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旦拿到offer, 入职上班时间都是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传旨说三日内就职考工室令,刘吉打算踩着死线第三天去报到。

    在此之前,接到任令当天午后,刘吉亲自前往孟贲在城中的住处。

    揖礼相请:“请孟郎君做我臂膀, 出任考工室丞, 为我辅佐。”

    待罪别第的东莞侯定罪判罚已下:纳百金以赎罪,关张的造纸坊肆恢复经营如旧。

    百金的罚金对今年输粮关中的东莞侯(国)而言, 不算少,却也远不至于伤筋动骨。

    由此可见,如此判罚,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何况皇帝还授官考工室令。

    不是九卿,却也是九卿的主要佐吏丞,俸秩千石。

    这哪里还是要惩治的样子?分明是要重用!

    皇帝宠信姿态在此,加之东莞侯的功绩与声望——眼下东莞侯在关中庶民中的名声正是如日中天。

    东莞侯亲自来请孟贲出任佐官,哪有不应之理!

    “仆臣孟贲,定尽心竭力,为君侯分劳!”

    在刘吉说出来意,并大致讲了事情来龙去脉后,免官赋闲的孟贲激动地应下,提前行了拜伏大礼!

    刘吉上前,将孟贲扶起:“那便如此说定了,待我就职后便运作一番,届时便请你任职佐官。”

    “唯,臣静候君侯召唤!”

    与孟贲说定,刘吉回到别院时已近夕食时分。

    “在前院堂屋设席就餐,请吴絅与众庶子、洗马一起。”

    夕食摆在前院堂屋。

    做客东室的吴锦姐弟以及颜枢、陶盘、郑伯、赵元等,外加赵钱孙三人, 无一缺席。

    “今日定罪判罚的诏令已下,承蒙陛下宽宏大量,只需纳金赎罪。”

    席上,刘吉说着漂亮话。

    随即举起酒樽,“又幸得陛下信重,后日就要就职考工室令。时间仓促,来不及设宴庆贺,今日在此小酌几樽,权作庆贺过了。”

    呵,咸鱼梦想几乎破碎,有什么好庆贺的。

    “为君侯贺!”众人举杯道贺。

    敷衍庆贺过了赎罪轻罚、授官之喜,吃喝之间,也进入今日正题。

    一桩桩安排,一道道命令,慢条斯理下达。

    “有劳仲枢,写上数封书信送回侯国,写给侯廷严侯令、公孙侯丞、赵侯尉,侯府卫家丞,以及陶杯与鲁直,分别交代清楚长安之事,令其依先前嘱托各司其职。”

    侯国诸事,在出发前就已安排妥当——事实证明,妥善备至的未雨绸缪是很正确的,这不就用上了?

    刘吉不担心侯国诸事,依例回信告知并叮嘱一二罢了。

    “唯。臣今晚草拟书信,明早便交君侯过目。”

    陶杯和鲁直坐镇侯国,眼下长安众属臣自以颜枢为首,而他也确实担当起了这份信任。

    能力心计已经全部历练出来,言行分寸却更加谨慎恭敬。

    刘吉接着看向郑伯:“往日我之私财的出入收支,府中上下各处物资采购,诸多内务琐事皆由陶杯掌管,但眼下他留镇国中。”

    “之前的旬余时间,郑伯你暂代别院内务诸事,尚算周全细心,以后别院内务就由你继续掌管罢。”

    郑伯闻言,恨不能肝脑涂地:“唯!君侯信重,仆臣定效死以报!”

    他当初的想法果然没错,君侯识人用人不偏信、不独宠,属臣只要尽心效力办好事,就定能得到重用!

    除了陶杯,侯洗马之首的鲁直亦留守侯国。

    于是之前和郑伯搭档留守长安的赵元,此时神情期盼,双眼亮晶晶!

