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由于安瑟经常前往其他辖区,协助当地首席解决新出现的s级蚀痕,所以芬雷早就对首席代理的工作习以为常了。虽然这一趟公差的时间长达两周,但只要不出什么大问题的话……

    “芬雷先生。”

    ……唉, 瞧他这乌鸦嘴。

    虽然芬雷很想躺在地上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但在扭头的一瞬间, 他还是露出了完美的职业假笑:“原来是杜兰达尔队长,你是来提交B7区的作战报告吗?”

    “噢,那个吗?我的副队长诺德斯应该已经汇报过了。”杜兰达尔温和地表示,“我这次来是想查阅一些资料——两年前发生在绿风营地的那场灾难,虽然相关人员的记忆都已经被删除了,但寂星内部应该还保留着当时的资料吧?”呹豉醒咣 果然是为了“血色仲夏夜”而来的……其实芬雷心里一点也不意外,杜兰达尔这两年来一直渴望得到这些机密文件的阅读权限,也因为如此,安瑟阁下对他一直很防备,别说是机密文件了,甚至连浏览常规资料都必须先提出申请。

    换成其他的首席候补,受到这种待遇大概早就转到其他辖区去了吧……可杜兰达尔在这方面又异常固执,于是寂星地位最高的两位心锚就这样锲而不舍地互相折磨到了现在。

    话虽如此,芬雷也能体谅安瑟这么做的原因。

    帕拉丁的副作用,寂星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他真的找到了伍明诗……即使那孩子愿意回报他的盛情, 他们的关系也注定会以悲剧的形式落幕。

    “很抱歉, 绿风营地的相关资料属于最高机密, 除非得到安瑟阁下的许可, 否则任何人都无权进行查阅。”

    闻言,杜兰达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我身为血色仲夏夜的当事人,想要知道和自己有关的信息,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他的语气并不算尖锐,但莫名有一种瘆人的感觉。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杜兰达尔队长。”芬雷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但规定就是规定——何况,我只是首席代理,本就没有开放相关权限的权力。无论你在这方面有什么需求,都请等到安瑟阁下本人回来之后再说。”

    杜兰达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芬雷感觉胸口像是有一个拳击手小人在拿他的心脏当沙袋,不停发出“砰!砰!”的声响,那声音简直大得吓人,他甚至怀疑连杜兰达尔也听到了。

    好一会儿过去,对方才重新露出了微笑:“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位阴晴不定的首席候补,芬雷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天哪,他们交谈的时间可能都不到十分钟,但他已经惊出一身冷汗了。

    “快点回来吧,阁下……”在他被吓出心肌梗塞之前。

    ×××

    安瑟在达科兹堡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可能也不超过两年,也没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以至于当他久违地踏入这里时,心中油然而生的既不是怀念,也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对于旧时光的厌烦之情。焲墀邢犷 达科兹堡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勃艮第公国,城堡主体明显能够看出建筑美学从哥特风格向古典主义风格过度的痕迹。灰色石砖的缝隙间长满了青苔,常春藤和蔷薇沿着镂空的砖块攀爬延伸,屋顶的釉面瓦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他穿过由玫瑰色地砖铺成的长廊,走入花团锦簇的庭院,记忆中那尊白色的大理石喷泉仍在原处,还有几只鸽子在草坪上悠闲地踱步。喷泉中央,戴着月桂树冠的阿波罗神正在弹奏竖琴,只是嘴角淡淡的微笑已经在时光的风化中多了一丝愁苦。

    克鲁瓦侯爵正在那里等候他——尽管安瑟对他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他比从前苍老了许多,可能比他应有的年纪还要老一点。奥利维尔·德·克鲁瓦曾经是有名的风流浪子,说是唐璜再世也不为过,整日过着纸醉金迷,纵情享乐的生活,没有一天不是从某个女人的手臂上醒来的。

    但人总是要为自己年轻时的荒唐付出代价,耽溺于酒色的恶习最终掏空了他的身体,加速了他的衰老,无论多少后天的保养都无法挽回这一点。

    对方朝他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好久不见,孩子。”

    “别来这一套。”他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很清楚我这里来是为了什么,直接进入正题吧,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你曾经也在这里,和其他兄弟姐妹们一起打水仗,捉迷藏。”克鲁瓦侯爵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一转眼过去,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尽管他表现出一副很怀念的模样,但那并非什么值得回忆和留恋的时光。

    奥利维尔·德·克鲁瓦一生中有过无数私生子,大多数时候他都对他们漠不关心,但可能是年龄作祟,有段时间他非常渴望拥有一个大家庭,因此把他的孩子们——并非所有孩子,只有那些年龄适宜,并且在外貌上合他心意的孩子聚集起来,在庭院里专门开辟了一片“伊甸园”,供他们玩耍。廙池圹 然而,他记忆中那些温馨美好的画面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幻梦,大多数孩子只是为了讨他欢心才这么做的,而安瑟也只是顺应了当时的气氛,实际上他只想待在房间里看书。

    等到新鲜感散去后,克鲁瓦侯爵便遣散了他们,比丢掉一只宠物狗还要随意。

    “我知道阿伦贝格没有常驻的心锚小队,所以政府会给这次行动提供多少支援?”

    对方再次无视了他的话:“你不想看看《骄阳》和《寂星》吗?”

    听到这里,安瑟不禁微微一怔——客观而言,他知道自己没必要着急。按照约定,等他处理完这个s级蚀痕,这两幅画的所有权就归他了。

    然而,安瑟确实很久没有见过这两幅画了……他的母亲诺特·厄尔德生前创造过无数杰作,但有三幅画作让她在永恒的艺术殿堂里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分别是《骄阳》、《伊卡洛斯》和《寂星》。

    其中《骄阳》是他母亲早年的作品,也是她迈向成功之路的第一步,使她作为艺术界的新星而名声大噪。 《寂星》则是她最广为人知,也是她自认为最完美的作品。这两幅画曾经一直挂在内布拉庄园的主客厅里,但母亲在遗嘱中把它们留给了那个令她心碎的男人。

    “既然你提到了,那就去看看吧。”他听见自己如是回答。

    《骄阳》和《寂星》被保存在城堡的收藏室里,位于大厅的东南角,左边紧挨着一具古老的蓝钢盔甲,右边的展示台上摆放着纯金打造的耶稣受难像。不过安瑟对这些东西都没兴趣,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两幅画作上。

    左边是《骄阳》,画中有一名年轻男子慵懒地斜躺在沙发上,赤身裸体,唯有一条轻薄的亚麻织物堪堪挡住了关键部位。

    他眼睑低垂,眉目间带着点倦意,似乎仍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灿金色的阳光在他乌黑浓密的秀发上照出了一片朦胧的光晕,犹如传说中的阿波罗神降临人间。这种肉眼可见的美的力量几乎穿透了画布,像薄雾一样弥漫在大厅里,让精美的骑士铠甲和金灿灿的圣物都黯然失色。

    右边则是《寂星》,同样画着一个黑发的男人。这个时期的母亲已经度过了艺术上的转型期,保留了年轻时细腻的笔触,但在美学上更偏向写实主义,画面整体的色调更暗,光影也更加锋利。

    画中的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同样未着寸缕,躺在床上抽着一支烟。阳光斜射进来,将他的身体分割成两块。黑暗中,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静静地望向远方。他的嘴角微笑着,眼神中却暗藏着苦涩。

    烟雾缭绕中,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温暖的感觉,反而让他看起来愈发孤独,仿佛被这非凡的美貌所庇佑,同时又因此而受到诅咒。

    “真是令人怀念。”克鲁瓦侯爵感慨道,“你母亲创作这两幅画的景象仿佛就在昨日。”

    很遗憾,不同于之前的“兄弟姐妹玩得很开心”,这句话并非克鲁瓦侯爵一厢情愿的幻想,母亲在创作这两幅画的时候,对方确实就在现场——因为他本人就是这两幅画的模特,《骄阳》是年轻时的他,而《寂星》是人到中年的他。

    这段痛苦的爱情一直是母亲的灵感源泉,奥利维尔·德·克鲁瓦就是她的缪斯。

    “看啊,你长得和我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对方继续道,“在所有孩子里,你是最像我的。”

    这可能是安瑟这辈子听到过最恶毒的赞美。

    短暂的寂静后,侯爵问道:“你母亲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现在才装出这副伪善的面孔,是不是太晚了一点?”安瑟本想讽刺他,但话说出口后更多的还是愤怒,“她弥留之际,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你一面,而你又是怎么做的?”

    更可笑的是,对方明明知道这件事,甚至已经来到了内布拉庄园,就在母亲的房门前。只要他打开门锁,再往前走几步路,母亲就可以毫无遗憾地闭上双眼……可他最终只是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随后便转身离去,生怕沾染到一点死亡的气息。

    “不是这样的……”克鲁瓦侯爵的神情中闪过一丝难堪,“你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其实你根本不懂我和诺特之间的关系——不,你应该知道,却宁可遮住自己的眼睛,对真相视而不见!”

    “一看到你,我就知道,虽然你长得像我,性格却更像诺特。你们内心的世界永远都是阴沉、孤寂、大雾弥漫的长夜。也因为如此,你们必须找到一个人——一个宛如太阳般耀眼的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从对方身上获得光和热,靠对方的生命力来哺育自己。”褹池铏圹 随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寂星》上:“诺特创作这幅画的时候,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美妙的夜晚。第二天早晨,我感觉床边空落落的,便睁开眼睛寻找她。接着,我看到你母亲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摆好了画架,正在用画笔混合颜料——她经常这样,随时随地都带着画具,所以我早就习惯了。”

    “于是我打趣地说,‘下次务必先知会我一声,这样我就可以早早打扮起来了’。诺特笑了起来——我们当时已经认识很久了,可她的笑容还是和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一样羞怯。她说,’没关系,你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很美丽’。”

    这句话说的确实没错……哪怕安瑟如此憎恶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克鲁瓦侯爵如今脸上爬满了皱纹,也依然能窥见年轻时俊美的旧影。

    “我听惯了别人对我的恭维,因此没怎么放在心上。然而,当我看到她微笑时眼角的纹路——那时诺特二十七岁,也就是说,我也已经三十七岁了。诚然,我并不是在一夜之间老去的,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衰老,并且为此心生不安。”

    说到这里,他怅然若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松弛、布满褶皱的双手,随即拉了拉袖子,遮住手腕附近的老人斑。

    “我问诺特,‘如果我老了,你还会爱我吗?’,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我确信即使你老了也会很美丽’。”

    “然后我又问她,‘那如果我变得不美丽了呢?’。闻言,她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我大概会感到很惋惜’。”侯爵的声音愈来愈轻,“再然后,这幅画就诞生了。”

    他注视着画框里那个忧郁、孤独的男人,视线仿佛穿过了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与曾经的自己相汇。贻裼杏桄 “这也是我最终没有走进那扇门的原因。”他说,“我很害怕,孩子,那时我已经四十九岁了……我害怕让她看到我苍老、丑陋的样子。我希望自己在她心中永远都是那个年轻美丽,如同骄阳一般的男人。”

    安瑟沉默了片刻:“如果你认为这么说就能让我原谅你,那你未免想太多了。”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些,虽然我确实很希望你成为达科兹堡的新主人。”

    安瑟心里很清楚,对方这么说并非是出于什么父子之情,而是因为阿伦贝格的危险评级近年有上升的趋势。现任女王希望能有一位首席长期留在国内,这样他们就不必向附近辖区的首席寻求帮助了。

    “孩子,你爱过什么人吗?”

    他骤然一僵,声音再度沉了下来:“这与你无关。”

    侯爵对他的冷漠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不要轻易坠入爱河,安瑟……厄尔德的爱情只会带来痛苦,对厄尔德如此,对厄尔德所爱的人也是如此。”

    第112章

    随着年龄渐长,柏德温已经无法像过去一样担任庄园的大部分工作了,越来越多的区域被交给其他的仆从处理,但有四个地方仍旧——且只能由他负责,分别是收藏室、男主人的书房,以及男女主人的卧室,这涉及到太多隐私方面的问题,无法轻易托付给任何人。

    此时此刻,柏德温就在打扫书房。杝炽睲洸

    距离安瑟前往阿伦贝格已经过去两天了,期间伍明诗曾回来过一趟,主要是为了看望他。尽管柏德温很希望她能留在庄园过夜,但她最终还是在太阳落山前返回了学校。

    他拿起桌案上的相框,用软布细细擦拭,照片上黑发红眼的女人有些害羞地朝他微笑:“现在庄园里又只剩下我和您了,厄尔德小姐。”

    安瑟从小就是一个十分独立的孩子,成为首席后更是整日忙于公务,所以柏德温多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寡老人的生活。有段时间,伍明诗的存在填补了这种空缺,也让内布拉庄园第一次有了家的温馨,然而……唉,命运总是如此变幻无常。吚墀惺侊 “安瑟阁下去见克鲁瓦先生了。”他继续道, “但请不用担心, 他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 想必能够自己处理好一切……当然, 感情生活除外。”

    好在安瑟如今已经迷途知返,放弃了继续模仿他的父亲——他或许是一个好的指挥家,却绝非一个好的表演者,何况他内心深深厌恶着克鲁瓦侯爵,根本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会受到女性的青睐。看到他最终弄巧成拙,柏德温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这一次双方都遇见了正确的人。”

    伍明诗坚韧的意志,足以支撑起安瑟孤独而疲惫的灵魂,而伍明诗——柏德温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女孩注定将经历不平凡的一生,没有人比安瑟更适合作为她的保护者,为她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话虽如此,他们之间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克服。”柏德温叹息一声,“请在天上保佑您的孩子吧,厄尔德小姐。”

    说罢,他将相框放回了书桌……窗外的阳光在这个角度刚好照亮了相框的一角,也照亮了上面刻着的“×”符号。

    柏德温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这是安瑟在诺特去世后刻下的,因为他痛恨母亲将《骄阳》和《寂星》留给了那个他所憎恶的男人,尤其是《寂星》。

    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一直不算特别亲近,但安瑟对自己的母亲始终怀有爱和尊重,这个否定的符号,是他从小到大对她爆发过最激烈的一次愤怒。

    “我绝不会重复母亲的命运!”尽管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男孩眼神中那种被背叛的痛苦依旧历历在目,“我不会变成这种可悲的人!”

    回忆至此,柏德温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如果当初的那个男孩能够看到现在的自己,不知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

    十四年前——

    安瑟很少会对身边的人或事物产生兴趣——也因为如此,无论周围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他总是最晚知道的那个。

    比如说,他们的数学老师内柴和人某一天突然消失了,换成了另外一位名叫伍忆安的新老师。直到半个学期过去,他才得知对方是因为私下骚扰女学生而被校方革职了。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事实上,他一直认为内柴的教学水平有点糟糕,可能是因为对方把为数不多的脑细胞都浪费在和女学生说黄色笑话上了。伍老师虽然很年轻,但做事认真负责,上课时总是充满了活力,即使是那些不喜欢数学的学生,也很少会在她的课上发呆。

    当安瑟意识到自己似乎给了这位女老师过多的关注时,已经是临近高三的时候了。役饬烆 小时候,母亲曾经告诉他,要小心自己的心。

    “为什么?”

    “因为厄尔德总是会爱上不该爱的人。”

    当时的他还无法理解母亲所说的话,却没想到这句莫名其妙的忠告,竟然在多年以后一语成谶——原因很简单,伍老师早就结婚了,甚至已经有了孩子。

    尽管很痛苦,但他还是默默藏起了这份感情……别走上母亲的老路,安瑟,他如此告诫自己,不要因为这份感情而让自己变成一个可悲的人。

    他就这样怀着煎熬的心情,度过了自己在高中的最后一年。

    毕业后,安瑟离开了光汐环岛,前往西贝柳斯音乐学院①修习管弦乐指挥。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良药,他渐渐放下了这份不伦的爱慕之情,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对音乐的学习之中。

    然而,厄运总是会在他自认为平安喜乐之时突然降临——在进入西贝柳斯音乐学院的第二年,他的视力突然急剧下降,眼睛里出现了奇怪的阴翳,没有任何医疗设备能够查明它们出现的原因。

    随着病情越来越严重,安瑟不得不中止了学业。在最绝望的时候,他甚至开始主动学习盲文,做好了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的准备。

    又过了一段时间,几名自称来自“影之尖塔”的陌生人主动找上了他,并表示他们知道治疗他眼睛的方法。

    安瑟很早便了解到了影之尖塔的存在,他们在母亲去世后不久就找过他,因为他觉醒了一种名为“伴生灵”的特殊能力。

    “从来没有哪个心锚在刚觉醒时就能拥有首席候补级别的力量,你的才能绝对是无与伦比的。”对方告诉他,“你极有可能打破记录,成为影之尖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

    虽然他表现得很激动,但安瑟对他许诺的未来没有丝毫兴趣:“我只想成为乐团的首席指挥。”浥螭擤胱 时隔多年,他们再次向他发出了同样的邀请,而这一次他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权利,因为他眼中的阴影并非什么病灶,而是他突破成为首席后,蒙迪尔法利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燡褫荥桄 “一般来说,心锚必须持续不断地战斗,才能够提升自己的力量……随着时间自然增长的情况也有,但是很少见,而且也没有这么快。”

    “倘若少爷答应你们的要求,请问影之尖塔打算如何治疗他的眼睛呢?”柏德温问道。

    “不需要特意治疗。”

    “什么?”

