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永安辞(先婚后爱) > 13、第十三章 犒军
    成贞二年的烽火,是在夏末点燃的。

    吐蕃赞普亲率铁骑七万,骤然叩关,兵锋直指河西走廊。

    陇右节度使郭振与河西节度使裴定安奉诏合兵,据险死守。两军鏖战数月,烽燧狼烟昼夜不息。直至十一月末,西北联军终于一举击败吐蕃主力,斩首无数。

    捷报传至洛阳,正逢年关前的第一场大雪。

    朝野上下,市井民间,皆为之一振。

    自景明元年,蒋成平叛乱以来,西北之地纷扰不断,吐蕃、突厥等部族虎视眈眈,边衅常年不息。此番大捷,乃是继景明三十年收复西北旧疆后,对吐蕃的全胜!

    满城喧腾,市坊之间,皆传“郭、裴”二将的威名。

    皇城内,政事堂的气氛亦振奋不已。

    “斩首万余,俘获牛羊器械不计其数。吐蕃此败,伤筋动骨。陇右以南,至少五年可保无虞!”兵部尚书崔进阅过捷报,声音洪亮,毫不吝啬赞誉之辞。

    门下省侍中王贺别亦颔首赞道:“郭振老成持重,裴定安勇毅果决,二人珠联璧合,立下不世之功,扬我大盛兵威啊!”说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裴璋。

    裴璋心中虽喜,面上仍持几分谦逊:“小孙未辱国命,已是大幸。”

    王贺别笑道:“裴公过谦了。裴家大郎骁勇善战,自不必说。此番大捷,裴家三郎率精锐奇袭,予吐蕃致命一击,功不可没啊。”

    “王相谬赞,谬赞了。”裴璋连连拱手。

    坐在御座旁的王太后见父亲与裴公一唱一和,心知按照惯例,此时便当议定对西北将士的封赏。她正欲开口,忽想起一事,又停住了刚到唇边的话语,望向端坐主位、静听议事的幼帝,温和轻唤:“大家。”

    端坐于御座的少年天子,闻声侧首:“母后。”

    王太后未言,只以殷殷目光望着他。自谢适庭即位后,朝政虽多由她与两位顾命大臣决断,但培养天子独立理政之能,亦是先帝与先太子的遗愿。

    谢适庭会意,略一思忖,声音稚嫩却语调平稳,道:“既如此……”

    堂下众臣见幼帝开口,皆顿时肃静,躬身聆听。

    谢适庭将心中的想法道出:“西北大捷,理应犒劳三军,以彰朝廷体恤将士、激励士气之心。”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

    感受到臣子们的认同,谢适庭也坚定了几分勇气,学着昔日皇祖父的语气道:“西北路远,朕不便亲往,当遣宣慰使代朕前去。于人选,众卿可有举荐?”

    话音方落,王贺别未多犹豫,躬身直言:“老臣举荐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驸马都尉,裴迁安。”

    他略微直起身子,又接着陈明理由:“裴侍郎与大长公主殿下早有婚约,虽未完婚,然已册驸马都尉,为圣人之姑丈,本是皇亲,身份合宜。再者,此番西北大捷,裴家大郎、三郎皆立军功。由裴侍郎领旨前往,亦可彰显圣人对边军将士信重不疑。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是不二人选。”

    这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将犒军转化为“君信臣忠”的盛典,确是老成谋国的手段。

    见众人皆颔首称善,谢适庭望向王大后,得到肯定的目光后,便看向裴迁安,问道:“不知裴卿,可愿前往?”

    裴迁安出列,躬身长揖:“臣必竭股肱之力,宣陛下德意,慰将士辛劳。”

    “好。”谢适庭点头,道:“那便着兵、户、礼三部,速拟赏赐章程及仪注,中书省据此拟诏。务必要快,要厚,莫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臣等遵旨!”

    议事既毕,谢适庭与王太后先行离去。

    廊下,谢适庭抬手示意内侍离稍退,随即有些忐忑地仰头望向王太后,小声问道:“母后,今日在政事堂,儿臣如此处理,可还妥当?”