    刘吉视线在此次随行入长安的两名侯洗马,以及赵元的身上扫过。

    赵元的武力虽非七名洗马中的佼佼者,但胜在忠心,能力经验也不缺。

    矮个子里拔将军,相比另两名各方面都显平庸的洗马,那还是赵元优秀些。

    刘吉如其所愿:“别院大门及各处的值守防卫,就交给赵元你了。”

    “唯!仆臣定肝脑涂地,不负君侯!”

    如果现在像当初矮山刺杀时,有刺客危及刘吉安全,赵元这样子能立刻飞身挡刀赴死!

    “……甚好。”他不过正常地安排布置,结果下属们个个像是被委以重任,恨不能立即效死的鸡血模样。

    “赵大夫、钱仆、孙行人。尔等三位,便在我身边行走听命。”

    困境见人心,待罪别院的这旬余时间,刘吉通过了对三人的最终考察。

    虽不如二陶等人绝对忠诚,但也能够托付信任了。

    他授官之后,正缺可信之人帮手,正好把三人用起来了。

    “若可尽显才能,也好为我辅佐。”

    言下之意,三人若是做得好,未必不能是下一个孟贲,他可为他们在长安谋官。

    若果真实现,从地方郡吏,到长安佐官,可谓直上青云!

    三人离席行礼,大表忠心:“仆臣等,必尽心竭力,为君侯马前卒!”

    跟随君侯在外行走,虽在本职之外增添了额外差使,无名无分没有多一份俸秩。

    但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大机运!

    内外事务安排妥当,刘吉才转向客席首位的吴锦。

    十来天里,一日五餐,营养丰富,精心休养。

    吴锦姐弟已不见初出诏狱时的虚弱憔悴。

    脸颊肉充盈了些许,没有铅华粉饰的一张脸气色红润,枯乱的头发养得柔顺光泽,梳成低尾堕马髻搭在脊背。

    如果不是衣襟没能遮住的脖颈耳下,露出一小截掉痂后的粉红鞭伤疤痕,诏狱一遭就似只是一场梦。

    对吴锦,刘吉愧疚至极于是生出两分心疼回护。

    “絅女娘,我如今人手紧缺,郑伯和赵元皆已各有烦琐重担。”

    刘吉提出请求:“可否请你在重启经营自己的卫生纸品铺肆的同时,帮忙兼管我在直市的造纸坊肆?”

    不等吴锦开口,他已经继续补充:“造纸坊肆中,抄造纸品之事有从侯国带来的熟工官隶臣妾带领,日常经营亦有成型旧例,暂时无需操心开拓创新,萧规曹随便可。”

    “若有不决或难解之事,也可随时寻我决断。不知可否?”

    临了补充:“自然,多劳多得,絅女娘为我兼管造纸坊肆,可分一成利以为酬劳。”

    百分之十的盈利作为工资。

    如果刘女士在此,多少得怀疑她的继承人是否被催眠操控了。

    以造纸坊肆的营收利润,如此酬劳不可谓不丰厚。

    刘吉显然是存了补偿吴锦受他无妄之灾的心思。

    吴锦本就不是愚钝之人,何况又已经营了一年的卫生纸铺肆,还红火无比,以至引来豺狼贪婪觊觎。

    如今的吴锦,如一块璞玉,在雕琢打磨得光华尽显后,又遭遇涂污蒙尘,最终幸得洗练一新。

    于是光华内敛,温润于外。

    “君侯信重臣,托付产业,臣荣幸之至。”

    吴锦没有扭捏推辞,大方接受了重用,“只是一成利的酬劳着实太过丰厚,半成利足矣。”

    “若君侯不允,臣只能请君侯另请高明。”

    不等刘吉反向讲价,吴锦已经堵住他话头。

    “不,那就劳烦絅女娘了。”刘吉赶紧接受。

    但暗自打算,基本工资是半成利,但不妨碍他多发奖金和福利啊。

    “至于精盐肆,就劳仲枢带着王庶子,再就多操一份心了。”