    “蒙迪尔法利的力量之所以失去控制,是因为您体内积蓄的力量远远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对方耐心地解释道,“只要您把这些力量消耗掉,视力自然而然就会恢复了。”

    闻言,他沉默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所以我需要……战斗?”

    “是的,战斗。”

    就这样,安瑟的人生轨迹再一次回到了光汐环岛。

    最初,他只是将“首席”视作自己人生的过渡期,当视力恢复正常后就会辞职离去。

    但命运当然不会允许他这样投机取巧——很快他就得知,蒙迪尔法利的影响是长期的,如果他不持续性地消耗力量,黑雾的阴影便会再一次卷土重来。

    于是“过渡期”成为了他余生唯一的选择,真正的梦想反而是一场短暂的泡沫幻影。

    一年之后,情况基本稳定了下来。他重新回到内布拉庄园生活,尽管他曾发誓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事实证明,“誓言”这种东西可能比他曾经以为的更加廉价。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回到了高中时的母校,见到了伍忆安……多年之后再一次见到她,他心头依然掀起了柔和的涟漪。当时对方已经三十五岁了,但不妨碍她还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权力确实能够改变一个人,这次他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据说她的孩子今年七岁了,那么她的实际婚姻时间只可能比这更长,也许她已经到了会对自己的婚姻感到疲乏、无趣的时间节点……而他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最位高权重的人之一。

    当然,他不会贸然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确认一下对方的婚姻状况。

    于是他命人调查了伍忆安的家庭住址,并且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她和她丈夫都休息在家的时候——在她家附近与她“偶遇”。自己曾经带过的学生成长为了一名青年俊才,自然让伍忆安非常高兴。她热情地邀请他进屋坐一坐,正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轶形輄 安瑟事先了解过伍忆安的丈夫——伍行舟,与妻子同岁,两人初中时便是同班同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牙医。他在资料上看过对方的照片,黑发棕眼,长得很英俊,给人以温和无害的印象,像是那种没什么主见的好好先生。

    ……说实话,不像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类型。

    然而,直至见到伍行舟本人,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多么荒谬——当伍忆安对她的丈夫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当伍行舟对他的妻子露出第一个微笑的时候。安瑟就知道没有人能够介入他们的感情。

    当伍行舟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安瑟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这位是……?”

    “我以前的学生。”伍忆安把手里的自行车钥匙交给他,“毕业后去国外念了大学……好像是学音乐的?安瑟,我没记错吧?”

    “您没记错……”他讷讷地回答,“我在西贝柳斯音乐学院学习管弦乐指挥……”

    “噢!我一直觉得学古典乐的人很厉害。”

    “可惜你在他们演出的时候总是睡得很香。”伍行舟打趣道,“别客气,安瑟,请进来吧,鞋柜第二排的拖鞋都可以穿。”

    随后,他们很热情地招待了他,那种温柔而真挚的情感让安瑟感觉自己受之有愧。

    伍忆安和伍行舟夫妇,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相爱的恋人,亲密的家人……以及一切美好感情的结合体。

    伍老师很有主见,有时显得有些强势,而伍先生如同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包裹住了她身上过于尖锐的部分。他们二人仿佛是黎明和黄昏,以一种奇妙的,甚至完全相反的方式完美地契合了彼此。

    照理说,他们融洽的夫妻感情本该令他感到失落……然而,仅仅是看着他们这样相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如此美好的感情,就足以令他的心感到满足。炈漦星胱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地拜访过他们夫妇几次,但不再是因为什么不道德的念头,只是单纯喜欢那种温馨的家庭氛围。

    得知他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人世后(某人还活着,但他谎称他死了),伍氏夫妇待他更是像对待孩子一样,经常对他嘘寒问暖,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和生活状况。他自然难以割舍这份温情,于是在附近购置了一座宅邸,以便时常探望他们。

    奇怪的是,尽管他后续拜访他们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却始终没有见到过他们的女儿,基本每一次去她都不在家。

    在内心深处,安瑟其实是有点庆幸的……毕竟他都二十二岁了,却想要从一个八岁的孩子那里分走父母对她的关爱,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某个周六的下午,他又一次登门拜访。伍老师正在用吸尘器打扫客厅,伍先生则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他们早就习惯了他的来访,安瑟甚至在这个家里拥有了自己的专属拖鞋。

    “你这孩子!”伍老师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都说过好多次了,不用每次都带着礼物过来,那么客气干什么?”鷾鸱邢輄 安瑟笑了笑,将礼物和水果放在茶几上:“我来帮老师打扫卫生吧。”

    “不用不用,都快搞完了。”吸尘器实在太吵了,老师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来都来了,干脆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对了,你能上楼帮我把宝宝叫下来吗?”

    宝宝……安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真是肉麻……咳咳,童趣的爱称。貤茌硎侊

    当然,他不会对老师和伍先生的起名风格发表任何评价,只是怀着有点微妙的心情走上了楼梯——然后在楼梯口与刚从卧室里出来的女孩不期而遇。

    哪怕不是在这里,安瑟也能一眼认出她是伍氏夫妇的孩子。

    她继承了母亲的发色和眸色,以及父亲温和无害的长相——事实上,她简直有点太可爱了,瓷白色的皮肤、蓬松的亚麻色长发和圆圆的琥珀色眼睛,就像是那种体型小巧的草食动物,可以让人捧在掌心里。

    那个肉麻的爱称是可以被谅解的。

    考虑到他对于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安瑟特地半跪下来,与女孩保持平视,避免让她产生压迫感:“你就是宝宝吗?”

    闻言,女孩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仿佛不小心喝到了过期发酸的牛奶:“我叫伍明诗。”

    “你好,宝宝。”他说,“我叫安瑟。”

    “您好,安瑟叔叔。”她回答,“另外,请不要这么称呼我,我已经八岁了。”

    原来他已经到了可以被叫作叔叔的年龄了吗……?

    不过被对方叫作哥哥,好像也有点奇怪,尤其他还是这样一个……呃,亲情小偷。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伍明诗自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沉稳(除了那个像是喝到酸牛奶的表情),拥有这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安瑟本以为她的性格会更加天真无邪。

    “好吧,宝宝。”他把女孩抱了起来——她的膝盖和手臂上有一些轻微的擦伤,所以安瑟猜她可能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文静,“我们现在下去吃饭,好吗?”

    伍明诗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的抗议被人无视。安瑟相信她肯定不止一次对老师和伍先生提出过同样的要求。

    她把脑袋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等我十岁的时候,你们就不能这样叫我了……”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给了她一个善意的微笑。

    噢,宝宝,人生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①西贝柳斯音乐学院( Sibelius Academy ):芬兰的一所音乐大学,最初名为赫尔辛基音乐学院,后于1939年更名为西贝柳斯学院,以纪念其前学生和芬兰最著名的作曲家让·西贝柳斯。

    #伍爸伍妈都没有改姓,他们就是碰巧都姓伍br>

    #伍妈的原型是我初三的数学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我初一初二数学成绩一直中下游水平,直到初三才好起来,稳定在班级前十,也是因为她,我对数学女老师一直很有好感,伍爸是标准的草食系温柔人夫,大概是木之本藤隆那种感觉br>

    #安瑟对伍氏夫妇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并非单纯的伍爸对应父亲,伍妈对应母亲(又或者相反),应该说他们身上各自都有一部分安瑟对于理想家庭的寄托,像是清晨的太阳和傍晚的太阳(厄尔德人特有的趋光性),即使安瑟先遇见伍爸,也会被他吸引,只不过因为是直男所以不会萌生爱恋【。

    #但无论伍爸还是伍妈,都没有到“骄阳”的程度,所以安瑟不会像诺特对侯爵一样有那种情难自已,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但还是选择飞蛾扑火的那种绝望而炙热的感情,所以他能比较好地调整自己的感情。溢池兴珖 #总之这个时间段的安瑟基本就是伍家的荣誉长子

    #国庆期间攒的存稿再次消耗殆尽了,双休日我看看能不能攒一点……不能的话,从明天到下周更新时间可能都会有点波动,还请大家谅解

    第113章

    “诶?”安瑟愣了一下, “老师本来就姓伍吗?”

    “你不会以为我结婚后改姓了吧?”老师笑了起来,“中国没有那种传统啦,结婚前姓什么,结婚后就姓什么。”

    距离他第一次拜访他们夫妇已经过去近四年了, 很难想象他竟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所以二位只是碰巧同姓吗?”

    “没错。”伍先生温和地回答, “读书的时候,还因为这件事招惹了不少调侃呢。”悒匙葕逛 “调侃?”

    “是啊,国际学校就是这一点很烦。”老师说,“当时我们还不是很熟,只是同班而已,但有很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因为我们同姓,就开玩笑说我们是夫妇,只要我们同一天值日,就把我们的名字写在相合伞①下面。”

    “虽然谈不上有什么恶意,但还是挺让人困扰的。”说着,伍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笑容中多了些羞涩,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注意到彼此……算是出乎意料地有了一个好结果吧。”

    似乎是受到了丈夫的影响, 老师脸上也微微泛红, 但又觉得这样在他面前有失长辈的体面, 有些嗔怪地看了伍先生一眼。后者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 旋即又对她眨了眨眼睛——这个表情显然融化了老师的心,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脸红彤彤地笑了起来。

    安瑟一边为这样温情的互动感到熨帖, 一边又有点坐立不安……此刻,他忽然理解了伍明诗平时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那我这个小电灯泡就先回房间了。”

    也许他这个大电灯泡也应该去找个地方待着了。

    “好了,我要回去写教案了。”老师站起来叮嘱道,“除非地震、着火,或者宝宝出了什么事,否则就不要来打扰我。”

    听到她的话,伍先生不禁揶揄道:“连晚饭都不用叫你?”

    老师冲他做了个鬼脸,就好像他们还是中学时期的同班同学一样:“哼,不吃了!”

    “就算有你最喜欢的鲜锅兔也不吃吗?”

    “那还是要吃的。”老师嘟囔道,“你这人真讨厌……”昳茌形逛 伍先生只好咳嗽了几声,以便止住笑意:“抱歉抱歉……晚饭做好之后,我会去叫你的。”

    老师离开后,他和伍先生又闲聊了一会儿。除了打理花草之外,伍先生的另一大爱好是修复旧物,因此经常会通过Ebay之类的平台上回收一些十九到二十世纪的古董物件。

    最近他购置了一台二十世纪的黑胶唱片机,正在苦恼该如何处理唱针,安瑟刚好在这方面有所了解,于是给他介绍了一家可以定制老唱片机零件的手工匠坊。

    “真是帮了大忙……”伍先生无奈道,“我原本想看看能不能自己做一个,结果唱针太粗糙,把试音用的黑胶唱片都刮坏了。”

    “如果您想找人修复唱片的话,我刚好……”

    话音未落,楼梯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嗒哒哒的脚步声——伍明诗正从楼上下来,身上穿着深红色的兜帽衫和灰色的中裤,看上去正打算出门。

    “安瑟叔叔好。”她先是礼貌地同他打了招呼,“老爸,我去啪嗒啪嗒玩了。”

    啪嗒啪嗒是附近的一家游戏中心,也是伍明诗平日最常去的游乐场所。

    最初,安瑟还以为有伍忆安这样作为老师的母亲,伍明诗应该会在这方面受到较为严格的管教,得知她经常在放学后溜达去游戏中心,心里还有些惊讶。后来才知道,伍氏夫妇与她有过约定,只要她的成绩保持在年级第一,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闲暇时间。昳茌臖桄 伍先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

    “嗯,有人打破了我的太鼓达人记录。”她右手握拳,“没有人的名字可以凌驾于我之上。”

    “好吧……”伍先生叹了口气,“但记得要在晚饭之前回来。”

    伍明诗离开后,安瑟也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我也是时候该走了。”

    “这么快?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吧。”

    “不用了,柏德温准备好了晚餐等我回去。”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稍后我会将那家手工匠坊的联系方式发给您的。另外,请代我向老师道别。”

    伍先生起身送他走到玄关,当安瑟弯腰换拖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差点忘了……安瑟,你下周六有空吗?”

    “有,您有什么事吗?”其实那天他有一个会议,但比起看其他首席的老脸,当然是伍氏夫妇的请求更加重要。

    “太好了。”对方露出了庆幸的神情,“能麻烦你下周六带宝宝出去玩一天吗?”祎匙形逛 “我?”

    “是的。”伍先生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其实那天我和忆安打算给宝宝一个惊喜,偷偷给她举办一个庆祝会。”

    闻言,安瑟微微一怔:“下周六是那孩子的生日吗?”

    “不是不是,跟生日无关。”伍先生解释道,“你应该还记得我们邻居家的孩子吧?他是宝宝在学校里唯一的好朋友,但最近他们一家搬去其他分区了……虽然宝宝没有多说什么,但我和忆安都看得出来,她最近情绪有些低落。”亿齿型毂 “原来如此……”

    “而且宝宝最近不是从小学毕业了嘛。虽然她还很小,但也算是度过了人生的一个阶段,我和忆安都认为有必要庆祝一下。”说到这里,伍先生的微笑中多了一丝自豪的意味,“那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考过年级第一以外的成绩哦!”疫匙型珖 安瑟知道伍明诗的学习成绩一向很好,但也没想到会如此出色,看来她那“不会让任何人的名字凌驾于我之上”的人生理念并不仅限于游戏:“我知道了,您希望我带宝宝出去玩多久呢?”

    “大概半天吧,我和忆安需要一些准备的时间。”

    “好,那我午餐之后来接她。”他说,“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矣粚葕逛

    老天啊,他当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请您放心”? “我会照顾好她的”?可他根本没有带过孩子!他这辈子跟“孩子”最大的联系就是他曾经也当过孩子!

    “阁下,承诺如箭,一旦作出,便无法轻易收回。”柏德温平静地表示,“与其把时间耗费在懊恼上,我想您更应该专注于如何让伍明诗小姐在下周六度过愉快的一天。”

    “……你说得对,柏德温。”他揉了揉太阳xue ,“你还记得我十二岁时喜欢干什么吗?”

    “我记得很清楚,阁下,但以我个人的拙见,修复黑胶唱片可能不是一项适合所有孩子的娱乐活动。”

    哈……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童年娱乐可真是有够匮乏的。

    安瑟试探性地开口:“也许我可以带她去看《绿野仙踪》的音乐剧……”

    他的声音在老管家同情的目光中越来越轻……好吧,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现在孩子们的娱乐方式太多了,看着一群人穿着戏服在台上载歌载舞,恐怕很难引起他们的兴趣。

    就在他苦恼之际,柏德温提醒道:“也许您可以考虑一下场外求助?”