    王太后慈和地笑着,温言道:“庭儿做得很好。”

    闻言,谢适庭长长舒了口气,稚声道:“儿臣定会更加努力,像皇祖父那样。”

    王太后微微一怔,先帝临终前的嘱托尚在耳畔:“英莲,你与允泰成婚十二载,朕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这江山啊……不需要一位傀儡天子,需要的是一位能引领大盛重振荣光的明君……”

    她敛起思绪,深深望着眼前的谢适庭,轻轻颔首:“嗯。”

    视线不由得落在远处贞元殿外那棵覆满积雪的玉兰树,眸光渐次深远。

    瑞雪兆丰年。

    又一季春日,将来了。

    ————

    诏令颁下,三省六部即刻运转。国帑拨出绢帛二十万匹,钱三十万贯,江淮漕运的船只满载新稻、盐铁、药材等逆流而上。

    成贞三年,正月初四。洛阳城外的官道上,车马辚辚,满载赏赐的队伍排出数里之长,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裴迁安持天子旌节,率浩浩荡荡的犒军使团,一路向西。沿途州县奉命迎送补给。

    使团如此行了五十余个日夜,方在二月末抵达凉州。

    凉州大营三里外,待车驾停稳,裴迁安身着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手持旌节,稳步下车。

    眼前,便是两年未见的兄长裴定安与陇右节度使郭振,正率麾下将领、幕府文官及凉州刺史等一众人员相迎。

    而三弟裴崇安,因军阶不高,并不得在此一同迎使。

    裴定安与郭振率众拱手见礼。

    “臣,河西、朔方节度使裴定安——”

    “臣,陇右节度使郭振——”

    “率河西、陇右将士,恭迎大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迁安高举旌节,声音清晰道:“圣人有旨:将士们辛苦了!”

    简单的迎礼过后,便是繁复而庄重的身份勘验、文书交接。一切依礼制而行,一丝不苟。

    这一番礼仪后,裴定安与郭振这才将犒军使团及辎重迎入大营之中。

    营中,军士夹道肃立,呼喊万岁,声震云霄。

    士卒队列之间,裴迁安一眼便瞧见正咧嘴憨笑望向他的三弟。但身为宣慰使,代表天子而来,他只是略一颔首,未与之言语,面色依旧沉稳。

    校场上,高台早已筑就。台上设有香案、御座,以示天子亲临。

    裴迁安挥手示意,随行使团将犒军物资一一搬出,依次开启。

    烈日之下,绢帛堆积成山,酒肉罗列成行,铜钱满目,另有补给军需的冬衣、棉麻、药材、军械等物。

    赏赐丰厚,甚为壮观,令台下肃立的军士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肃静!”郭振高声呵斥。

    场面又顿时静了下去。

    裴迁安手持敕书,与裴定安、郭振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便稳步登上高台,面南而立。他将敕书稳稳展开,声调激昂地诵读。

    宣读毕,裴定安与郭振登台,面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代表河西军与陇右军叩谢天恩。

    随即,裴迁安又取出功勋薄册,从高级将领到有功士卒,逐级唱名。

    被念到名字的受赏者依次出列,到台前跪领绢帛、铜钱或告身等。

    如此持续数个时辰,直至日落黄沙,这场庄重盛大的犒赏方才完毕。

    残阳如血。裴定安立于高台,目光扫向河西军,高声道:“陛下厚恩!今夜,酒肉管够,不醉不归!”

    “万岁!万岁!万岁!”河西军的欢呼震天动地。

    郭振亦面向陇右军的方向,洪声笑道:“陇右的儿郎们!可别被河西军的兄弟比下去了!给老子喝出气势来!”

    “喝!喝!喝!”

    高台上下,顿时一改先前肃穆的氛围。

    裴定安收回目光,拍了拍裴迁安的肩,笑道:“执中,此番自洛阳而来,辛苦了!”

    裴迁安拱手为礼:“奉圣命而行,何言辛苦?两军将士戍守边塞,力退吐蕃,方是艰辛!”