    王姓庶子,是长安别院除郑伯、陶盘和颜枢之外的第四名侯庶子,协助并听从于颜枢。

    “唯!”颜枢和王庶子一同领命。

    至此,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夕食也结束了。

    众人散归别院各自居室。

    刘吉和吴锦姐弟留在后面,还有事商量。

    不约而同离席,走出堂门,随侍吴锦的隶妾绿竹上前把x吴五郎带走了。

    傍晚时分,晚霞似火烧在天际。

    刘吉和吴锦像前两日一样,饭后一起散步消食。

    步下台阶,走至庭中,沿着四四方方的路径开始慢步。

    “絅女娘,”

    “君侯,”

    两人又不约而同,同时开口。

    “你先讲,”

    “君侯先讲,”

    “哈哈。”刘吉笑出声,这时就不应讲女士优先的绅士礼仪了。

    他先讲:“你遭牢狱之灾,受鞭笞之刑,虽有吴氏一族之故,归根结底还是受我连累,代我受灾。虽然已经说过,但我还是要正式道一句:抱歉。”

    停步,刘吉侧身向吴锦,没行揖礼致歉那一套礼。

    然而注视的目光之中,歉意真诚。

    吴锦也仰头看过去,夕阳晚霞映照下,眼前之人温如暖玉。

    也再一次回:“无妨,君侯无需介怀。”

    她的神情与目光也真实无伪,里面没有一丝怨怼含恨。

    是真的不觉委屈,是真的不怪他。

    吴锦不曾提出自己交纳赎罪金,刘吉也一开始就理所当然地把她的赎金算在内,让颜枢去交纳罚金一百金。

    在这件事上,他们已无需多言,过去就是彻底过去了。

    刘吉微笑颔首:“好。”

    二人重新迈步。

    刘吉再出口时,略有踌躇惭愧。

    “当初你购置的小院已被查抄,抄去的财产也都不会物归原主了。”

    吴锦步履如故,神情和煦,没有散财破产后的不舍与痛心。

    刘吉余光看清,继续说:“虽有家臣之名,然你入住别院后,难免也有二三流言中伤,让你遭受委屈。”

    立即接上:“我已让颜仲枢在城中访查合适的住宅,目前共有三处。一处也是位于孝里,与我在城阳王都莒城的宅院布局相似,方正的‘田’字,只是进深与面阔都要小些。”

    “一处在城中西市以北、横门内的城墙根下,距离你的铺肆不算太远,出城门、过渭桥,就直通直市。”

    “最后一处,则近在这戚里,位于西门内,出去就是华阳街,宽阔大街直通横门。不过它在三处宅院里,相较占地最小。”

    刘吉把三处宅院都简单介绍一遍,然后静等吴锦挑选:“三处宅院各有利弊,你选定哪处,我立即就让颜仲枢去购置。”

    为吴锦另外购置宅院,自然是由刘吉付钱,算是对她散财破产的微不足道的赔偿。

    吴锦思索道:“臣在孝里住了有年余,是住熟悉了,却也没有留恋。”

    “第二处虽距两处坊肆最近,但戚里西门内的也没远上太多。臣选戚里西门内的宅院。”

    找了许多借口,选择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离得最近。

    离他最近。

    吴锦做出的选择,刘吉听后不觉地绽开一个笑来。

    条条是道地替她分析:“戚里这处宅院虽最小,但只有你和小五郎两个主人居住,也算足够宽敞。”

    “虽然离两处坊肆最远,但有华阳街直通,又是车马出行,也就无谓些许远近距离了。”

    “住得近些,平常商议汇报事情时,来往也更方便。再者,若再遇紧急意外,也能更快得到消息,方便周旋回护。”

    吴锦原本不欲说的。

    但看君侯滔滔不绝地,为她列数了一二三条理由。

    她就忍不住开口:“君侯,是在替絅娘找借口吗?”

