谎。
她空出的那只手摸索着,找到孟夕瑶滚烫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紧紧扣住:“你看,我握着你呢。疼的话,你就掐我。”
护士动作熟练地消毒、找准血管,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
孟夕瑶身体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几乎是同时,沈郗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她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来回地蹭着,嘴里不停地低声安抚:“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马上就不难受了……我在呢,我在呢……”
药剂推入,起效需要时间。
但或许是强效抑制剂的作用,也或许是沈郗的信息素抚慰,孟夕瑶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omega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绵长,只是依旧靠在沈郗怀里,没有动弹。
医生仔细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瞥了眼两人之间那依旧缠绵未绝的信息素,眉头未展,公事公办地叮嘱:“今晚留院观察,如果明天早上没有反复,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她看向沈郗,语气严肃,“这位Alpha同学,你的信息素对她影响很大。”
“接下来几天,尽量减少接触,尤其不要再像刚才那样过度释放。Omega也需要远离强烈的刺激源,让腺体平稳下来。”
“是,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沈郗连忙应声,态度恭顺。
医生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离开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逐渐同步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信息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药效彻底发挥作用,孟夕瑶身体里那股灼烧般的躁动终于平息,昏沉的意识也逐渐回笼。
她逐渐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沈郗紧紧搂在怀里。
后背贴着对方单薄却坚定的胸膛,腰间环着的手臂尚未松开,自己的脸颊甚至还依赖地贴在对方颈窝,呼吸间全是那熟悉的冷松香。
“轰”的一声,血液猛地冲上头顶。
孟夕瑶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刚刚恢复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沈郗。
沈郗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床头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慌忙收回手,举在身前,脸上写满了无措,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一路蔓延到脸颊。
“对、对不起!”
沈郗的声音都磕巴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孟夕瑶:“我……我不是故意抱那么紧的……刚才你……你那个样子,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急得额角又冒了汗。
孟夕瑶已经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僵直的背影。
她拉过被子,胡乱将自己裹紧,声音慌张:“别说了。”
“我什么都不想听。”
沈郗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看着对方裹成一团的背影,最终只是抿紧了唇,默默地缩回了自己的床上。
她规矩坐在自己床上,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每隔几秒,就往那边瞟一下。
望着对方被角细微的颤动,望着她露在外面的一小绺黑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犹豫了很久,她才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孟夕瑶从被子里露出来的衣角。
布料柔软的触感传来。
下一秒,那片衣角被猛地抽了回去。
沈郗指尖一空,心脏也跟着空了一下。
她飞快地收回手,低下头,再也不动了。
后半夜,沈郗就这么靠在床头,睁着眼,守着对面床上那个沉默的背影,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
天刚蒙蒙亮,病房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孟夕瑶坐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掀开被子,径直下床,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快而利落,带着一股决绝,将不多的衣物和个人物品一股脑塞进去,拉链拉上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郗立刻从床边弹起来,凑过去,声音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这么早就要办出院吗?”
“医生说了,最好再观察一天……”
“不用了。”
孟夕瑶头也没抬,将背包甩到肩上,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疏离的冷意。
“我回南城。学校还有课。”
沈郗一愣,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她的背包:“那我帮你……”
“不用。”孟夕瑶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我自己可以。”
沈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起:“好吧,你一路顺风。”
没有她的纠缠,孟夕瑶很快办理完一切,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升起,一切都暖融融的,医院门口十分热闹。
孟夕瑶停下脚步,似乎要叫车。
就在这时,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她面前。
后车门打开,顾海走了下来,有些惊讶:“锡瑶你……”
“你出院了?”
意识到这点,顾海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动作亲昵地就要去挽孟夕瑶的手臂。
“那可真是太好了。”顾海的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段时间,我一直很担心你。”
“可是沈郗不让我进医院,我只好每天早上上班,都来这里看看,问问人你的情况。”
“你的伤口还疼吗?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怎么有点差?”
孟夕瑶在她伸手过来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偏身,避开了那只即将碰到自己的手。
“还好。”她声音平淡,没什么情绪,“不用特意等,我自己可以回去。”
顾海的手落了空,堪堪停在半途。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暗影。
而就在这靠近的刹那,她灵敏的Alpha嗅觉,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清冽的冷松香。
属于其他alpha的气息缠绕在孟夕瑶周身,顽固又紧密。
与她自身甜美的月桂香交织在一起,几乎形成了某种短暂的气味标记,浓烈得刺鼻。
是沈郗。
顾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该死的!