    “郭振你听听,我这二弟当了文臣后,说话是越发滴水不漏了。”裴定安调侃道。

    郭振大手一挥,笑道:“你这说的哪里话!裴二郎昔年在军中时,言辞便已是一套一套的了。”

    几人朗笑着,相携步下高台,往篝火方向行去。

    而裴崇安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一把搂住裴迁安,重重拍了下他的背,“二哥!可算找着机会同你说话了!今晚定要痛饮!”

    裴迁安被他勒得眉头一蹙,将他稍稍推开,“军中重地,注意威仪。”

    “怕什么!”裴崇安满不在乎,随即又笑着扬声道:“二哥你看见没,我也立功了!祖父在洛阳家中是不是也夸我了?!”

    裴迁安却淡然笑着:“祖父还盼着你入了军中,性子能沉稳几分。我眼下瞧着,与从前倒是一般无二,只怕要让祖父失望了。”

    裴崇安不服气道:“哪里!我可是有好好听大哥教诲!”他眼珠一转,笑得更加粲然:“若是我还不够沉稳,那定是大哥教得不够好。”

    裴定安冷哼一声:“你倒是惯会找理由。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一旁的郭振见这“兄友弟恭”的场景,也不禁扬眉大笑。

    说话间,几人已在篝火边落座。火头军忙将酒肉呈了上来。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不免谈起旧事。

    郭振叹道:“当年二郎回洛阳考那劳什子进士,我还道军中少了一员帅才。”

    裴迁安面色平和:“如今在兵部任职,能为边军略尽绵力,也很好。”

    “嗯,倒也是。”郭振颔首,顿了顿,又道:“如今看来,你在中枢掌兵部,为边军争取粮饷、械甲,作用未必比在阵前冲杀小。”

    裴迁安举杯相敬:“为国效力,在朝在边,皆是一样的。”

    “哈哈哈,此话,说得好。”郭振亦举杯回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

    “郭使君,我也敬您!”裴崇安提着酒坛凑到郭振面前,便要拼酒。二人你一杯我一碗,大有酣战至天明之势。

    一直静观说笑的裴定安却似是想起了何事,提杯坐到裴迁安近旁,声音压得很低,“二郎,有件事,你回洛阳后,或可留意。”

    裴迁安侧耳倾听,神色不变:“大哥直言便是。”

    “此番大捷,除了将士用命,也因事前得到一些吐蕃兵力部署的消息。”裴定安将声音压得更低:“消息的来源,有些特别,是……回纥人递来的。”

    “回纥?”裴迁安闻言蹙眉。

    裴定安点头,沉声道:“此事敏感,若被有心人利用,便是通敌之嫌。故而,我未在呈送朝廷的捷报中提及。”

    “眼下裴家军权甚重,大哥谨慎些是应当的。”裴迁安颔首肯定,随即又起了疑惑,“可自四年前黠戛斯作乱,回纥灭国后,唯一有意与大盛亲近的乌自残部,也因挟持大长公主一事被卢龙军击溃。如今,回纥怎会又向兄长递来消息?”

    “此事确是蹊跷。”裴定安语声渐沉,道:“我后来暗中查探,听闻是一名叫布勒特的人,这些年将西迁的三个回纥残部重新联结了起来。那暗中递消息的使者只言,此番援手,是结个善缘。只求若他日回纥遣使至洛阳,望裴氏念在此番相助之情,于圣人面前,代为斡旋一二。”

    裴迁安望着杯中清酒,眸光微动:“回纥莫非欲要复国?”

    “我也作此想。”裴定安端起一杯酒,饮下,面色不变道:“至于那布勒特究竟是何底细,我未能探得更多,也不知此人是否可信。此事可大可小,你回京后,私下请教祖父,看他如何决断。”

    “好,我明白了。”裴迁安应道。

    “另……”裴定安迟疑再三,终是低声道:“大长公主殿下昔年在回纥十年,对回纥的贵族势力或知一二。若是有机会,也可向殿下探问,那布勒特究竟是何许人?”

    裴迁安静默良久,垂眸应了一声:“嗯。”

    大漠黄沙,圆月高挂。

    风里传来将士们粗豪的划拳笑闹声,更远处,是巡夜士卒规律的脚步声。

    裴迁安望了望杯中酒,一饮而尽,略有些苦辣。

    他与那位大长公主,还有一桩婚约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