    安瑟恍然大悟,立刻给老师和伍先生各自发了一条短信:“请问宝宝喜欢什么呢?”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回复的。

    伍忆安:蛋糕和蝙蝠侠。

    伍行舟:甜点和水族馆。

    真是两个异曲同工又毫不相干的答案啊,虽然应该都是正确的……但鉴于他们当天要出远门,安瑟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当然,说的是水族馆。

    周六,他按照约定在下午一点来接伍明诗。她当天穿了一件蓝白相间的长裙,白色的过膝袜下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童话王国跑出来的爱丽丝。

    此外,她亚麻色的长发被梳成了双马尾,用同样的蓝色丝带系住。她本人则满脸红晕地低着头,仿佛对这个过分童趣的发型感到难为情。

    “你今天真漂亮,宝宝。”他如实称赞道。

    “谢谢……”她嚅嗫道,脸上的红晕变得更深了,“还有……请不要在外面这么叫我……”

    “这孩子今天就拜托你了。”老师朝他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有事记得及时联系我们。”

    “请放心,我会在晚餐之前送她回来的。”安瑟一如既往地把女孩抱了起来,“我们出发吧,宝宝。”

    “我自己可以走……”

    “没关系,你很轻的。”

    伍明诗咕哝道:“这跟我说的根本是两码事……”

    考虑到今天要在外面度过一整个下午,安瑟没有选择A4区本地的水族馆,而是带她前往了B5区。屹坻行逛 碧蓝水族馆不仅有着全球最大的观赏水箱,还可以看到鲸鲨等较为罕见的鱼类。而且在寂星的辖区,他还可以利用首席的特权让水族馆减少售票,避免双休日客流量过多的问题。顗蚳邢光 最重要的是, B5区和A4区隔着一段距离——安瑟深知自己不是一个擅长逗孩子开心的人,假如这趟水族馆之旅最终因为他的无趣而提早结束,至少在路程上还可以补足一些时间。

    水族馆的感应门随着他们的到来自动打开。进入室内后,周围陡然暗了下来,一股咸涩的,带着点消毒水气味的冷气扑面而来。他们先是经过了几个装着发光水母的小型水箱,接着又跟随一群斑斓的游鱼走入了漫长的海底隧道。

    很长一段时间,整条隧道里只能听见水泵轻柔的低鸣声。

    安瑟很想说些什么,但海洋生物实在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于是他试着勾起伍明诗说话的兴趣:“我对海里的鱼类不是很了解呢,宝宝知道这些鱼叫什么名字吗?”

    伍明诗看了他一眼,白皙的脸蛋上映着海水荡漾时的水波:“我只认识小丑鱼和蓝唐王鱼。”

    ……好吧,这个话题算是失败了。

    就在他绞尽脑汁,试图开启另一个话题的时候,伍明诗忽然开口:“您不用特意想办法和我说话的。”

    “宝宝?”

    “我知道老爸老妈在准备什么庆祝会,所以才会拜托您带我出来玩。”她说,“他们想给我一个惊喜,我当然不会扫兴……总之,我会在这里待到晚上的,您不用太过担心。”

    虽然伍明诗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但看到她表现得如此成熟,还是让安瑟心中泛起了一丝爱怜之情:“你不用总是把事情藏在心里……宝宝,你才十二岁,是可以更加任性的年纪。”

    “我确实可以。”她耸了耸肩,“但不代表我要这么做——就好像零花钱,我当然可以花掉它,但也可以把它存起来,这只是我个人的选择罢了。”

    难怪老师和伍先生对她最近的状况如此担忧……这孩子太早熟了,实在不像是一个童年幸福的孩子应有的样子。

    对了,他记得伍明诗好像很喜欢甜食,不如等会儿带她去蛋糕沙龙馆或者冰淇淋自助……

    然而还没走出隧道,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安瑟本以为是老师打来的,为了确认他们在外面玩得开心(并且短期之内不会回来),但拿出手机后才发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达芙·斯伯丁”,随即按掉了电话——他可不想让工作打扰到今天的水族馆之旅。

    可是没过几秒,下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这次来电显示变成了“柏德温·斯文顿”。

    既然是柏德温的电话,自然不能轻易挂掉了。

    安瑟轻叹一声,接通了电话:“有什么事吗?柏……”

    “阁下!”柏德温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颤抖,“大事不好,您必须尽快联系影之尖塔!”

    他的胸口骤然升起一股不安之情:“究竟怎么回事?”

    “A4区的某个蚀痕毫无预兆地演变为了死眠之门。”柏德温哑声道,“帷幕已经坍塌了,斯伯丁女士他们正在赶过去,您也必须……”

    刹那间,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安瑟没能听到他后面的话,没能听见水泵的低鸣,只能听见自己剧烈,沉重的心跳声。鲸鲨从上空缓缓游过,黑色的影子仿佛要将他吞噬殆尽。

    “安瑟叔叔?”恍惚间,他听见伍明诗问道,“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①相合伞:指男女共用一把伞,后来发展成了一个有特殊含义的符号,把男生和女生的名字写在相合伞的符号下就代表他们是情侣。浥蚩臖咣

    第114章

    A4区出现了死眠之门。

    听到这个消息, 安瑟不由得怒火中烧,但他没有忘记车上还有伍明诗——这个可怜的孩子此刻就坐在他身边,神情压抑, 一声不吭。

    他实在不愿让她承受更多的压力,因此竭力克制着情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蚀痕逼近临界点,为什么影之尖塔会没有监测到?”

    “根据塔的监测记录,该蚀痕在昨晚仅仅是即将突破至s级的程度,完全没有要演变为死眠之门的迹象。”赫拉普解释道,“镜影庭的报告也佐证了这一点。”郋齿睲垙 “……你的意思是,蚀痕是在正常时间发生演变的?”

    尽管这个说法很荒谬,却解释了另一个使人匪夷所思的问题——迄今为止,所有死眠之门都是在黑蚀时间出现的,因为黑蚀时间是现实世界与赫卡离海短暂交错的时刻。帷幕坍塌之后,两个世界交融在一起,狂猎才能通过死眠之门入侵现实世界。

    也就是说,此前从未有过蚀痕在黑蚀时间结束后继续发育的先例。

    结束通话后,安瑟强忍住了想要叹息的冲动,勉强对女孩露出一个笑容:“别担心, 宝宝,不会有事的……”

    他本想安排其他人护送伍明诗去内布拉庄园,交由柏德温照顾,可是突如其来的帷幕坍塌已经让整个光汐环岛乱成了一锅粥,所有可调用的心锚都被派往了A4区,大部分交通路线都濒临瘫痪。他当然不能把伍明诗一个人留在水族馆,只好先带着她前往A4区的后勤处,同时让柏德温开车过来接她。衪持茪 “安瑟叔叔。”伍明诗哑声道,“老爸老妈他们……是不是出事了?”浳行广 安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继续道:“电视上报道的内容其实都是假的,对吗?根本不是什么爆炸……如果是的话,最先赶过去的应该是军队或者消防人员,但您看上去和这两者都无关……”

    这孩子实在太敏锐了,他知道自己无法用善意的谎言安慰她:“是的,情况有些糟糕,但是别害怕,我会……”

    我会救出他们的……安瑟很想这么说,可他心里很清楚伍氏夫妇生还的机率有多么渺茫。

    伍明诗是一个成熟沉稳的孩子,相比残酷的现实,一个永远无法被兑现的承诺或许会让她更加受伤。

    “我知道……”伍明诗把声音压得极低,但依然能听到轻微的颤抖,安瑟知道她的内心此刻翻腾着惊涛骇浪,但她只允许自己打开一道小小的堤口,“我不会责怪任何人,所以……您只要尽自己所能就好了……”

    尽管她苦苦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安瑟只感到更加心碎,他宁可看到她放声痛哭,也不愿意她把痛苦积压在心底,然后独自消化它们。

    老师,请你们一定要活下来……不要把你们的孩子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

    当他们抵达灾难现场的时候,赫拉普已经在停车场静候他多时,看到他将伍明诗抱下了车,赫拉普看上去快要疯了:“老天啊,您居然把一个孩子带到这里来?!”

    “闭嘴,赫拉普。”他冷声道,“把这孩子带到后勤处去,待会儿柏德温会来接她的,我要你确保她在这里受到良好的照顾。”

    “如果您希望她受到良好的照顾,就不应该带她来这种混乱的地方。”赫拉普一边抱怨,一边从他手里接过了孩子,“按照您的吩咐,现场由达芙担任临时指挥。目前沦陷最严重的区域是东……”

    “这个稍后再说。”安瑟及时打断了他,因为伍家就位于A4区的东南侧,他吻了吻女孩的额头,“乖乖待在这里,好吗?管家爷爷马上就会来接你的。”

    伍明诗低着头,眼中有泪光闪烁,却没有真的流泪,看着像是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开口……话虽如此,安瑟也没有奢望得到比这更好的回答。

    由于死眠之门的出现,A4区的精神能量浓度基本已经上升到了和黑蚀时间相同的水平,即使是非首席级别的心锚也能够召唤出伴生灵。

    通往A4区的大桥已经被封锁了——照理说,安瑟接下来应该去找达芙交接指挥权,但他实在没心情去管别人,直接利用蒙迪尔法利腾空越过了警戒带,朝A4区的东南方向赶去。赫拉普神经质的尖叫和达芙愤怒的咆哮让他心烦意乱,干脆把通讯器关掉了。

    虽然在资料里读到过死眠之门的相关信息,但苍白的文字远远无法与他眼前的这番景象相提并论。

    四周到处都是血迹,地上、墙壁上、公车破碎的玻璃上……却没有看见一个人,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焦油和锈铁的气味,泄露的油箱燃起烈火,灰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城市上空。鈠幸桄 城市的电力系统仍在运作,因为裂痕而不断闪烁的广告屏里,模特仍在断断续续地微笑着,十几只漆黑的狂猎静静蹲伏在她的笑容上方,如同石像鬼般一动不动。

    一想到老师他们有可能遭遇了什么,安瑟就感到怒不可遏,蒙迪尔法利的重力环将一路上的狂猎通通绞成了碎片,犹如坦克的履带碾过战场,鲜血像雾气一样包围着他——物质化之后,狂猎就像人类一样会流血。可他还是觉得不够,渴望着更多的血液,更多的痛苦,渴望用更加残忍的方式为它们带去死亡。臆螭腥俇 然而,这雷霆般的怒火在见到那座熟悉的废墟时便悄然熄灭,只留下了悲伤的余烬。

    他穿过只剩下残垣断壁的院墙,庭院里伍先生曾经精心打理过的花草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碎片和泥土。衔接庭院和房屋的木门已然倒塌,门板上满是利爪留下的划痕。墙壁上飞溅的血液尚未干涸,像血泪一样缓缓流淌下来。

    安瑟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能接着向客厅走去。

    铺在入口处的小熊地毯,插着鲜花的陶瓷花瓶,一到准点就会有小鸟歌唱的老式挂钟……那些曾经令他感到幸福和温馨的事物,如今都被灰尘和血迹所覆盖。

    客厅的墙壁上还贴着“祝贺宝宝小学毕业”的字样,但“宝”和“小”字都已经脱落了,浸泡在血泊里,彩色的气球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残骸,礼物盒也被撕咬成了碎片。房间里空无一人,唯有冷风吹过缝隙时的嘶嘶声,如同幽灵的低语在房间里回荡。

    他颤抖着喊道:“老师,伍先生,你们在吗?”

    无人回应。辕洸

    也许他们逃走了……就在他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安瑟低下头,发现那是一截男人的小腿。

    他顿时停止了呼吸。

    那只脚上没有拖鞋,裤脚也被血染成了深红色,理论上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这条腿曾经属于谁……

    可他就是知道。

    尽管承认这件事会让他的心流血,可是他无法欺骗自己。

    他强忍着心碎继续向前。餐桌上,用翻糖制成的小天使歪歪斜斜地陷在塌陷了一半的蛋糕上。出于某种奇怪的冲动,安瑟很想把它扶正……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手,苍白得几乎发灰,血水沿着只剩下一半的手掌流淌到桌子上,边缘凝固成了湿润的深褐色。

    断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安瑟几乎喘不上气,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差一点倒在地上。

    最后的那点希望终于也破灭了……即使它可能从未存在过。

    他失魂落魄地从废墟里走了出来,打开通讯器,想派人过来回收伍氏夫妇的遗体……或者说遗体残余的部分。

    达芙在通讯里大声指责他抛下大部队擅自行动的做法,基本和破口大骂无异,但安瑟完全没有心情生气,他现在什么也想不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抛下一切回到庄园,再也不去理会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因此只是疲惫地应付着达芙的怒火,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前往指定地点。

    又过了一会儿,通讯器再次响起,这一次联系他的人是赫拉普。

    「阁下……」可能是信号的影响,对方的声音在沙沙的杂音里听起来很虚弱,「有一件事……您可能想要知道……」悒嗤硎广 安瑟内心烦躁不已:“又怎么了?我不是说过很快就会赶过去吗?”

    「不是这个……」这一次,安瑟听清了他的声音,也确认了他声音中的颤栗,「您带来的那个小女孩,她……她不见了……」

    “什么?!”那股暴戾的冲动再度涌上他的心头,为什么这群人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她在哪里?立刻派人去找她!如果她受到哪怕一点伤害——我发誓,赫拉普,你会后悔今天自己没有把眼睛挖下来粘在她身上!”

    「事实上……」赫拉普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我们查看了监控镜头,伍明诗小姐现在可能……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

    “快点说!!”

    「她可能跑进A4区了……」

    他的话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胃上——这怎么可能呢?长达三公里的跨海大桥,几十名警员驻守在警戒线附近,而伍明诗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穿越重重障碍进入A4区,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妶匙臖咣 紧接着,那些画面接连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残破的废墟,墙壁上的抓痕,血淋淋的断肢……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孩子才跑进A4区没多久,他必须在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找到她。

    虽然他不清楚伍明诗是如何进入A4区的,但他知道伍明诗进来是为了什么。

    安瑟立刻顺着来时的路返回A4区的入口处,达芙在通讯里朝他怒吼,但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全神贯注地寻找着女孩的踪迹。

    值得庆幸的是,他刚才清理过了战场,除了个别漏网之鱼,通往东南方向的道路基本没有危险……话虽如此,狂猎会循着生者的气息展开狩猎,但愿物质化可以让它们的嗅觉变得不那么灵敏。

    安瑟心急如焚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不停大喊着伍明诗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狂猎尖锐的叫声。他不耐烦地处理了它们,途中顺便解决掉了一位狂猎领主(达芙最好别再抱怨这件事了),可伍明诗始终不见踪影。

    有点讽刺意味的是,他最后是在那片废墟里找到伍明诗的——也就是说,他以为是终点的地方,其实才是真正的起点。

    如果没有门口的那辆自行车,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她回到了这里。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安瑟此刻的愤怒:“你怎么能够这样乱跑?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然而他没能说完——当安瑟看到她坐在椅子上,默默捧着那只血淋淋的手时,任何言语都从他的喉咙里流走了。

    伍明诗看了他一眼,没有流泪,脸上什至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木讷,看着就像是徘徊在这座废墟里的幽灵。

    她身上满是灰尘和血迹,还有一些划伤和挫伤,伤口很浅,不像是受到了袭击,应该是在来的路上为了躲避狂猎不小心弄伤的……尽管如此,这些伤口也足以让一个孩子嚎啕大哭了,而伍明诗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凝视着那只熟悉的手。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没奢望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只是觉得……如果我快一点的话,或许有机会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也许这不是老师的手……”安瑟僵硬地回答,“我是说,爆炸有可能会把人的身体炸得很远……也许它们来自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种谎,那只手上什至还有老师的婚戒。

    “这是老妈的戒指。”她果然揭穿了他拙劣的谎言,“老妈对这方面不太在意,当初结婚的时候,她觉得买个便宜的皓石戒指就好了……”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钻石,“但老爸认为终身大事不能那么随便,坚持买了一枚钻戒。”

    “别这样,宝宝……”他的心痛如刀绞,“把它放下吧,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他们的遗体……”

    伍明诗没有回答,只是幽幽地望向客厅的角落——安瑟知道她在看什么,那里有着伍先生的一条腿。郋池婞咣 “那只粉色的袜子,是我送给老爸的。”她说,“圣诞节我想要史迪仔的睡衣,但老爸自作主张买了睡美人款式的,所以父亲节我买了粉色的袜子作为报复,后来老爸就再也没有这么做过了……不过他还是挺喜欢这双袜子的,经常穿在脚上。”

    说罢,她慢慢地,慢慢地叹了口气,神情空洞地看着眼前这座曾经保存着她所有美好时光的废墟。

    “安瑟叔叔。”她轻声道,“以后我就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了,对吗?”