难道她又被标记了吗?
顾海瞬间气炸!
她将手握成拳,强忍怒火,语气依旧维持着未婚妻的温柔体贴,不动声地开口:
“夕瑶,”
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孟夕瑶颈侧:“你身上……怎么沾了别的Alpha的信息素?气味还挺重。是沈郗的吧?在医院病房里,不小心蹭到的?”
她用的是“蹭到”,措辞谨慎,给了台阶,也划出了界限。
孟夕瑶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嗯。你也知道我们同住一间,难免会沾到一些。”
“也是,同住一间。”
顾海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沉了下去,脸上的温柔几乎挂不住,指尖无声地收紧。
她上前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压迫感:“夕瑶,你知道的,我是你的未婚妻。”
她刻意强调了“未婚妻”三个字。
“就算是一起住,你也应该和她避嫌才是!”
“可是信息素沾染到这种程度……”她顿了顿,语气里的责备和受伤不再掩饰,“你又让她碰你了吗?这让我怎么想?让旁人看了,又会怎么说?”
孟夕瑶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眼神平静,却也疏离。
这段时间的经历,还有alpha信息素的折磨,以及昨天的意外,让孟夕瑶身心俱疲。
孟夕瑶不想因为这个和她吵架,她强压着自己的烦躁,和对方解释道:“你知道的,这是奶奶的安排,不是我的选择。”
“更何况,我们只是各自养伤,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顾海,你别多想。”
“我别多想?”顾海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一直努力维持的温婉面具出现了裂痕。
她又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属于Alpha的强势气息隐隐散开。
“我们是有婚约的,夕瑶。”
“婚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忠诚,意味着界限,意味着彼此是对方唯一且特殊的Alpha和Omega!”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忽视的占有欲:“你现在浑身都是另一个Alpha的味道,这味道还跟你的信息素缠得这么紧……你让我怎么‘别多想’?”
“我是个Alpha,我的Omega身上带着别人的标记性气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坦然接受?”
陌生的信息素逼来,点燃了孟夕瑶基因里隐藏的厌恶。
她受不了这种精神作呕的味道,声音也冷了几分::“那只是意外情况下的接触残留,我已经解释过了。”
“同住是迫不得已,信息素残留很快会散去。顾海,你理智一点。”
“理智?”顾海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让我怎么理智?”
“我每天发几十条信息,打无数个电话,担心你的伤势,担心你一个人在医院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不方便……”
“可你呢?你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她的语速加快,积压的情绪开始上涌:“我以未婚妻的身份,尽我所能地关心你,体谅你需要静养,不敢过多打扰。”
“你和标记过你的alpha,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你们晚上睡在相隔不过几米的地方!”
“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可是你就不懂得保持边界感吗?非要和贴那么近吗?”
顾海越说越气,大声吼道:“孟夕瑶,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未婚妻当回事?”
“有没有把我们的婚约当回事?”
“我在养伤,需要休息,我的手机被绑架的时候已经坏了,我根本收不到你的消息!”
孟夕瑶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耐:“顾海,明知道情况是怎么样的!我不是自愿的,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能不能不要总是用你那些臆想来揣测我?”
“臆想?我臆想?”
顾海眼底的偏执终于彻底压过了伪装,她一把攥住了孟夕瑶的手腕。
她的力道之大,瞬间在那白皙的皮肤上捏出红痕:“你身上属于别的alpha的味道,是臆想吗?”
“孟夕瑶,你看着我!”
她强迫孟夕瑶直视自己,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对那个刚分化的小屁孩,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的Alpha,我才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
“你放开我!”
孟夕瑶吃痛,用力想要甩开她的手,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怒意:“顾海!你弄疼我了!”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跟沈郗什么都没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管我自己的未婚妻,叫不可理喻?”
顾海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孟夕瑶,过往的温柔体贴此刻被撕得粉碎,只剩下全然的偏执和疯狂的嫉妒。
“她标记了你!”
“你们在标记期间,共处三天,如今还住在同一个病房!”