    嗯?

    刘吉闻言,茫然一愣。

    轰——

    刘吉反应过来,如雷轰顶。

    脑中轰鸣,筋骨过电。

    自天灵盖至脚底心,似有一道雷电下行,一路电得整个人麻麻的。

    “啊不,不是,我就是随口那么一分析利弊。”

    刘吉明确感觉到他……出丑了!

    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热意上涌,脸皮发烫。

    他现在是不是满脸通红得像个猴屁股!

    啊他就说嘛,公元前一百多年的现在,婚恋风气很开放的,时人说话做事也都很大胆的。他就说!

    吴锦忍笑:“原来如此。”

    眼见君侯脸上飞红,脖颈染绯,她见好就收。

    万一撩逗太过,日后避着走她就不美了。

    事情已经说完,刘吉强压热意,仓促道别: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这就去吩咐颜仲枢,明日一早就去把那处宅院买下,尽快收拾布置出来!”

    说完转身,回后院去也。

    【人类同事,你竟然是纯情人设! 】

    偶尔暴露一副绿茶白莲男狐狸精做派的人类同事,竟然搞纯情?

    【不可思议的程度,不逊于你没像刘家人一样搞纯爱。 】

    绿晋江血统的系统,它嘴里的纯爱,当然不是望文生义的纯爱。

    刘吉急忙倒腾的两条长腿差点互相绊住。

    真要是自己左脚绊右脚来个平地摔,他不仅坐实纯情人设,还真成了傻白甜!

    系统狗尤嫌不够:【你这是第二次在面对吴锦的时候,落荒而逃了吧? 】

    刘吉震声:【我母胎单身有问题吗? 】

    虽然该懂的他懂得不少,但初恋都没有的人纯情点有问题吗?

    系统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你满二十五岁了吧?都是奔三的年纪了。人家吴锦可才满十七岁,搁你们现代都没成年呢,你竟然想老牛吃嫩草,啧啧! 】

    刘吉反驳:【你也知道是搁现代,搁现在她已经成人两年。还有,我刚满二十五岁,怎么就奔三了? 】

    【你就说四舍五入是不是吧。 】

    系统惊觉:他可能找到了人类同事的软肋!

    以前和人类同事斗嘴十有九输,可算是让它看见翻盘的曙光了!

    【……】刘吉无言以对。

    在系统顾自扬眉吐气时,刘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终于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反常。

    比如系统狗的直怼,比如刚才吴锦的逗弄,剖开表面究其根本,无不是他的失常失序。

    星夜快马赶赴长安请罪,理由冠冕堂皇。

    但真就有那么急吗?还是因为有人身陷诏狱。

    刘吉问出了最要紧的事:【历史旅游者,可以和土著谈恋爱吗? 】

    ……

    昼夜交替,日月轮转。

    就职考工室令的最后期限很快到来。

    这日一早,刘吉乘坐车驾,前往少府官署入职。

    第82章

    考工室, 是皇室兵器制造与织丝带等作坊的集合,是工场——工匠工作的场所。

    刘吉就职的考工室令,就是管理这些作坊的官员。

    考工室下属各类作坊及负责管理的吏员众多,自然设有官署——他以后点卯上值的办公地点。

    不过刘吉今日就职, 第一站不是去考工室的官署, 而是少府官署。

    “君侯请往这边行。”少府官署门房处指派了一名小吏,专门为刘吉引路。

    最近一段时日,除了廷尉张汤为首在朝堂上掀起的风浪纷争最为热闹,东莞侯入长安请罪,也同样算是在风口浪尖。

    如今尘埃落定,东莞侯显然得了皇帝重用。

    东莞侯与少府令也因此生出龃龉,但他们这些小吏也唯有捧着敬着君侯的份儿!

    君侯出于诸多考虑,或许不会与少府令明面为难, 但对付不敬的卑微小吏, 不是弹指之间的事?