    “不会的……”他紧紧抱住了她,泪水模糊了眼眶,“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宝宝……我保证,你永远都不会无家可归……”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伍先生……如果我能来得再快一点……对不起……对不起……

    将伍明诗带出废墟后,他用通讯器通知了赫拉普,让他准备好热水、毛毯和一套干净的童装。

    回去的路上,伍明诗一直安静地伏在他的肩头。安瑟期望着她能痛哭一场,将内心的痛苦和绝望全部发泄出来,但这一幕始终没有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女孩的肩头忽然颤动了一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肩膀处的布料变得温热而潮湿……她确实哭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安瑟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柏德温在这里,应该能够很好地照顾她的情绪,而他只能轻拍她的后背,说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安慰:“别怕,宝宝……我在这里,你已经安全了……”

    他们穿过荒无人烟的街道,距离那片让人不忍多看的伤心地越来越远……然而,那股悲伤的氛围依旧包围着他们,就像衣服上的血腥味一样如影随形。

    那一刻,安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愿意倾尽自己的一生,只为保护这个孩子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第115章

    今天是菲琳在A4区度过的第三天, 连续不断地工作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毫不客气地说,这可能是她加入心智防护司之后经历过最煎熬的几天。繶炽醒胱 由于事先没有任何准备,帷幕坍塌之后的救援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最后幸存下来的人可能还不到A4区人口总数的十分之一……即便如此,这两万多的幸存者对于整个心智防护司而言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数字,更何况记忆操作从来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这几天折腾下来,整个部门几乎都不堪重负了, 菲琳今天早上什至看到有同事把压缩毛巾当作维生素吃了进去,没过多久就被救护车送走了……老实说,她甚至有点羡慕对方,至少医院是一个可以让人安心休息的地方。

    不同于蚀痕,狂猎领主掉落的圣器是无法关闭死眠之门的。在死眠之门的能量耗尽之前,狂猎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畅通无阻,圣器能够让能量逸散的速度略微加快,但本质上仍是杯水车薪。炈赤性侊 也就是说,心智防护司已经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连轴工作好几天了。

    菲琳感觉自己这三天里见到的狂猎,可能比她过去几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虽然她也是心锚,但是心智防护司并不需要参与战斗方面的工作……老实说, 光是待在这里就让她感到神经虚弱,但是没有办法, 只有在精神能量浓度爆表的A4区, 他们才能在黑蚀时间以外召唤出伴生灵。

    “菲琳,温妮女士让你立刻前往一号医疗室。”踦胔腥炛 “什么?”菲琳忍不住难受地揪头发, “我不是已经交班了吗?现在应该是我的休息时间!”

    费伦茨无奈地摇了摇头:“有大人物来,指名要你过去。”焲叱型咣 “呵,大人物。”菲琳做了个鬼脸,“行吧,但最好别指望我给那位‘大人物’什么好脸色看……”

    然而几分钟后,她就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安瑟·厄尔德——寂星的首席朝她微微颔首,平静的目光中暗藏着一丝审视:“你就是菲琳?听说你的伴生灵卡吕普索在记忆操作时可以屏蔽被操作者的痛觉,没错吧?”

    “是、是的……”菲琳的肚子痉挛了起来——天啊,她知道对方是个大人物,但没想到这个大人物有这么“大”,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寂星首席竟然会亲自来到这种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医疗所?

    由于加班太久,她最近过得有点不修边幅,不光头发乱糟糟的,衣襟上还残留着昨晚吃意大利面时沾到的肉汁,希望对方不会因此认定她是一个做事粗心的人……话虽如此,面对这样一位美丽的人,哪怕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大概也会在他焕发的容光下自惭形秽吧……衣痸兴桄 当然,现在并不是一个欣赏美男子的好时机,但是——原谅她吧,她这几天见惯了蓬头垢面的同事和奇形怪状的狂猎,安瑟阁下的出现简直是对她眼睛的一种救赎。

    “我希望你能帮一个孩子修改记忆。”他说,“她今年才十二岁,而且现在情绪很脆弱,我希望她在这个过程中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孩子?难道是安瑟的女儿吗?没想到对方已经结婚生子了……不过首席嘛,单论外表很难看出他们的真实年龄。

    “我明白了。”她说,“您希望我对哪些记忆进行操作呢?”

    “宝……那孩子也是A4区的幸存者。”安瑟轻轻咳嗽一声,“事发当天,她刚好不在家,因此躲过了一劫,但在回家之后,她亲眼目睹了父母的尸体。”

    原来对方不是安瑟的孩子……菲琳这几天也见过一些受害者的遗体,基本没有几个是完整的,对于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画面未免太过残忍了。

    “我希望你删掉这些血腥的记忆,所有狂猎相关的信息,以及我在她面前使用伴生灵的画面。”对方继续道,“改成她一直待在后勤处,从来没有进入过A4区。”

    菲琳沉思了片刻:“这名孩子的父母是您认识的人吗?”吚翅形臩 安瑟略微皱眉,神色似是有些不快:“我想这与你工作的内容无关。”

    “我的意思是,既然这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了,您后续应该会帮忙找人收养她吧?”她解释道,“记忆操作对精神的损耗很大,何况是一名十二岁的孩子,这一次操作完之后,至少几年内都不能再修改记忆了。”

    “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认为不妨等到她被收养之后,直接修改她对于家庭的全部记忆,让她认为自己就是养父母的亲生女儿,这样她就不需要承受丧亲之痛了。”

    听到这里,安瑟的眼神中有些许迟疑,随即又陷入了更加晦涩的矛盾和挣扎。虽然菲琳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光是看到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她也不由得为之心碎。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压抑地回答:“不……我不会夺走那孩子对于父母的记忆,她不会愿意忘记他们,而他们也值得被她记住。”

    “我明白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多问,“您所说的孩子已经到了吗?”佾耻兴臩 安瑟点了点头:“她就在隔壁的医疗室。”

    告别安瑟后,菲琳推门走入了房间,一个亚麻色长发的小女孩正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

    她真可爱,就像是人偶一样……菲琳心里不禁感慨道,不过除了精致的五官,那双空洞的眼睛也是造成这种印象的原因之一。

    尽管表现得毫无生气,但女孩还是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您好,护士小姐。”

    菲琳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滩融化的棉花糖,她用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说道:“你好,小妹妹,先躺到床上去,好吗?别害怕,一点也不疼的。”熪饬形茪 女孩听话地照做了:“我不怕打针。”

    “我们不打针。”她将手掌覆盖在女孩的眼睑上,“就这样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很快就好了……”埸啻臖广 卡吕普索潜入了女孩的深层意识——奇怪的是,这个过程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艰难,就像是在那种果冻胶质的水池里游泳,有一种古怪的阻力。跇池擤珖 是因为她此刻太过悲伤吗?尽管表现得很平静,但她其实封锁了自己的心,拒绝他人的进入……菲琳叹息了一声,无论如何,安瑟阁下亲自委任了她这份工作,总不能半途而废。

    她继续深入,直至抵达女孩意识的中心,就像暴风最平静的地方是暴风眼一样,只要突破了深层意识的外缘,进入到中心地带,接下来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通常情况下,这里应该会显现出一个人最珍贵的心灵映像。有的很具体,例如温馨的家庭,美丽的自然景观,令人难忘的美食等等,也有的很模糊,可能只是本人喜欢的颜色,钟爱的香薰气味,某种荣耀的象征……

    然而,女孩的心灵映像里只有一片黑暗。

    这是菲琳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悲伤的情绪确实会影响到深层意识,但不应该蔓延到这里。她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周围除了黑暗空无一物,也没有任何气味或声响,仿佛置身于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荒漠。

    与此同时,卡吕普索的精神联系却在加强,就好像从正常时间过渡到了黑蚀时间……难道说这个女孩其实是心锚吗?或者至少有这方面的潜质?

    不过菲琳也操作过心锚的记忆,但从来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感觉,就好像她被禁锢于某种看不见的规则之中……这种感觉如有实质般地压在她身上,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好几次差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就在她濒临极限的时候,空中骤然出现了一双巨大的眼睛。

    菲琳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尖叫,同时本能地退后了好几步,唯恐被眼睛里燃烧着的蓝色火焰所伤,尽管这里是意识的世界……但她心头有种模糊的预感,那些火焰是真实的,具有力量的,它们会让她真切地感受到疼痛……

    “滚出去。”那双眼睛的主人如是说道,声音低沉、肃穆,犹如末日敲响的洪钟。

    下一秒,菲琳回到了现实。

    她剧烈地喘着气,周围仍是她所熟悉的环境——剥落的墙纸,松动的木头地板,干净的病床,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心智防护司临时收拾出来的简陋医疗室。还有那个女孩,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菲琳慢慢平复着呼吸,感受着背后渗出的冷汗,刚才她竟然……竟然……

    竟然……什么?燡行洸

    菲琳一时间陷入了迷茫——她的心跳如此剧烈,分明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当她试图回想自己感到恐惧的原因时,脑海中却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女孩轻声问道:“请问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浥翄硎咣 菲琳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但又觉得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应该是吧……孩子,你还记得上周六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闻言,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A4区发生了爆炸,我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提到“怪物”,看来记忆操作应该是成功了。臆蚳擤輄 就在她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女孩继续道:“另外,很抱歉我擅自越过了警戒线……”

    菲琳的呼吸陡然一滞。

    “……孩子,你刚刚说什么?”

    “我擅自越过警戒线,跑进了A4区。”她露出歉意的神情,“还连累安瑟叔叔开车来找我……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给大家添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泰兰特使用了“放逐”【不是

    这里主角的记忆确实被修改了,但只有和游戏相关的信息(狂猎、伴生灵等等)被消除了

    第116章

    其实伍明诗不太明白安瑟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起初, 她以为安瑟是带她来进行心理治疗的,但当下显然不会有哪家心理诊所在A4区开张。

    随后,她又猜测是因为自己身上带有什么爆炸后的辐射,需要通过专业设备进行净化,但她来到这里之后,仅仅是在病床上坐了片刻,然后一位看上去很憔悴的护士小姐走了进来,让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那位护士小姐踉跄了一下——伍明诗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唯一合理(但又不太合理)的解释是对方在这短短几分钟里站着睡着了,甚至还抽空做了一个噩梦。

    再然后,对方就脸色苍白地离开了,留她独自一人待在这里,对眼下的状况一头雾水。

    大约十分钟后,正当伍明诗无聊得有点犯困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黑色烟雾。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飞快地跳下床——是火灾吗?为什么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

    伍明诗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房门被反锁了,只好用力捶起了门板,希望有人能够听到她的呼救声:“安瑟叔叔,你在附近吗?护士小姐,外面是不是着火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在刚靠近房门的时候, 她明明听见房间的另一边有人在说话,可她一开始敲门,对面顷刻间就陷入了死寂。

    没过多久, 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伍明诗能够想象对方正在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锁。

    开门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和之前的那位护士小姐一样穿着类似护工的制服。见到她之后,对方僵硬地咧了咧嘴,像是想要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但最终失败了。

    “嗨……”他干巴巴地说道,“你好啊,小妹妹……”齮螭腥桄 伍明诗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不远处的安瑟身上,他似乎也有点没反应过来,有些仓促地冲她笑了笑,但眉目中尚未平息的怒意让这个笑容看上去不太自然。先前的那位护士小姐就站在他旁边,眼睛红彤彤的,脸庞却毫无血色,仿佛不久前才遭受过一场惊吓。

    ……不需要福尔摩斯的脑袋也能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奇怪的是,黑色的烟雾明明是从这个房间里渗出来的,但是打开门后,却没有看到任何像是着火源的东西,甚至连烟雾都不见了。

    “怎么了,宝宝?”安瑟朝她走来,看着像是收拾好了心情,“是不是等得无聊了?”

    “没有,我可能是搞错了状况……”她抬头看着他,“安瑟叔叔刚才生气了吗?”

    闻言,安瑟的表情顿时僵住了:“没什么,只是……治疗的效果远远不如预期,照理说不该如此。”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希望能给你最好的治疗,结果却出乎意料地差……很显然,是一些低级错误导致的。”悒敕葕銧 听到这里,护士小姐不禁瑟缩了一下,低下头默默擦了擦眼泪。

    老实说,她没觉得自己受到了什么治疗(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病了),但安瑟看着不像是受骗上当,而那位护士小姐又着实有点可怜。

    伍明诗拉了拉他的袖子:“没关系的,我们回去吧。”

    “宝宝……”安瑟的神情中满含愧疚,“对不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本该为你减轻不少痛苦……”

    所以她是得了重病吗……不,没必要难过,伍明诗,这样就可以见到老爸老妈他们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没关系,我们回……”她本来想说“回家”,接着又想起她已经没有家了,于是改口道,“我们回去吧,安瑟叔叔。”

    安瑟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她抱了起来:“好,我们回家。”瑿炽省炛 虽然伍明诗觉得自己早就过了适合被人抱来抱去的年纪,不过她这一次没有发出抱怨,一方面是她现在心态很平静,几乎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不满,另一方面是她知道安瑟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比起形式上的安慰,不如给他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回到车上后,漆黑的格里肯豪斯SCG003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声,驶向了白色的跨海大桥,那座注定将被世人遗忘的人类都市渐渐离他们远去。她看着海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浪花拍打深褐色的岩礁,翻出白色的浮沫,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怅意。

    “安瑟叔叔。”

    “怎么了?”

    “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下一秒,安瑟猛然踩住了刹车,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鸣叫。医侈形广 “什么?!”他看起来大惊失色,“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宝宝,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身上有伤痕?”

    “不……”她有些迟疑地回答,“只是您表现的像是这样。”

    “我?”安瑟似乎想要反驳,但旋即又反应过来,“天哪,原来是那个……”他将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没有这回事,宝宝,你没有得绝症,这也不是什么临终关怀……很抱歉让你误会了,我很难向你解释这项治疗的具体原理,但它确实是心理相关的治疗。”

    发动机重新启动,沿途的景色再次像走马灯一样流动起来。大桥的另一侧,负责看守的警卫在望见他们之后挪开了封锁道路用的路障和警戒线。

    “对了,有一个好消息。”可能是不想让气氛继续沉寂下去,安瑟主动开启了话题,“我已经办理好了收养手续,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了。”婈瓻型咣 “真的吗?”伍明诗记得他前天还因为这件事和管家爷爷发了脾气(他最近真的很暴躁),因为安瑟不符合收养人的条件。

    “年龄必须相差四十岁以上?!”她没有特意要偷听,但安瑟的声音实在太响了,哪怕别墅的隔音效果很好,“你的意思是,我有权力换掉一个内政大臣,却没办法收养我老师的遗孤?就因为我们该死地没有相差四十岁以上?”

    “是的,阁下。”

    “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世界上到处都是荒谬的事情,阁下。”柏德温回答,“英国首相有权力发射核弹,却无法让内阁给他找一个厨师①。人这一生总是会遇到那么几件如鲠在喉的小事,哪怕对您来说也是如此。”

    伍明诗从回忆中收回思绪:“我以为您收养我是不合法的。”

    “我确实不能直接收养你,但总有曲线救国的方法。”他说,“总之,无论你的监护人文件上写着谁的名字,都不妨碍你和我生活在一起。”弌絺婞胱 “谢谢您。”

    “宝宝,我知道自己无法代替老师和伍先生的位置……”他低声道,“但是我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幸福地度过余生。”挹杏珖 幸福……这两个字让她感到很陌生,但安瑟一直在想办法让她开心起来,伍明诗不想扫他的兴:“嗯,我相信您。”

    随后的时间里,她渐渐习惯了住在别墅的生活,但还是不太习惯被人服侍,因此尽可能避免出门。好在除了柏德温,其他仆从都不会留在别墅过夜。

    柏德温是一位慈祥的英国老人,也是所有仆从里唯一不会让她感到尴尬的,可能是因为对方会让她想起蝙蝠侠的管家阿尔弗雷德。虽然他不太烤饼干,但牧羊人派和惠灵顿牛排都非常美味。

    大约一个多月后,安瑟突然在午餐结束时告诉她:“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裛瓻邢桄 伍明诗对什么惊喜都提不起兴趣,但也不会给别人泼冷水。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做出好奇的表情:“是什么?”