“你敢说你们没有睡过吗?没有吗?那为什么我救你那天你身上,全是她的味道,你敢说你们没有液体交换…………”
孟夕瑶听到这里,猛地睁大了眼睛。
“啪”地一下,她抬手,扇在了顾海的脸上。
“你够了!
孟夕瑶厉声反驳,用尽全力终于挣开了她的钳制。
她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胸膛因为愤怒和失望而起伏着。
顾海歪着脑袋,顶着火辣辣的面颊,对她怒目而视。
两人凝视着彼此的眼,孟夕瑶第一次在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憎恶与扭曲的恨意。
孟夕瑶的心,在这一刻,陡然发冷。
“够了!”
“顾海!”
“从我绑架,住院到现在,你根本没有关心在意我这个人,你一直纠结的事,我有没有被玷污,有没有被标记。”
omega的眼神目光锐利如刀,剖开对方所有虚伪的掩饰:“你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你体面的omega未婚妻,而不是我这个人本身。”
“你不在意我,你也不爱我。”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强迫自己将汹涌的失望压下来,冷静开口:“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顾海瞳孔骤然紧缩,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你……你说什么?孟夕瑶,你说什么?”
“我说,到此为止。”孟夕瑶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婚约的事,我会亲自向沈家长辈和你家说明,解除婚约。”
“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不再看满脸疯狂的顾海,利落地转身,拎起放在脚边的行李箱迈步走向医院门口刚刚停下的出租车。
她拉开后备箱,把车子放进去,然后迈步走向车后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顾海望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将手握成拳,大吼一声:“孟夕瑶!”
好!
好!
好!
敢这么对她是吧!
她一定要她好看!
第80章 外传:十六岁的预知梦06: 姐姐,你到底……还背负着什么?
匆匆追出来的沈郗,将刚才的那一幕,全部收入眼中。
顾海那句“液体交换”落下时,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停,血液倒流。
接着她听见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听见孟夕瑶颤抖却决绝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钝刀割开血肉: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婚约的事,我会亲自说明,解除婚约。”
沈郗想冲出去,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她望着孟夕瑶决绝转身的背影,心里无数个念头涌起。
如果自己现在冲出去,以什么身份挽留她?
以“标记过她的Alpha”的身份?
以“导致这场争吵的导火索”的身份?
只会让姐姐更加无措,更加想逃。
还是让她走吧。
出租车启动,驶离医院门口,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从始至终,孟夕瑶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沈郗缓缓松开手,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回到病房时,里面空荡荡的。
对面那张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放得规规矩矩。
柜子上孟夕瑶的水杯不见了,窗台边她偶尔会翻看的那本书也消失了。
空气中属于月桂的甜香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只剩下消毒水冰冷的气味,和窗外漫进来的夏日燥热。
沈郗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医院门口的空地。
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地面。
沈郗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敲门声响起。
“十九小姐。”
助理的声音在门外,依旧是恭敬平稳的调子。
“进。”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了眼空荡荡的病房,又看了眼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沈郗,顿了顿才开口:“孟小姐已经离开了。“
“她的助理刚才代为办理了在夏都画廊的离职手续,清空了个人物品。”
“另外,十五分钟前,孟小姐本人登上了开往南城的高铁G1132次列车,座位是1车厢12A。”
“根据车票信息,她订的是单程票,没有返程计划。”
还真是彻底离开了。
连工作都辞了,一点念想都不留。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飘在空旷的病房里,“通知南城那边的人。”
她转过身,面向助理。
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派人跟着她,时刻关注她的住址、行程、社交关系,保护她的安全。”
沈郗顿了顿,语气平静:“但不能被她发现,如果有人行事不当……”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助理脸上:“你知道后果。”
助理后背一凛,立刻躬身:“是,十九小姐,我会明确传达。”
沈郗走回床边坐下,淡淡开口:“绑架案的调查结果,现在给我。”
助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文件袋,双手递上:“十九小姐,这是昨晚收到全部报告。”
“根据警方的补充侦查和我们的人深入调查,已经彻底查清。”
沈郗撕开封条,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文件。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第一页是案件概述。
第二页开始,是触目惊心的证据链。
顾海负责的城西“星澜苑”地产项目,施工方资质不全,层层转包。
工程进度款被恶意拖欠长达十二个月,总计超过五百多万。
工人多次集体讨薪,被顾海指使的保安暴力驱散,有两人受伤住院。
紧接着是工程质量检测报告。
是伪造的。
实际使用的建材标号低于合同规定,水泥强度不达标,钢筋直径缩水,防水材料以次充好。
项目尚未封顶,已有墙体出现裂缝。
再往后,是那几个绑架犯的背景调查。
为首的叫张枫,是分包木工组的小工头,手下带着十几个老乡。
她被拖欠工钱四十余万,老婆重病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儿子开学学费没有着落。
多次找顾海讨薪,不但一分钱没拿到,还被威胁要告她“聚众闹事”、“影响项目形象”。
最后一页,是张枫被捕后的口供笔录复印件。
红笔圈出的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沈郗眼底:
问:为什么选择绑架孟夕瑶?
答:我们只知道顾海有个未婚妻,姓孟,在美术馆工作。想着绑了她,顾海肯定怕事情闹大,会把工钱结了。我们没想伤人,真的,就想吓唬吓唬,拿到钱就走。
问:沈郗出现是意外?
答:是意外。我们刚把人弄上车,那小姑娘就冲过来了,不要命似的……我们慌了,只能一起带走。
沈郗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
原来这场绑架,根本不是“意外”。
是顾海的贪婪、冷漠、视人命如草芥,一层层堆砌出来的必然结果。
她为了吞掉工程款,可以伪造报告、使用劣质材料。
为了镇压讨薪,可以动用暴力、威胁恐吓。
最后东窗事发,工人走投无路铤而走险,孟夕瑶就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
事发之后,这个女人居然还能穿着光鲜的西装,以“未婚妻”的身份出现在医院,用温柔体贴的假面继续捆绑孟夕瑶。
“好……很好。”
沈郗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助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所有证据,电子档和纸质档,备份三份。一份送警方补充侦查,一份送集团监察部,最后一份……”
她顿了顿:“直接发到我奶奶的加密邮箱。”
“是。”
沈郗拿出手机,没有任何犹豫,拨通了沈琼芳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那头传来老人温和却带着疲惫的声音:“郗郗?这么早打电话,出院手续办好了?”
“奶奶。”沈郗开口,声音带着点娇纵,“绑架的缘由,我弄清楚了。”
“是顾海负责的城西星澜苑项目,恶意拖欠施工方款项超过两千万,工程材料造假,质检报告伪造。”
“因为她的失职和贪婪,导致工人走投无路,铤而走险绑架了孟夕瑶索要赎金。”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是奶奶你教我的,我希望你能撸掉顾海的职务,让她再从基层做起吧。”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沈郗只能听见老人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几秒后,沈琼芳的声音沉了下来,反问道:“你怎么去查这件事了?”
沈郗淡淡道:“我被绑架了,总得知道原因吧。我知道您疼我,很多事情不想让我知道。”
“可是这件事我弄清楚了,就得有个结果。”
“奶奶您最英明了,您会给我一个交代的对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久。
沈郗听到老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之后,沈琼芳的声音再次响起:“行,我知道了。”
她开口,语气果决而冷厉:“既然证据确凿,集团绝不能容这种害群之马,郗郗,你做得对。”
“至于董事会那边……”老人冷哼一声,“撸掉一个人,你六姑姑不敢说什么。”
“谢谢奶奶。”
尽管沈韶华为难,但还是按照老太太的要求去做了。
隔天下午,沈家集团内部公告系统及官网发布了一条公告:“关于对集团地产事业部副总经理顾海同志的处理决定——”
正文列举了“星澜苑”项目拖欠款项、材料造假、管理失职等数条罪状,并提及“其行为已严重违反集团规章制度,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和潜在重大安全风险”。
处理结果:撤销一切管理职务,降为行政部普通文员,冻结所有项目权限,留司察看,以观后效。
公告措辞官方冷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背后的雷霆手段。
顾海从风光无限的项目副总,一夜之间跌回最底层。
而且“留司察看”意味着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这在沈氏集团近十年的历史中,几乎从未有过。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夏都商圈。
据说顾海在办公室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嘶吼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都能听见。
她疯狂地给沈家各房打电话,得到的不是忙音就是礼貌的“不方便接听”。
她甚至试图冲进沈家老宅去找沈韶华,被门口的安保人员客气而坚决地拦下。
“顾小姐,沈董吩咐了,近期不见客。您请回吧。”
“沈总”指的是六姑姑沈韶华。
从云端跌落泥沼,只需要一纸公告。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沈郗一句话,就让她一无所有。
沈郗听到助理汇报这些时,正坐病房里,捧着一杯冰镇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闻言,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顾海如何崩溃,如何愤怒,如何不甘,与她无关。
那根刺已经拔了,脓血挤干净了,伤口会不会感染溃烂,那是顾海自己的事。
她现在要想的,是更远的事。
三天后,沈郗彻底痊愈,正式出院。
沈家为她摆了小小的接风宴,不算隆重,但该到的人都到了。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佣人端着冰镇的果汁和甜品穿梭其间,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沈郗坐在奶奶沈琼芳身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菜品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可今天,味同嚼蜡。