    “保密。”他微笑道,“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宝宝。”

    随后,安瑟开车带她来到了一个叫作“内布拉庄园”的地方——黑金别墅已经足够豪华了,但在宏伟的内布拉庄园面前,它就像辉光前的蜡烛一样暗淡。

    像这样的庄园,光是每年的维修费就是一笔高昂的开支,这当然不是一个单纯的乐团指挥能够负担得起的……不过,既然安瑟没有主动提起,伍明诗也不会对他的真实身份追根究底。

    将迈凯伦Senna停在一个在她看来很像是停机坪的草地边后,安瑟带着她走上了庄园的二楼。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门的另一侧看到那种迪士尼风格的梦幻公主房……然而,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停止了。

    那不是任何一种风格的房间——不是迪士尼,不是都铎式,不是巴洛克,不是任何一种会被她混淆而笼统地概括为“欧洲复古风格”的房间,那就是她的房间。

    是她在家里的房间。肄翄形臩

    她看着熟悉的实木衣橱,墙角的三角形书桌和书柜上的一本本精装书,看着床上粉蓝色的床单,史迪仔图案的枕头和被套,还有床头悬挂着的那副仿蒙德里安的油画……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简直到了有点可怕的地步。

    她怔怔地走到书桌前,拿起了桌上的相框,年轻的父母正在照片上对着她微笑。

    “我尽量从现场回收了原本的照片。”安瑟解释道,“还有一些新印的照片,是从云盘的数据库里找到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真挚,但伍明诗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耳畔嗡鸣作响,仿佛有一百个开水壶在她身边发出尖叫。她几乎站不稳,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剧烈地喘着气,风从肺腑里流过时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大声嘲笑着她。

    那是她的衣橱,但上面已经没有了母亲为她丈量身高时留下的记号笔痕迹。那是她的书桌,边缘却没有了她用来贴胶带时留下的黏胶。那是她的床,但散发出令人陌生的薰衣草香气。那是她父母的照片,而她的父母已经……已经……绎鸱荥臩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所有使人熟悉的事物都变得陌生,所有令人怀念的感情都变得疏离。她感到头晕目眩,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倒在了地上,木地板坚硬而冰凉,她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棺材里。

    “宝宝!”安瑟慌乱地将她横抱起来,安置在床上,“宝宝,你怎么了?”他用手捂住她的口鼻,“停下来,你在过度呼吸……”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身体止不住地痉挛——别这样,伍明诗!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别再摆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别人来为你操心了!

    好一会儿过去,她的身体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了安瑟的手,内心的痛苦逐渐被更加深沉的倦意取代。鶂池型光 “我没事……”她想要叹气,但看到安瑟脸上担忧的神情,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浳翅邢广 “对不起,宝宝……”安瑟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我没想到会这样……如果你不喜欢这间卧室,我们就换一间好吗?等你恢复一点体力,我们去看看其他卧室,或者我抱你过去?”

    “不用,我很喜欢……谢谢您……”她哑声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然而,她看着他脸上不安的神情,知道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为了复原她的房间,安瑟肯定花了不少心思。他是为了让她高兴才这么做的,最后却只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伍明诗,为什么你总是要把事情搞砸呢?——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是,首相》第一季第一集,当时已经是英国首相的哈克想要一个公派的厨子兼管家,但被汉弗莱否决了,因为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首相也不能去蹭公务员食堂,哈克吐槽“所以我有权力毁灭世界,却不能要一盘炒蛋?”

    第117章

    自伍明诗搬进内布拉庄园之后, 又过去了两个月,一切都风平浪静,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 大概是她的心理治疗最后以失败告终的消息。

    “我认为这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医生。”她躺在沙发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感觉自己现在的姿势大概介于奥菲利亚①和尼古拉斯·杜尔博士的解剖课②之间。

    麦奎尔医生温和地看着她:“孩子,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我不了解心理学,但我知道一个人必须先希望自己被救,然后才能真的被拯救。”她说,“我想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并没有期望谁来救我,我认为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我也没有想死,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痛苦。”

    “这是一种很成熟的心态。”他说,“然而以你的年龄来说,这却是一件不太妙的事。”

    她没法和麦奎尔医生解释自己的情况——诚然,他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但伍明诗不认为他能理解“轮回转世”这种事情。

    “现在早熟的孩子很多。”她说,“我确实生活在一个美满的家庭里……至少曾经是这样, 但这不代表我对那些生活在不幸中的孩子一无所知。幸福又不是税务,人人都有, 失去和遗憾才是绝大多数人会经历的一生。如果有人能够一直无忧无虑到老, 只能说明他们是极少数的幸运儿, 又或者他们有点缺心眼。”

    听到这里, 麦奎尔医生才真正放下了触控笔:“你说得对, 孩子,也许你确实不需要接受治疗。”

    “感谢您的理解。”

    “当然,这不代表你的心理状况很健康。”对方继续道, “但令人欣慰的是,你拥有一种坚韧的内化力量,因此命运带来的摧折不仅无法压垮你,反而会使你的心愈发强大。”

    “就像是……”她思索道,“非牛顿流体?”

    “不算是个太糟糕的比喻。”

    “所以我是……呃,一碗淀粉糊什么的?”

    闻言,麦奎尔医生放声大笑:“我认为还有更好的说法,孩子,但如果你真的是一碗淀粉糊,那你也是世界上最可爱,最了不起的淀粉糊。”

    治疗结束后,安瑟本想帮她找几位私人教师,好让她待在家里上课,避免遭受来自外界的困扰,但麦奎尔医生认为她应该回归社会,尽可能保持正常人的生活。

    “别把这孩子想得太脆弱。”他说,“她很有主见,能够决定自己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

    “可是目前各个初中基本都开学很久了,班上的同学互相熟悉,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我担心她在学校里被人孤立……”

    “别再那么多愁善感了,安瑟阁下,请看看那个孩子的脸,哪怕她说了一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话,也会有一群人围着她笑的。”麦奎尔医生叹了口气,“假如她真的没有交到任何朋友,也只意味着她本人享受这种孤独。”

    就这样,在多方劝阻之下,安瑟终于放弃了让她在家里上课的想法,并为她办理了东云中学的入学手续,就读于初一B班。

    因为安瑟要求校方隐瞒了她是A4区幸存者的事实,所以大部分同学对她的印象都停留在“一个性格孤僻的转学生”的程度。也有几个大胆的学生试图和她搭讪,但很快就被她的冷漠劝退。

    伍明诗倒是不讨厌这种现状,她的心理年龄比这些学生大太多,双方本来就存在代沟,而且她也不讨厌这种独来独往的感觉——这两辈子加起来,和她最不沾边的大概就是“社交达人”这四个字了。轶鸱兴圹 整个学校里,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天台。大多数人懒得爬楼梯,所以午休时人很少,而且在天台上可以将体育馆和整个中庭的景色收入眼底。

    最重要的是,柏德温准备的午餐实在太夸张了,光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它就让人很不好意思,所以她宁可多爬几层楼,也要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吃饭。

    某天中午,伍明诗一如既往地来到天台,尽可能找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以便打开那个沉甸甸的三层食盒。第一层放着蜜瓜火腿,据说只是开胃菜,但在分量上已经足够她吃个六分饱了……伍明诗甚至有点怀疑,老管家就是为了让她去和其他同学分享这份便当,才故意放那么多的。

    “你没事吧?雨野君?”

    天台另一角的长椅上,一对男女正紧挨着彼此——伍明诗对他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但无奈天台上只有他们三个人。除非她像精神分裂一样忽然开始自言自语,否则天台上也只可能有那两个人的声音了。

    “我没事啦,只是一点擦伤而已。”那位雨野君回答,“而且我不是还有小惠的爱心创可贴吗?”

    听到他的话,那个名叫小惠的女生显然非常感动:“雨野君……”

    “对不起啊,每次都只能像这样偷偷和你见面。”男生愧疚道,“都怪我家里管得太严……”

    “没关系的!”女生忙不叠回答,“只要能和雨野君待在一起,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接着,他们又说起了别的事情,大多数都和男生最近的篮球比赛有关,说实话没什么意思——不是篮球没意思,而是那个男生说话没意思,但女生还是很配合地捧腹大笑,偶尔倒在男生的肩膀上,像是一对甜蜜的爱情鸟。

    真是早熟啊,现在的初中生……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上辈子她还在读小学的时候,班级里也很流行和《网球王子》里的角色谈恋爱,果然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青春啊。

    话虽如此,这股恋爱的酸臭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伍明诗决定快点把蜜瓜火腿吃完,然后早点溜之大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伍明诗波澜不惊地度过了入学东云后的第一个月。期间,她的情况既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但至少没有在人群中突然过度呼吸,然后晕倒在地上,安瑟也渐渐地放下了心。

    另一个为此感到高兴的则是他们的班主任君冢彩乃。

    “真是太好了……”

    某天中午,伍明诗在上楼去天台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她和数学老师的对话。

    “有必要那么如释重负吗?”对方说,“无论身份多么特殊,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转校生而已。”

    “当然喽……”君冢叹了口气,“虽然作为老师,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那孩子毕竟是A4区的幸存者……如果只是网上的新闻,我可能会很同情她,如果把她的经历拍成电影,我可能会看得很感动,但要让她成为我班上的学生,果然还是有点……”

    “也是。有过那种经历,很难说会不会对人的心性产生影响,就算做了出格的事情,也不太好意思批评她呢。”

    他们的老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总之,幸好她不是那种难搞的学生……”

    “是啊,那孩子看起来挺无害的呢。”

    虽然沦为了被他人议论对象,但伍明诗其实没有感到太意外——抛去所谓“灵魂工程师”这种过分夸张际的滤镜,这些老师也不过是普通的职场人员,不愿惹上麻烦,只想安生度日,人之常情罢了。

    何况,她本来也没打算闹出什么乱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维持着无害的印象度过三年的初中生活,好像也不错。

    伍明诗继续上楼,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放学,轮到她留下来做值日。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名叫田中惠的女生。她的课本和书包还在座位上,唯独本人不见踪影。

    伍明诗虽然不清楚对方到底去哪了,但东云中学有专业的清洁设施,扫地机器人会做完绝大部分的工作,值日生只需要擦一擦窗户、讲台和黑白板就行了,一个人搞定也不难。

    硬要说有什么让人困扰的地方,大概就是那个叫莱昂的男生吧……明明不太熟,却一直试图和她搭话,还自作主张地拿了一块抹布,帮她擦起了窗户。

    “你真的没有认出我吗?”他有些失落地问道,“我也是胧时台小学的学生,跟你是同班同学,只是后来转学了……”

    “很抱歉,我不记得了。”事实上,她对拉菲以外的小学同学都毫无印象。

    “不、不记得也没关系!”对方努力振作精神,“我们还可以重新熟悉起来啊!”

    “我们以前很熟吗?”

    “也不能说很熟,但是……”他的脸莫名红了起来——由于他体格高大,肩膀宽阔,这种害羞的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有点违和,仿佛一头金棕色的巨熊作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那个……我们还一起玩过扮家家酒,你还让我演过爸爸……”

    伍明诗试图顺着他的描述回想起一些片段,但最终只想起了拉菲无理取闹地耍小性子,要求她不许让其他同学扮演爸爸的画面。译篪星逛 “已经放学了,你不需要回家吗?”

    “我在等我妹妹,她说有点事情要办。”

    “你妹妹是田同学吗?”

    “谁?”莱昂愣了一下,“啊,你是说田中惠同学吗?不是的,我妹妹是隔壁班的……我们是双胞胎,所以长得很像的……”

    伍明诗很想指出龙凤胎都是异卵,所以并不会长得很像,但考虑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连发色都五花八门,也许生物学早就不存在了:“看来你们兄妹感情很好。”

    “也没有啦,是爸妈逼我陪她放学的,他们担心她交了坏朋友……”对方忍不住抱怨道,“真是的,明明我也有社团活动要参加……”

    这段对话真是没完没了……本来很快就能搞定的事情,托他的福竟然折腾了这么久。

    伍明诗将抹布放回水桶里,耐着性子说道:“谢谢你的帮忙,我要去倒脏水了。”

    “我帮你把桶……”

    “你要跟着我去女厕所吗?”她故意曲解他的话,“变态!”

    “不是的!我只是……”他一脸无措地看着她,“对不起,你去吧……”

    离开教室后,她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点,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曾经的同学……话说回来,不知道拉菲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说服他妈妈跟那个混账老爸离婚呢……

    因为心不在焉,中途她差一点走到男厕所去——这可能就是上天对她故意喊别人变态的惩罚。

    伍明诗只好又往回走了一段路。

    然而,她推了推门板,发现厕所被人反锁了,但门口又没有“正在清洁中”之类的提示牌。乙媸婞侊 看来得去二楼的厕所了……她叹了口气,拎着水桶正想离开,却听见门里传来了微弱的啜泣声。

    “哭什么哭?”一个女生大声呵斥道,“抢别人男朋友的贱人,还好意思哭吗?”

    “不是这样的……”哭泣的女生哑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雨野君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说他家里管得很严,所以……”

    “狡辩!”门里响起了啪的一声,像是一记耳光,“小三就是喜欢给自己找借口!”

    “就是就是……”旁边还有其他女生在起哄,听声音大概有两个人。枍眵醒咣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敲了敲门:“厕所里有人吗?”

    “里面正在办事!”对方不耐烦地回答,“要上厕所就去其他楼层。”

    “我是值日生,要倒脏水桶。”她用力敲着门,“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保洁员,请把门打开,你不能擅自把厕所的门锁上。”

    “救救我!”被打的女生大喊道,“请帮我去找……”

    呼救声戛然而止,可能是被人堵住了嘴。

    “我说了,这里很忙!”那个女生继续道,“不想惹麻烦的话就快点滚!”

    伍明诗立刻放下水桶,飞奔去了教职员办公室,但现在距离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老师们也都已经下班了。

    应该去校门口找保安吗?还是说回教室看看那个男生还在不在……

    不行——光是把那个女生从厕所里放出来,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就算这一次阻止了那些霸凌者,同样的事情迟早还会再次发生。

    最重要的不是打开厕所的门,而是要让她们彻底断绝这种念头……对于犯罪者最强的威慑,莫过于让他们感到恐惧……釴彳形广 “是啊,那孩子看起来挺无害的呢。”

    伍明诗猛然回过神。

    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句话,但它的确让她惊醒了过来:“你在想什么呢?伍明诗,别再惹麻烦了!”

    说到底,她连自己的事情都顾及不了,哪还有精力去管别人呢?

    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走上了楼梯,打算看看楼道里是否还有保洁员在工作,也许他们会有厕所的钥匙。

    “那孩子毕竟是A4区的幸存者……”

    而且你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连你自己也是靠别人施舍的善意活下来的,如果没有安瑟,你就会被社会服务机构接收……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真的会有人想要收养吗?

    皮鞋在石质的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回形的楼梯转角处回荡着她的脚步声。

    “有过那种经历,很难说会不会对人的心性产生影响……”

    你的处境已经和拉菲那个时候不一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会有人无条件爱着你,保护你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上到三楼后,她看到了走廊墙壁上嵌着的消防设施柜,玻璃门里放着安全帽、灭火器和消防斧,柜子的上方写着“仅在紧急时刻可打开”,下方写着“擅自使用须负法律责任”。

    伍明诗静静地看着那两行字……真奇怪,她明明只是有着一副年轻皮囊的假青少年而已,为什么会突然有一股叛逆的情绪涌上心头呢?

    是啊,如果贸然打开这个柜子,后果应该会很严重吧……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手按在了柜门上。

    安瑟叔叔肯定会被叫来,说不定还会被全校通报批评……

    她捏住了解锁旋钮。

    作为A4区的幸存者,再发生暴力事件,大概率会被认定为性格不稳定的危险人物吧?刚入学没多久就惹出麻烦,安瑟叔叔会不会后悔收养了她呢……

    她拿出了柜子里的消防斧。

    对其他人来说,这应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吧……先不说来自父母的责难,一旦被学校记过的话,连今后的人生也会受到影响……

    不过,唯独她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好了。

    毕竟她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

    “诶——芮伊你真是的,剪得太歪了吧?”繶翅荥毂 “这能怪我吗?这把剪刀那么钝。”芮伊埋怨道,随手把剪下来的头发扔在地上,“而且我站在她左边啊,会剪歪也很正常吧?”

    安克弯下腰,用手量了一下小三右边的头发:“还有好长一截呢……莱娅,要再剪一刀吗?”

    小三抽噎了一声,像鹌鹑一样浑身发抖:“拜托了,请不要……”

    “闭嘴!”安克扇了她一巴掌,她本来就不怎么漂亮,现在看起来更丑了,“我问你了吗?”

    对方颤抖着摇了摇头。

    安克抬起头来看她:“莱娅,你说呢?”

    “先这样吧。”莱娅本来也不觉得她比自己好看,不过能看到小三痛哭流涕的惨状,还是让人颇为痛快的,“少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田中惠,你抢别人男朋友的时候,怎么没感觉自己做得不对?”

    “我真的……没有……”她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低头擦着眼泪,“我不知道雨野君是你的男朋友……如果我知道的话,绝对不会……”

    “别狡辩了,小三就是小三。”莱娅嗤笑一声,“不过我今天也玩腻了,得早点回去才行,否则我哥又要在我耳边唠叨了。”

    闻言,安克和芮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安克从背后架住了小三的胳膊,芮伊则掀开她的衣摆,另一只手去解她的内衣扣。

    小三的脸蛋顿时变得像石膏一样苍白:“你、你们想干什么?!”