没有孟夕瑶在的家,真的好无聊。
“郗郗?”沈琼芳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怎么不吃?医院伙食不好,回家得多补补。”
“谢谢奶奶。”沈郗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低头把鱼肉塞进嘴里。
食不知味。
草草吃了半碗饭,沈郗借口“屋里闷,出去透透气”,溜出了觥筹交错的客厅。
夏夜的庭院是另一番天地。
白日的燥热被晚风稀释,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浓烈又清甜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被晒过的味道。
蝉鸣依旧聒噪,却比屋里的人声让人心安。
沈郗独自走到庭院最深处的紫藤花架下。
这里远离主宅灯光,只有几盏地灯幽幽亮着,照亮蜿蜒的廊架和垂落如瀑的紫藤花穗。
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花影。
她靠在冰凉的石柱上,仰头望着从花叶缝隙里漏出的碎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清静了。
可这清静里,却裹着更深的空落。
就在她放空思绪,任由夜风拂过脸颊时,不远处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六姑姑沈韶华的声音。
她站在另一侧廊柱的阴影里,背对着沈郗,正拿着手机通话。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庭院里,还是清晰地飘了过来。
“……夕瑶啊,不是六姑姑不帮你,这事当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沈郗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夕瑶?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借着紫藤花架的遮掩,悄悄往前挪了两步。
六姑姑的声音继续传来,无奈开口:“你妈妈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你外公外婆当年定下的,你爸爸也点头了的。”
“必须等你正式结婚,这些版权才能作为嫁妆,完完整整交到你手上。”
“是,你是不想和顾海订婚了,可规矩没变啊。你总不能让我违背你妈妈生前的嘱托吧?”
“我知道那些版权对你很重要,是你妈妈一辈子的心血。可越是重要的东西,越得按章程来,对不对?”
“你再等等,你和顾海也就是吵了一架,不代表不再喜欢对方了。”
“或许过不久就和好了,到时候你们把婚结了,东西自然就是你的,现在急也没用……”
版权?
结婚彩礼?
沈郗猛地皱紧眉头。
孟夕瑶的妈妈的作品版权?
必须结婚才能拿到?
这是什么荒唐的契约?
她看着六姑姑又说了几句,大概是安抚的话,然后挂了电话,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朝着主宅方向走去。
等六姑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沈郗才从紫藤花架后走出来。
她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所以……孟夕瑶这么早就和顾海订婚,是想要得到这部分版权吗?
那也太荒诞吧。
沈郗一方面觉得离谱,一方面又觉得……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的是为了版权……
沈郗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出手机,避开主宅的喧嚣,走到庭院更僻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极少动用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女生:“小姐?”
“李姨。”沈郗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急促,“立刻去查几件事,要快,要绝对保密。”
“第一,孟夕瑶的母亲,叶女士,她的详细背景,生前职业,成就,社会关系。”
“第二,叶女士名下所有的知识产权资产清单。”
“包括但不限于动画电影版权、原画著作权、音乐版权、相关IP衍生权利等,目前的持有人是谁,托管在哪个机构。”
“第三,”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查清楚这些版权的转移条件。”
“所谓的‘结婚后才能作为嫁妆移交’,具体是哪个合同条款,由谁签署,是否有法律效力,背后还有没有其他隐情。”
电话那头的李姨没有丝毫迟疑:“明白,最晚两天之内给您初步报告。”
“嗯。”
挂了电话,沈郗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夏夜的风穿过庭院,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却吹不散她心头骤然聚起的阴霾。
她抬头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疏朗,是南城的方向。
姐姐,你到底……还背负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