    “能干什么,当然是要给你拍照了。”莱娅戏谑地说道——小三就像是老鼠,被猫儿优雅地玩弄着,“否则你去找老师告状怎么办?”

    “我不会的……真的,我谁也不会说的……”她发出像海牛一样粗重的哭声,真是太有意思了,“拜托了,别拍我的照片……”

    “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小三的话吗?”莱娅拿出手机,“对付你这种不知廉耻的贱人,当然得留点把柄在手上喽~”

    正当她纠结着是该选拍照还是录像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烦人的敲门声。

    “请开门!”

    真烦人……莱娅不禁翻了个白眼:“里面正在办事!去其他楼层上厕所吧!”

    “请开门!”外面的人不依不饶地说道,“我要倒脏水桶!”

    “烦死了!我管你要倒什么?去其他楼层!”

    “你真的不肯开门吗?”

    “不开!快点滚!”

    莱娅重新用指纹解锁了手机,打开摄像功能:“既然都要拍照了,干脆把她扒光……”

    嘭——!蛾匙涬侊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莱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都说了去其他楼层!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嘭——!嘭——!嘭——!

    砸到第四下的时候,她听到了某种像是木板碎裂的声音,与此同时,安克和芮伊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她本能地沿着她们的视线看去……于是她的表情就定格了,只能恐惧地看着门上露出的一截金属。辕齿型烡 下一秒,那截弧形的金属消失了,直到它下一次砸到门上——随着木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莱娅才欧终于看清那是一截斧头。

    嘭——!嘭——!嘭——!

    “住手!!”她心惊胆战地喊道。

    嘭——!嘭——!嘭——!

    芮伊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安克躲到了单间里,田中惠泣不成声地把衣服穿了回去。

    嘭——! ! !

    直到厕所的大门上被劈开一道宽阔的裂口,那把斧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莱娅一动不动,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松一口气。正当她惊魂未定之际,一只手从那道裂口里伸了进来,打开了厕所的门锁。

    随后,一个亚麻色长发,琥珀色眼睛的女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刚才将大门劈开的斧子。

    对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她的身上,问道:“现在我可以倒脏水桶了吗?”

    “可、可以……”直到开口讲话,莱娅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抖得有多么厉害。

    女生点了点头,将斧子挂在了大门的裂口上,然后回到门口,拎起了水桶。

    莱娅下意识地转过头,完全不敢看向那个女生,满脑子都是赶快摆脱这个来历不明的神经病……

    突然间,她感觉头顶一凉,浑浊的水幕伴随着扑鼻的恶臭,从她的刘海上流淌下来,甚至还有灰黑色的絮状物挂在她的睫毛上。

    “倒完了。”对方说——

    作者有话说:①奥菲利亚:出自《哈姆雷特》,哈姆雷特的恋人,在哈姆雷特错杀了自己的父亲后,奥菲利亚精神失常,最终不幸溺亡。

    ②尼古拉斯·杜尔博士的解剖课:荷兰画家伦勃朗的作品,描绘了十七世纪的一堂医学解剖课。

    #关于本章最初的版本——

    本章差不多是从老田受到霸凌开始推翻重写的。最初的设计是小伍本来就在厕所里,然后莱娅她们把老田拖进了厕所,小伍听见外面动静不太对劲,就走了出去。

    虽然意外出现了其他人,但因为小伍平时对外安静无害的形象,莱娅她们并没有把她当回事。小伍因为精神状态不佳,最初的念头也是不想管别人的事,于是沉默地朝厕所门走去,期间会有许多内心独白,描述她内心的自我拉扯。

    最终在走到厕所的大门时,小伍没有拉开门,而是把门反锁上了。然后一边说着“真受不了,看来我这辈子注定是要跟这种破事扯上关系了”,然后扯掉领结,“我还要回家写作业,所以你们三个一起上吧”,然后在厕所举办冬云中学第一届女子格斗大赛【喂 这个情节是先想了小伍锁门的画面,因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逃走,甚至连她本人都以为自己要逃走,但她决定不逃,而是像曾经那样站出来阻止这一切,觉得这个转变会很有冲击力br>

    虽然大纲写得很爽,但实际落笔后发现了很多问题瑿摛刑犷 首先,因为是小伍先进来,那么莱娅刚把老田拖进来的时候,她应该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不会拖到老田真正受到伤害后才出来。如果老田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那么小伍用暴力实施惩戒的行为就超过了莱娅她们理应受到的惩罚。鹥匙猩胱 如果小伍只是把老田安然无恙地带出了厕所,那就有了文中提到的问题,这一次老田运气好,遇到了小伍,那么下次她再被莱娅她们堵住该怎么办?事情依然没能得到解决。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小伍其实打不赢(。),先不说一打三的问题,设定上莱娅是比小伍要高的。

    虽然小伍在之前的故事中战绩颇丰(?),但她并不是特别能打的类型,更多是因为气势很强所以让对方心生怯意。

    拉菲那次,对方是小学生,此时男女之间还没有形成体格差距,而且实际上小伍也只是打了一拳,后面的威胁更多是气势压过对方的结果。

    高中时VS海井宏人,我特意写到了他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海井宏人是那种在学校里不受欢迎,想要通过讨好酷孩子团在学校里获得一席之地的nerd型男生,是“本身也是弱者,通过帮强者欺负其他弱者,来获得强者青睐”的类型,平时在团体中的任务是讨好女王蜂和她的近卫队,帮他们写作业之类的,本来就偏文弱,外加被广播吓破了胆,才会被小伍按在地上暴揍。呹摛兴咣 但这一招在这里行不通,因为没有“气势夺人”的优势在,而且这里对方有人数优势。

    所以我调整了故事情节的顺序,让莱娅的霸凌行为发生在前,小伍发现在后。然后让小伍获得装备优势(消防斧),并且在莱娅她们毫无察觉的时候,以一种绝对压制力的姿态登场(复刻闪灵名场面【喂)。泄迟荇毂 但因为故事的发展过程也更加曲折,光是原本的思想转变和情绪递进是远远不够的。原本的设计里,小伍只是从厕所单间走向了厕所大门,这是很短的一段距离,而且她始终处于霸凌现场,所以不需要去考虑向外界寻求帮助的可能性。

    而在当前版本,小伍直到劈开门后才真正进入霸凌现场,而且场地上也进行了移动(甚至先去找了老师),她的情绪转变势必会更加复杂,但我没有针对这种情况进行调整,所以发布后的那一版连我自己也不太满意 所以这一版在前半章增加了更多的铺垫,让小伍在情绪转变上更加连贯。

    第118章

    “听说你用消防斧劈开了学校厕所的门。”埶啻星广 她默默握紧了双手——不,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伍明诗,所有的后果你都想过了,这就是你的选择,是你自己的选择:“是的,安瑟叔叔。”

    无论安瑟打算表达对她的失望之情,亦或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都会坦然接受……然而下一秒,她听见对方长长地舒了口气:“太好了,你终于打起精神来了。”

    ……啊?

    “前段时间,你看起来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想要追问,又怕逼你回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安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能够看到你重新焕发出活力,我真的很高兴,宝宝。”

    该怎么说呢……真是超前的育儿理念啊,安瑟叔叔。

    虽然作为被原谅的一方,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幸亏安瑟叔叔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真的当了父母,大概会是那种把孩子惯成混世魔头的糟糕家长吧……

    “您真是这么想的吗?”她不免有些尴尬, “如果您有什么不满,我宁可您直接说出来……”

    “怎么会?只是一扇门而已,我还不至于落魄到连这点钱都出不起。”

    “可是……”亿睲臩

    “怎么了,宝宝?”他面露忧虑之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安?”溢痸形胱 难道不会觉得惊讶吗?毕竟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柔弱无辜的好孩子……伍明诗很想这么说,但又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没错, 安瑟对她一直都很好,也很包容,但这一切有个重要的前提——在他心中,她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父母双亡,可怜又无辜的小女孩——更简洁一点,她是一个可怜又无辜的小女孩。

    但在这次斧头劈门事件中,安瑟应该意识到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害,甚至表现出了一些暴力倾向,而这也让她原本凄苦的身世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老实说,哪怕对方因此认定她被悲伤扭曲了心性也不奇怪。

    因为父母的关系,她知道安瑟不会很快就放弃她,但在内心深处,他是否感受到了那种上当受骗的恼火?觉得自己把过多的同情心投入到了一个其实不值得他如此付出的对象身上?

    “你总是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安瑟低叹一声,“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困扰着你,但是宝宝,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既然我承诺过会好好照顾你,那么我就一定会做到。”

    伍明诗张了张嘴,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了许多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讲起,最终只是嚅嗫道:“谢谢您,安瑟叔叔……”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对彼此能够不那么客气就好了。”安瑟柔声道,“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事情想问……宝宝,我不会批评你的做法,只是希望了解你的想法,为什么你当时没有选择去找老师帮忙呢?”渏茌星逛 “当时已经放学了,老师们基本也都下班回家了。”

    “教职员办公室里的老师或许不在,但想要找的话,应该还是能找到吧?毕竟有些老师还兼职社团活动的顾问。”他说,“即使没有老师,学校的门卫、保洁员,或者其他工作人员,你有许多可以求助的对象,为什么要以身涉险呢?”

    “因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这么做只能阻止这件事,却没法解决这件事。”

    其实安瑟说的没错,如果她选择找大人帮忙,很快就能打开被锁上的厕所门,霸凌事件也会被迫中止。倘若有老师在场,还会当面批评她们几句,这能让她们消停一段时间……

    但同样的事情迟早还会发生——因为她们意识到了,即使是这样恶劣的行为,要付出的代价也远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高。

    她们太年轻了,对于恶的认知还很浅薄。她们可能会觉得自己很酷,觉得这样很有趣,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与之相对的,田中惠的处境则会变得越来越艰难,因为人们对于同一件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很快,她就会从其他人的反应中察觉到他们不耐烦的态度,从而压抑向他人求助的想法,对自己遭受的伤害越来越麻木,忍耐力越来越高……最终成为霸凌者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她们宰割。

    所以必须要在情况还没有恶化之前,让这件事止步于此。

    自从父母死后,她的精神状态确实谈不上健康,但也没有疯狂到会觉得用斧头劈门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是她下定决心的结果——如果其他人无法做到的话,那就由她来做。燱驰臖烡 “当然,我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所以也不清楚我的做法是不是当时的最优解。”她说,“但是我并不后悔……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选择这么做。”

    安瑟温和地看着她:“这样就足够了。”

    他越是如此,伍明诗就越是不知所措——老爸老妈也很包容她,但并没有到安瑟这样近乎无底线溺爱的程度:“您真的没有,我是说……呃,哪怕一点点不满吗?如果有的话,您可以说出来,我不会有怨言的。”

    闻言,安瑟轻声笑了起来:“别那么紧张,宝宝,我或许称不上是一个好家长,但也没有奇怪到会因为自己的孩子用斧子把学校的门砸了而喜出望外……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自己能为你解决一切烦恼,不是因为你会做错什么,仅仅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奕迟醒广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怅意,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但我也知道,行为只是表象,是内心世界映射到现实的结果……而你的心充满了力量,孩子,没有比这更能令我高兴的事情了。”硩坻侀胱 说罢,他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别担心,剩下的问题我会解决的。”

    结果也确实如此——没有通报批评,也没有记过,三楼女厕所的大门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坏掉了,仿佛某种不可抗力一样,那三个女生则以其他理由受到了学校的处分。

    既然没有引起风波,她自然也能像以前一样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

    “伍明诗同学!”

    好吧,可能不完全一样。

    伍明诗抬起头,看着朝她小跑过来的田中惠,内心暗自警惕——按照她从某人身上得到的经验教训,如果在这里不好好处理的话,她身边大概又要多出一个黏人精了。

    “我好像很少在午休时间看见你呢。”对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你一直来天台吃午饭吗?”

    “你好,田同学。”她面无表情地回答。肊瘛省俇

    “是田中啦,或者叫我小惠。”由于被剪掉了一部分头发,田中惠现在的发型相当……具有先锋感,像是从《赛博朋克2077》里走出来的人物,所以她戴了一顶绒线帽,把头发遮住,“我可以叫你明诗吗?”

    “不行,田同学。”

    “所以都说了是田中啦。”田中惠看着她的便当发出惊呼,“哇哦!好丰盛,你的食量真大啊,明诗碳。”

    该怎么说呢,这个女人似乎是她不太擅长应付的类型……

    “你特意跑到天台来,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啊哈哈,这倒不是……”田中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谢谢你帮了我,明诗碳。”

    “不用谢。”她生硬地回答,“另外,请别这么叫我。”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雨野和莱娅同学在交往……”她嘟囔道,“因为雨野是篮球部的成员,莱娅是篮球部副部长的妹妹,也是篮球部的经理,所以他们之间发生接触,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莱娅同学啊!个子又高,长得又漂亮,还被星探挖掘当了平面模特。有这样的女朋友,怎么可能还会看上我呢?虽然我不算聪明,但好歹也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伍明诗试着回想了一下,但只是想起了一个金棕色头发,橄榄绿眼睛,浑身臭烘烘的女生: “漂亮……吗?”

    “是啊!莱娅同学在整个东云人气都超高的。”田中惠打量着她,“不过,如果是明诗碳的话,没什么实感也很正常……总之,像莱娅同学那样闪闪发光的存在,普通女生根本不可能会有竞争心啦。”

    嘛,动不动就要拿剪刀剪别人的头发,普通人想要避而远之也很正常。

    “分手了吗?”

    “当然了,不过……”她有些难为情地回答,“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有真的开始过,毕竟他只是对我说待在一起很开心什么的,是我自己脑补了很多浪漫的情节……对他来说,我应该只是一个消遣吧。”

    虽然心里有点想安慰她,但如果谈话继续下去,就有可能和对方发展成熟人,因此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结束了有关劈腿男的话题后,田中惠又自顾自地和她聊了起来,伍明诗尽可能冷漠以对,等对方说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找借口离开。

    但她唯独想错了一件事——田中惠这个人,实在太啰嗦了。

    整个午休时间,她基本没怎么认真回应过她,但不妨碍田中惠自己讲得很开心,甚至在午休结束时还有点意犹未尽。

    下楼前,对方拿出了手机:“明诗碳,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吧!”

    伍明诗艰难地守住了最后的尊严:“不必了。”

    好不容度过了这煎熬的一天……第二天中午,田中惠又来了。

    照旧靠自己出色的单口相声撑住了整个午休剧场后,田中惠再度提议道:“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吧!”

    “……不必了。”踦鸱新烡

    接着是第三天,第四天……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周一,当她再一次见到田中惠脸上的傻笑时,终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

    “不要再来找我了!”伍明诗恼火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烦人?”

    尽管她是抱着要和对方一刀两断的决心开口的——是的,在今天,在这里,在此刻——可是看见对方脸上受伤的表情,她心头的怒火又霎时烟消云散了,无奈和犹豫再度占据了上风。

    “抱歉,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伍明诗叹了口气,“但是强扭的瓜不甜,你应该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是这样吗?我对水果什么的不太了解呢。”某人又擅自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不甜也没关系哦,我对瓜的要求不高,有的吃就行了。”

    ……啧,很难想象这个女人的语文成绩居然比她还要高。

    “你的炸虾看起来好好吃啊……”田中惠眼巴巴地说道,“我可以用自己的便当和你换炸虾吗?”

    这显然超过了她在内心深处给对方设下的界线,但方才情绪失控的愧疚感依然残留在胸口,让她没能开口拒绝:“……我要煎蛋卷。”

    随后,她一如既往地听完了田中惠的单口相声专场,一如既往地用“嗯”,“哦”敷衍完了所有的对话,一如既往地在午休即将结束时收拾好食盒,准备返回教室。

    下楼前,田中惠一如既往地说道:“明诗碳,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吧!”

    照理说,她只需要一如既往地回答“不必了”就好。漪擤圹 可是不知为何,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涌上了心头,让那三个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强烈的心情——不是什么“好想拥有朋友啊”之类漫画里常见的主人公会有的心情,也不是什么“拜托了不想再孤独下去”这样看上去很符合她身世背景的心情。

    伍明诗没有很需要朋友,也不讨厌这种独来独往的生活。

    事实上,她很确信,只要自己稍微遏制一下,那股情绪就影响不到什么了。

    但在那一刻,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回答:“好啊。”

    历史上无数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人在头脑发热时做出的决定,事后往往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悔恨。

    “我已经听柏德温说了,你在这次考试里又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晚餐期间,安瑟说道,“恭喜你,宝宝。”

    “没什么,又不是什么重要的……”

    嗡——嗡——

    伍明诗梗了一下,试图无视那个突兀的声音:“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考试。”

    “你比其他人晚开学,我本来还担心你会跟不上进度,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

    嗡——嗡——

    安瑟微微挑眉:“不打算接电话吗?”

    伍明诗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是短信,不是电话。”

    只不过因为消息来得太频繁了,手机的接连震动就像是收到了电话一样。

    “我最近在学校里交到了朋友。”她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就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女生,叫田中惠。”

    “那真是太好了。”安瑟面露微笑,“我一直担心……”

    嗡——嗡——嗡——嗡——

    她现在只想把脑袋埋进餐盘里:“我很抱歉……”

    安瑟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气场,举手投足间总是流露出上位者的从容不迫,而柏德温更是英式管家的典范,举止优雅,谈吐得体,但现在他们看起来都有点忍俊不禁——尤其是安瑟,他正在非常认真地避免自己笑出声。

    “诚然,我不赞同在用餐时沉迷于手机,但是偶尔抽空回个消息,我想也并无不妥,”老管家温和地表示,“阁下,您认为呢?”

    “确实如此。”安瑟必须咳嗽一声才能止住笑意,“你就好好回复人家吧,宝宝。”

    伍明诗重重地叹了口气,解锁了手机屏幕——很难想象,光是一顿晚饭的功夫,某人就发了整整五十七条消息给她。

    她回复道:“别发了,我在吃晚饭。”

    田中惠:你们家不允许吃饭时看手机吗?好严格啊#裂开#裂开 田中惠:我也在吃晚饭哦!

    田中惠:看!某人最爱吃的煎蛋卷br>

    很显然,她刚才的那句“别发了”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安瑟打趣道:“看来你以后的初中生活不会无聊了。”

    何止是不会无聊,简直是烦得要命。

    话虽如此,她还是没有删掉田中惠的电话。

    在这样填鸭式的交流方式下,她渐渐了解到了更多关于对方的事情。比如田中惠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家庭主妇,平时喜欢看恋爱小说和少女漫画,喜欢看舞台剧(零用钱基本都花在了这件事上),也喜欢玩游戏,但主要是视觉小说类型的游戏。

    “《魔鬼恋人》或者《冷然的天秤》什么的?”燚吃惺洸 “那些也有玩啦,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寒蝉鸣泣之时》!”①

    “……失敬了。”

    与此同时,她也越来越习惯在午休时间和田中惠一起吃饭,虽然不是每天都来,毕竟田中惠还有其他朋友,但她还是尽可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她身上。

    她们之间的对话也依然是田中惠占主导。伍明诗在回答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么敷衍了,但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人,她的幽默感只有在讽刺别人或者自己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

    她们交流的内容也很平常,只是一些日常生活相关的话题,夹杂着学习,未来的目标,以及田中惠对于校园恋爱锲而不舍的向往。

    “啊啊,午休时间又快结束了……我先去洗便当盒喽?”

    “去吧。”

    “话说你真的很讨厌吃胡萝卜欸。”她收拾着东西,“挑食可不好哦。”

    “只喜欢吃肉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嘿嘿~”某人又露出了她经典的傻笑,“明天我还会带煎蛋卷来哦,明诗碳就等待并心怀期望吧!”

    谁要期待啊……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是看到田中惠脸上娇憨的笑容,又莫名没能说出口。

    是什么时候开始怀有这种心情的呢?会对“明天”这两个字感到欣喜什么的……

    田中惠并不是什么能够治愈她内心创伤的存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女生,有着许多普通人都会有的烦恼,大多是一些日常生活上的琐事,对世界所知不多,对人生也没有什么深刻的体会,她们之间也没有产生什么灵魂上的共鸣。

    但有那么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一些朴实而平淡的东西。

    这让她的心感到很踏实。酏胔擤輄

    就好像那些日常生活中不起眼的小事……很寻常,很琐碎,也谈不上有趣,但还是一点一点地填补了她空虚的内心。

    是了,田中惠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她所经历过的那些事,但伍明诗也不需要这种理解,因为她不需要别人来治愈或者拯救她。

    所以……对方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

    她听见自己回答:“嗯,我会期待着的。”——

    作者有话说:①寒蝉鸣泣之时:龙骑士07创作的悬疑推理视觉小说游戏,和《月姬》,《东方Project 》被称为同人游戏的三大奇迹。

    #这里的同人并不是指衍生作品,“同人”的本意是“同好”,最初是指由志趣相投的人聚集在一起制作的非商业化作品。

    由于是个人爱好,所以作品在美术上通常比较简陋,龙骑士07的圆润二头身,东方的ZUN绘,武内传统鸡爪手都被调侃过,如果不是身处那个年代,新人想要入坑是需要一点信念感的 不过除了东方之外,寒蝉和月姬都随着商业化而出了画风更精细的重制版(但依然不推荐入坑,感兴趣的话视频云一下就行了【。)

    第119章

    当天台大门的锁舌发出咔嚓一声时,伍明诗并没有当回事——这里是公共区域,谁都能用,只不过平时人少一些罢了。

    也不可能是田中惠。那个糊涂蛋已经完全被戏剧社学姐所描绘的愿景迷住了, 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这个濒临解散的社团, 成为下一个庞氏骗局的受害者。荑絺硎垙 然而, 来者的脚步声距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后。

    “伍明诗同学……”

    是一个陌生又似曾相识的男生的声音。峓胔睲毂

    伍明诗转过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映入眼帘——金棕色的短发,橄榄绿的眼睛,五官很英俊,脸颊左侧有一个创可贴,嘴角有点破口,但是无伤大雅。

    不过与魁梧的体格相比,他的脸型稍显狭长,若是以后发腮了,下颚更宽一点,整体应该会更加和谐。他看起来至少有一米七五以上,手肘和膝盖还残留着因为身高窜得太快而形成的生长纹。

    很像是那种运动题材少年漫里会出现的角色。

    老实说,对方看上去有点眼熟,但伍明诗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只好换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有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痛苦。

    正当她感到疑惑的时候, 对方深深地弯下了腰:“真的非常对不起!”

    “……哈?”

    “莱娅是我的妹妹。”他语气沉重地说道, “很抱歉她做出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如果我能好好看住她的话,她就不会和那些不良学生交上朋友,最后做出这种事了……”

    直到此时, 伍明诗才终于想起来,他就是那天放学后留在教室里,硬要帮她擦窗户的前小学同学。

    这么一看的话,他们兄妹确实长得很像,发色、眸色,甚至是身高……唯一的区别是他身上闻起来不太臭,只有一点点汗味。

    “还有雨野……”莱昂双拳紧握,“我揍了那家伙一顿……虽然我知道这么做也挽回不了什么……”

    伍明诗收回了目光:“不用向我道歉,说到底,我并不是当事人,只是碰巧路过那里而已。”

    当然,可能还碰巧用斧头砸了砸门什么的……

    “不,谢谢你阻止了她。”莱昂低声道,“莱娅原本只是有点被惯坏了,但还没有到会让人讨厌的程度,可自从她当上平面模特,变得小有名气之后,在学校里就一直受到周围人的追捧,逐渐在虚荣心中迷失了自我……作为最亲近的家人,却没能及时意识到这一点,这是我的责任。”

    “是你父母和老师的责任。”她平静地回答,“说到底,你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鬼而已,还不到可以为他人的行为负责的时候。”

    听到她的话,莱昂看上去愈发惭愧了:“谢谢你没有责怪我……”

    “因为这件事本质上与我无关。”她说,“我说过,我并不是当事人,只是碰巧拎着消防斧路过那里。如果你想道歉,想得到什么人的原谅,就去找那个真正被你妹妹伤害的人。”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向田中同学好好道歉的。”

    “你也不是当事人,就像我一样。”她指出,“真正需要开口道歉的另有其人。”

    “我知道……”莱昂苦笑一声,“但这就是家人,不是吗?需要共同承担一切,哪怕是那些令人不齿的事情。”鹥漦腥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继续道:“我和莱娅,再过不久就要转学了。”

    “转学?”

    “嗯,转到B5区去。”他说,“莱娅说她没脸继续在东云待下去了,想要转学到其他分区,爸妈也答应了……虽然还是有点舍不得,但必须和东云的大家说再见了。”芅絺惺圹 说到这里,那双绿眼睛里的痛苦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晦涩的悲伤。

    “伍明诗同学,其实我……”他倏地顿住了,最终只是勉强笑了笑,“我是说,如果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在这样令人尴尬的情况下就好了……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随后,莱昂便离开了,但天台上似乎还回荡着他来时的脚步声,而当伍明诗试图摆脱脑海中的声音时,她又想起了那双悲伤的绿眼睛。

    这种困扰一直持续到了晚餐时间——直至柏德温出声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把盘子里的香橙鸭排戳成了肉泥。

    “抱歉……”

    “不必道歉,伍明诗小姐。”柏德温换下餐盘,又为她端上了一份罗西尼牛排,“事实上,安瑟阁下今晚缺席,我正为多出来的那份晚餐而发愁呢。”秇篪行輄 “谢谢。”她知道老管家只是在宽慰自己,“安瑟叔叔的病好点了吗?”

    “是的,小姐,阁下今天下午睡了一个好觉,体温也有所下降。”

    两天前,安瑟遭遇了一场小型车祸——伍明诗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老管家表示他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因为伤口感染引起了高烧,外加他的眼疾也碰巧在近期复发,才不得不躺在床上修养。

    这其实让她有些内疚……最近这段时间,安瑟的眼神总是阴沉沉的,她还以为是因为对方心情不好,后来才得知这是眼疾复发后眼球上浮现的阴翳。譩形炛 午餐结束后,她问道:“我可以去探望一下安瑟叔叔吗?”墿篪涬光 “当然,我想阁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作为内布拉庄园的主人,安瑟却没有住在庄园最大的主卧里——据说那是他母亲生前的故居,安瑟让那里的一切始终保持着原状,他自己则住在儿时的旧屋里。那个房间与她的卧室在同一层楼,分别位于楼梯的两翼。

    “抱歉,让你担心了。”尽管安瑟努力打起精神,他沙哑的嗓音和笑容中淡淡的倦意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虚弱。

    他眼中的阴翳相比他们上一次见面时好转了许多,但依然很明显,那些漆黑的浑浊物吸走了所有的光线,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朦胧,仿佛罩了一层薄薄的雾。因为发烧,他的皮肤上泛起潮红,以至于他做任何表情,都给人一种微妙的羞怯感。

    虽然这么想有点不合时宜,但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在生病之后也能显得如此美丽。

    造物主在创作他的时候一定格外用心。

    “您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柔声答道,“你呢?宝宝,今天在学校里开心吗?”

    伍明诗张了张嘴,正打算搪塞过去,柏德温却先一步开口:“明诗小姐依然很健康,但据我所知,她今天在学校里似乎遭遇了一些困扰。”

    “怎么回事?”安瑟的声音沉了下去,“有谁让你不高兴吗?”

    “我没事……”

    她求助性地看向柏德温,但老管家只是保持着他那一贯宁静庄重的微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唉,她在想什么呢?就连这个话题都是柏德温主动提起的。

    她知道老人只是不希望她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但安瑟并非那种适合为孩子指点迷津的家长——直白点说,他只会火上浇油。假如她真的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大概率会和莱娅走上同样的歧路。

    “宝宝?”安瑟的手在虚空中挥舞了一下,可能是想拍拍她的手臂之类的,但他如今视力受限,只能根据声音的方向判断她的位置。拍空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由于脸上淡淡的绯色,神情中的赧然变得更加难以掩饰。

    “我没什么事。”她回抓住安瑟的手,以免他感到尴尬, “不过……”

    接着,她简单交代了今天中午在天台上与莱昂发生的对话——奇怪的是,在重新讲述这件事的过程中,她莫名有了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那种微妙的心情究竟源于何处,似乎也随之清晰起来。

    “所以他向你道了歉,但这件事让你感到很困扰?”瀷饬兴广 伍明诗轻轻应了一声:“起初我也感到很不解,但现在我明白了……因为他让我想起了老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她甚至还在上幼儿园。

    有段时间,母亲很喜欢在休息日带她去附近商场一楼的儿童游乐场,试图让她融入同龄人的圈子,认为这样有助于改善她腼腆的性格——其实她一点也不腼腆,但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总是有着奇妙的滤镜。

    另一方面,作为新手家长,伍忆安正处于那种“天呐,我的宝宝做什么都好可爱”的粉红泡泡中。很显然,她觉得世界上没有比看自己的女儿在海洋球里像小鸭子一样走来走去更加美好的画面了。

    那天下午,母亲照旧带她去儿童游乐场,并且在围栏外和其他“志同道合”的家长闲聊了起来。伍明诗则一边忍受着其他孩子的尖叫声,一边期待着商场三楼的VR游戏体验馆之旅……

    当然,这部分内容没必要让安瑟知道,所以她只讲了关于儿童游乐场的部分。

    “当时除了我,大约还有十四、五个孩子。”她说,“很快我就注意到,有个男孩很喜欢捉弄另一个女孩,经常揪她的辫子,打乱她整理好的玩具,或者把她推进海洋球里。”

    其实周围有不少家长看到了这一幕,但都没什么反应,甚至对这样的场景会心一笑,因为他们都看出了这个小男孩其实喜欢那个小女孩,所以才故意这样,想要引起她的注意。这种对男女之情不甚了解而表现出的笨拙,对他们而言是非常可爱的。貤匙兴俇 哪怕那个被喜欢的小女孩快要哭出来了。

    “最开始,我试着呵斥他,让他离那个女孩远一点,但没有任何效果。”她回忆道,“然后,我让那个女孩去她父母看得到的地方玩,但她的母亲去超市里买东西了,所以才把她寄放在这里……”

    再然后,她试图求助于游乐场的工作人员。

    对方温柔地安慰了她,但什么也没有做,可见“拉女生的辫子”并不在商场发给他的安全游玩指南里。

    “当我第三次看到他把那个女孩推进海洋球里的时候,我揍了他一拳。”

    闻言,安瑟不仅不感到意外,反而打趣道:“看来你从小就是一个武德充沛的孩子。”珆翄涬 “其实结局没那么好……”她嘟囔道,“那个男孩嚎啕大哭,他的母亲认为我欺负了他。那个女孩想要帮我解释,但说不清楚话,最后也哭了起来。因为他哭了,我没哭,大家都认定是我的错。老妈之前在和熟人聊天,对于眼前的情况一头雾水,只好代我向那个男孩的母亲赔礼道歉。”

    “这完全不一样。”他安慰道,“宝宝,你做了一件好事,只是没能得到他人的理解。”耜耻侀毂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只是……人有时候很难控制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即使两件事其实没有那么相似。”

    在回去的路上,母亲从她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尽管她认为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但也没有否定她的做法。

    “对不起,老妈……”她并不后悔打了那个男生,只是为母亲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向那个男孩的母亲赔礼道歉而难过。

    “傻孩子,我是你妈妈啊,替你说几句道歉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母亲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以后遇到问题别急着动手,先来找爸爸妈妈商量,好吗?”

    但这就是家人,不是吗?需要共同承担一切……莱昂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是脑海中那双橄榄绿的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琥珀色。

    “老师和伍先生举办葬礼的时候,你并没有留下那枚钻戒。”安瑟低叹道,“现在回想起来,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后悔呢?”

    “怎么可能?我当然不能拿走老爸送给老妈的戒指,况且我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用来睹物思人……”巸池硎輄 话虽如此,她确实做了一件坏事。

    伍明诗记得很清楚,父亲和母亲曾经讨论过有关生死的问题,似乎是因为看到了一则“墓地价格近年来不断上涨”的新闻。

    “真烦人,什么跟土地相关的东西价格都能炒起来。”母亲忍不住抱怨,“不光是墓地,还有骨灰盒、寿衣、香火……人都没了,还搞得那么麻烦。要是我死了,骨灰直接装在鞋盒里,到时候往大海上一撒就行了。”偯痸擤臩 “绿植葬也不错。”父亲补充道,“有种‘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感觉,难道不是很浪漫吗?”

    “确实。”于是他们就这样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自己的身后事,尽管两人当时都还不到三十岁,“好像还有那种把骨灰加工成宝石的服务……”

    然而,伍明诗最后还是把他们葬在了墓园。劓痸新光 “安瑟叔叔,请一定要好好休息,我……”她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手,“我希望您健康。”

    “宝宝……”安瑟叹息一声,回握住了她的手,“当然,我一定会陪伴你走到最后的。”——

    作者有话说:#莱昂在虚妄和诺德斯的单元都被提到过,曾经是主角的小学同学,目前是B5A的队长……不过他的剧情线被我砍掉了,目前只能作为老田初遇的背景板存在【。

    莱昂最初是作为“和虚妄相反的角色”被创作的。一个家庭破碎,一个家庭(相对)圆满,一个攻击性比较强,一个性格敦厚。虚妄是长相精致的猫系美少年,从小好看到大,莱昂是那种比较粗犷的运动型硬汉(有点棕熊的感觉?),发力时间比较晚,要到高中发腮了才到最好看的时候,所以小学时期一直被虚妄踩在脚下 后来好不容易熬走了虚妄,妹妹莱娅又惹了麻烦,最终再一次和暗恋的女生错过……真是一个不幸的倒霉蛋啊_(:з 」∠ )_

    但目前故事实在被拖得太长了,莱昂相比其他两名男嘉宾(是的,直至目前还有两个完全没露过面的角色)和主线关联不多,属性上也和已经登场的角色存在重合,所以最后还是决定把他的线砍了 番外如果有机会也许会补全他的故事吧,但正文的话戏份就到此为止了br>

    第120章

    擦拭画框的时候, 柏德温注意到油画表面的色调比记忆中暗沉了一点——显然,涂抹在画布表面的清漆已经氧化发黄,是时候找专业的修补匠进行清洁, 并且重新上漆了。

    笃笃笃——

    “柏德温?”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请进,伍明诗小姐。”其实房门是半掩着的,但她是一个懂礼貌的孩子,很少会擅自进入他人的隐私空间。

    伍明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仿佛一只进屋寻觅松子和玉米粒的小鸟。相比其他十三岁的孩子,其实她并不算矮,但可能是东方人特有的玲珑骨架,让她总是给人一种娇小的感觉。

    “我打扰到你工作了吗?”她怯生生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清洁工作。”虽然这个表情看似很适合出现在女孩的脸上,但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柏德温知道她本质是一个非常倔强的孩子,不会轻易让自己处于下风,除非她确实惹了麻烦, “有什么事情困扰着您吗?”

    “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她的目光因为心虚而飘忽不定,“你知道, 蝙蝠洞里有几层台阶, 距离地面不是很高……于是我突发奇想, 也许我能以一个帅气的姿势翻过栏杆, 省下这几步路……”

    “伍明诗小姐。”柏德温不赞同地看着她, “您不应该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我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虽然我没有摔倒,但落地的过程也不算特别成功……总之,我不小心把恐龙骨架弄倒了,然后……”依茌臖毂 “然后?”

    “然后倒下的恐龙骨架把巨型扑克牌压塌了。”她的手指心虚地纠结在一起,“所以……呃,现在蝙蝠洞里简直是一团糟,差不多是大骨小骨落玉盘的状态。”

    “我会派人处理这件事的。”老管家叹了口气,但比起生气,他的心中更多是担忧,“明诗小姐,希望您下一次别再省这几步路了。”

    “对不起……”伍明诗害臊地红了脸,同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手中的油画上。

    “您对这幅画很感兴趣吗?”

    “噢,抱歉……”女孩有些无措地回答,“我只是觉得这幅画的笔触和客厅里的那幅《伊卡洛斯》很像……”

    “您的观察力很敏锐。”虽然这个话题来得很突然,但本身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幅肖像画和《伊卡洛斯》都出自安瑟阁下的母亲诺特·厄尔德之手。”

    “原来如此。”伍明诗恍然大悟,“那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他解释道,“这是厄尔德小姐生前为我画的……您可以理解为私人习作。”

    “你在画上看起来好年轻啊。”她在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所以你和安瑟叔叔的母亲很早就认识了吗?”

    “是的,当时我刚刚获得英国管家协会的资格证书,不过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新人。好在厄尔德小姐并不介意我经验尚浅,仍将打理内布拉庄园和照顾小少爷的重任交给了我。”

    “小少爷……”她重复了一遍,“感觉这几个字跟安瑟叔叔很不沾边。”

    闻言,柏德温不禁面露微笑:“虽然现在可能有点难以想象,但安瑟阁下曾经也是一个内向、害羞的男孩,他继承了父亲的长相,但发色和眸色都随母亲,性格上也更像后者。”肄敕葕咣 虽然克鲁瓦侯爵乍一看也是黑发,但他的发色实则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在自然光下会泛起暖色调的光晕,而安瑟是一个冷色调的人。他们父子虽然长得十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诶……那岂不是跟我很像?”伍明诗喃喃道,“我也是长得像老爸,但发色和眸色继承了老妈……不过我的性格和老爸老妈都不像。”

    柏德温对伍氏夫妇所知甚少,但确实很难想象他们用消防斧砸开厕所门的画面。

    “所以那幅《伊卡洛斯》是安瑟叔叔的母亲画的……我不了解艺术,但我觉得她生前一定是位很厉害的画家。”她咕哝道,“为什么从来没听安瑟叔叔提起过呢?”

    柏德温沉默了片刻,故人的面庞倏忽浮现在脑海中……年轻的诺特·厄尔德是一个腼腆羞涩的姑娘,不算非常漂亮,但有一种独属于艺术家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知她的内心世界,是那种平时默默无闻,一旦注意到就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女性。

    “厄尔德夫人(Mrs)……”

    “小姐(Miss)。”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还未婚呢。”

    于是这个称呼就伴随了他一辈子。

    “安瑟阁下与他母亲之间的关系……很难一下子说清楚。”柏德温说,“厄尔德小姐是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人……明诗小姐,您读过《月亮和六便士》吗?”

    伍明诗点了点头。

    “这个形容可能不是特别妥当,但厄尔德小姐有点像是思特里克兰德——当然,一个在道德上更加高尚的版本,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并且被自己非凡的天赋所折磨。她是艺术的俘虏,终生戴着镣铐在灵感的荒漠里寻觅那块属于美的圣地,为此她耗尽了所有心力。”

    在大部分记忆中,诺特·厄尔德都是一个文静害羞的人,但她偶尔也会表现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狂热,那种汹涌的感情让她红色的眼睛像熔岩一样滚烫。

    “我只想焚烧自己,柏利①。”她不止一次对他这么说,“也许化作灰烬之后,我的心就能获得安宁。”

    时隔多年,故人的音容笑貌仍在柏德温心底掀起了伤感的涟漪。

    “作为母亲,厄尔德小姐当然爱着自己的孩子,可她能留给‘母亲’这个身份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他继续道,“即便如此,安瑟阁下依然对自己的母亲怀有尊重,母子间的感情虽然称不上亲近,但也不算太差。”笖斥硎洸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沉沉叹息一声。

    “然而,那份遗嘱改变了一切……厄尔德小姐生前最知名的三幅作品,《骄阳》、《伊卡洛斯》和《寂星》,她将其中两幅都留给了安瑟阁下的父亲。”

    倘若只有《骄阳》,安瑟或许还不会那么生气,但《寂星》是诺特的圆满之作,是被她形容为“画完之后就算立刻死去也无所谓”的作品,也是安瑟本人最喜欢的作品,而她却将自己的毕生心血留给了克鲁瓦侯爵,哪怕对方拒绝在她临终前见她最后一面。

    其实他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诺特的想法,就好像思特里克兰德在塔希提的小木屋里完成了此生最好的作品,然后就叮嘱自己的妻子爱塔将它们放火烧掉一样——尘归尘,土归土,诺特也把缪斯的馈赠还给了缪斯。

    但对安瑟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背叛。

    当然,柏德温不认为那孩子有必要体谅他母亲的做法,但他也无法像安瑟所希望的那样与他同仇敌忾,这个世界上能够理解诺特的人本就不多,在她去世之后就更少了,他希望世上至少还存在一个能够包容她,理解她的人……

    柏德温缓缓从回忆中收回思绪——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了伍明诗若有所思的目光,仿佛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怎么了,明诗小姐?”

    “没什么,就是……我只是觉得……”女孩结结巴巴地回答,“你对安瑟叔叔的母亲……是不是,呃……”她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没、没什么,我去探望安瑟叔叔了!”

    说罢,伍明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了现场——看来她对自己能够翻过栏杆的自信不是平白得来的。

    柏德温微笑着目送她离去,随后视线又落回到画像上。

    “她真是一个敏锐的孩子,不是吗?”

    画像中的人明明是年轻时的他,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诺特弥留之际的面庞。

    当时她已经知道了克鲁瓦侯爵离开的消息,但并未表现出太多痛苦,更多是平静和释怀。

    “我作为艺术家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是时候……把时间留给别人了……”她太虚弱了,即使用尽了力气,也只能挤出一些嘶哑的气音,“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柏利……当他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满怀期待,认为他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然而,等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却把太多事情排在他之前……”

    “请别这么说,厄尔德小姐……”他紧紧握住那只苍白、枯瘦的手,“这并不是您的错……”

    “我死之后……请代我照顾好安瑟……”

    “我会的,我一定会照顾好安瑟少爷的……”

    “对不起,柏利……”泪水从她的眼角滚落,“真的……很对不起……”嬑驰型俇 他知道,诺特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仰慕之情,而她却要利用这份感情,让他照顾好她的孩子,这让她感觉自己很可耻。

    诺特是一个对自己非常严苛的人,因此时常陷入对自我的质疑和批判,他知道这么做也令她感到十分痛苦……可无论内心多么愧疚,她都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关系,厄尔德小姐。”柏德温低头凝视着画像,画框的玻璃上映出一张垂垂老矣的脸,与那神采奕奕的年轻人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光是能拥有这幅画,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

    虽然“探望安瑟叔叔”只是伍明诗用来逃跑——咳咳,退场的借口,但思量再三后,她还是拐了一个弯,朝安瑟的卧室走去。

    时隔半年之后,安瑟的眼疾再度发作,可能是因为视力影响了他对周围的感知,这一次他也受了点伤,柏德温解释说他“一时大意,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还碰巧撞上了经过的餐车”。

    事实证明没有人是完美的,假如一个人生来就拥有家世、才华和美貌,那他就有可能欠缺一点点运气。

    她敲响了安瑟的房门:“安瑟叔叔,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请进。”对方的回答让她想起了柏德温,他确实是在老管家的精心照料下长大的。

    进屋后,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尽管“从楼梯上摔下来”听上去并不比一场小型车祸更糟糕,但安瑟的伤势似乎比上一次更严重了。

    一辆餐车竟然可以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吗……也许餐刀和叉子比她想象中更加锋利。

    安瑟合上了手里的《米开朗琪罗传》,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虽然伤势未愈,但对方眼睛上的浑浊物消去了不少,应该是在渐渐好转:“怎么突然想来看我,宝宝?”

    伍明诗轻车熟路地找了张椅子坐下:“说得好像我难得来一趟似的。”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她对安瑟早就没有当初那么拘谨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汇报了蝙蝠洞混乱的现状,以及柏德温会找一个倒霉蛋负责拼好那几百块散落在地上的霸王龙骨头。

    听完她的反省后,安瑟微微挑眉:“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很显然,他和柏德温都认为这不到两米高的距离足以让她生命垂危。

    “噢,对了。”她说,“我去找柏德温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擦拭画框……您知道诺特奶奶曾经给柏德温画过一副肖像画吗?”

    下一秒,安瑟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褪去了。炈池兴逛 “母亲生前有过不少人像习作。”他漠然地回答,但语气中还藏着一些更加复杂、晦涩的感情,“她也给我和其他模特画过肖像画,不过柏德温那幅确实是她认真创作的成果。”

    看出他不想多聊这个话题,伍明诗便用三言两语草草带过,随后又说起了学校里的事情。比如田中惠成功救活了戏剧社,他们最近的福利院义演很成功,又比如她这次木工课做了一个鲁班锁,老师给了她A+的评分……

    可能是和田中惠待久了的缘故,就连她也变得很会讲单口相声了。

    大多数情况下,安瑟都是一位认真的倾听者,但受到止痛药的影响,他很容易感到困倦,外加本来就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伍明诗也止住了声音,避免打扰到他休息。

    不过,她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此机会细细打量安瑟的脸庞。

    在离开柏德温的房间后,她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诺特··厄尔德”这个名字——除了维基百科之外,第二条是关于维也纳近期举办的诺特·厄尔德艺术纪念展,馆长表示他们有幸借到了《骄阳》和《寂星》的真迹。

    第三条则是关于诺特·厄尔德私生活的“独家秘闻”,但伍明诗没有点进去看,她觉得通过狗仔爆料的方式去了解诺特,是对她本人的一种冒犯。

    于是伍明诗点进了第二条——在此之前,她只见过《伊卡洛斯》,所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三大名作”中的另外两幅画,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两幅画里的男人看上去竟然和安瑟如此相似。桋嗤荥逛 不过,《骄阳》的主人公看着虽然和安瑟很像,气质上却南辕北辙。 《寂星》的主人公倒是更有安瑟的既视感,但画中人明显要年长不少……话说,安瑟叔叔人到中年时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忧郁的,年上系的美男子……

    嗯,养父真是好文明!肄斥陉桄

    唯一的缺点是,安瑟似乎是那种比较冻龄的类型。照理说,他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可一旦失去了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加持——比如说像现在一样睡着了,他看着就只是一个年轻的男大学生,缺少了那么一点熟男的感觉。

    就在她游神之际,床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安瑟叔叔?”是不小心压到伤口了吗?

    但床上的安瑟仍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嚅动,仿佛在呢喃着什么。她不得不凑近了一点,才能听清他的声音。

    “母亲……为什么……”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为什么把《寂星》……您最后还是选择了他吗……”

    是做噩梦了吗?因为她讲起了有关他母亲的事情……

    伍明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把柏德温叫过来。但另一方面,眼下的情况皆是因她而起,把自己所引发的结果推给别人去解决,又让她有些于心不安。易铏毂 “对不起,我不应该……划相框……”他哑声道,“请不要……抛下我……”

    说实话,这样的安瑟让她感到很陌生。

    自从有记忆以来,安瑟总是给人一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感觉,除了在A4区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那一天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在家里看到了父母残缺的肢体,以及伏在安瑟肩头哭泣的片段,但即使在那些画面里,对方也是以一个保护者的身份出现的。醳侈擤逛 其实她能够体会这种心情,他们都不习惯向他人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夜深人静之时,她也曾默默看着天花板,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在苍白的墙壁上摇曳,那些话语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流出:“老妈……老爸……”

    就好像有人会回应她一样——但她最终只听见了晚风吹过窗户间隙的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在房间里幽幽地回荡。

    是了,这没什么用,死者不会复生,就好像时间不会倒流一样。那些已成往事的遗憾再也无法得到弥补,即便回忆起来,也只是徒增伤感。

    但人有时就是会忍不住做出一些让自己受伤的事情,有些安宁只能从痛苦中获得。

    伍明诗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也不认为安瑟需要。

    但此时此刻,看着他迷失在旧时光的迷雾中,她忽然很想回应他的请求,就好像许多个无眠的夜晚,当她无意识地喊着自己的父母,期望着能够得到某种回应一样。

    她脱掉拖鞋,动作尽可能轻地在他枕边躺下:“我在呢,孩子,不用害怕……”

    她不确定安瑟是否听到了这些,但他确实再一次呜咽起来:“别……抛下我……”

    “不会的……”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乌黑的头发,冷汗让发丝摸起来湿漉漉的,“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睡吧,安瑟,我哪儿也不会去的……”

    也许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安慰确实起了一点作用,也许是因为止痛药进一步发挥了效果,安瑟的梦呓逐渐轻了下去,呼吸也慢慢恢复了平稳。

    无论答案是什么,但旧时光的迷雾似乎已经散去了——

    鶂痸腥 作者有话说:①柏利( Bally ):柏德温( Baldwin )的昵称,其实发音更接近巴里,不过还是尽量在音译时保留了两个名字之间的联系br>

    #其实柏德温更直接的昵称是柏迪( Baldy ),但“ bald”本身是秃头的意思,所以“ Baldy”有点像是在说秃头仔,诺特觉得这么喊很不礼貌(而且对英国男人来说像是在立什么flag 【不是),所以才改为了Ball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