    【都是识时务的人,没有因为你与赵禹有矛盾,就奚落为难你以向少府令表忠心。 】

    系统狗狼灰跟随在刘吉的腿边,贴身保护人类同事,门房处和引路的小吏也都没有阻拦。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如果他们通过给我使绊子向赵禹表示效忠, 赵禹未必会看上眼让其平步青云, 但受辱的我肯定能当场惩治他们。 】

    现实生活可不是无脑打脸网文或短剧,不会随地都是智障炮灰和路人。

    穿庭过院,刘吉被带到官署前院正中大堂内,狼灰蹲坐在门外。

    “君侯稍候,仆臣前往禀报少府令,看是否有空召见君侯。”

    在刘吉乘坐驷马安车抵达少府官署大门外时,大门处的护卫吏员就已依例去向赵禹禀报了。

    眼下小吏如此说, 只是常规接待辞令。

    刘吉寻了一个客座次席,入席正坐等候。

    脊背直挺不显僵硬,双手覆置膝上,手臂弯曲弧度自然。

    坐姿矜贵而雅美,一副皮相越发好了。

    “东莞侯久等。”

    半刻钟后,少府令赵禹到来。

    酷吏以严酷暴烈而扬名,赵禹、张汤也因执法严酷苛刻作为皇帝手中刀而位列九卿,但相比后来行事如飞鹰捕兽般酷烈凶狠的义纵之列,他们又还算宽松。

    而且赵禹和张汤虽是酷吏,但张汤懂得逢迎上意,国家也因他而受益。赵禹也能一意孤行、独来独往,依据法律坚守正道,廉洁孤傲。

    所以,虽然刘吉和赵禹结过梁子,但他对后者本身是没有意见的。

    毕竟换个角度看,酷吏赵禹也是一个廉洁正直、独来x独往、执法必严的‘警官’形象。

    “臣考工室令吉,见过少府令。”

    刘吉起身离席,向上官赵禹见礼。

    舍无食客,断绝好友和公卿请托,孤立行一意而已①的赵禹,平日并不经常坐值少府官署。

    或有外务巡视,或被皇帝召见,又还有自家琐事,不常当值官署也正常。

    但今日,赵禹一早就前来官署,却是为了刘吉。

    赵禹相由心生,上唇下巴两道短胡须,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相貌气质都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严苛。

    “请坐。”赵禹相见回礼,示意一起落座。

    刘吉重新入席坐下。

    静。

    大堂之中,一时双方无人开口,安静蔓延。

    刘吉对赵禹的为人处事没有意见。

    但梁子结下又是事实。

    他若仍旧热情相待,那先前因此受屈的吴锦、吴五郎和郑伯、赵元等人,他又将他们置于了何地?

    他的下属他维护,这是理所当然的。

    刘吉神色平淡,不冷不热。

    无波无澜地陈述:“臣遵陛下诏令,今日就职考工室令。因此前来少府官署报道,恭听少府令指示。”

    东莞侯待人,无论尊卑,都是温和有礼的。

    他称呼人时,对方若是官吏一般称姓氏加官职,但他今天只称少府令。

    虽然辞令礼貌,神色无异,面见姿态挑不出任何问题,但确实是少见的冷淡了。

    赵禹闻言,一时愣怔。

    见此,刘吉又开口:“既然少府令没有教诲示下,臣便自警自勉,定不负陛下信任。”

    上官沉默不语也完全不觉得尴尬,刘吉全不理会,顾自地走着流程。

    “臣虽为一侯国之主,然全仰赖陛下派任侯令、丞、尉及家丞,外理侯国政务、内管侯府庶务。”

    “因此今日就任考工室令,也需要仰仗佐官协助辅佐。臣以为,曾任少府令的孟贲绰绰有余,请他屈才出任考工室丞。”

    眼下情况,没必要还说些委婉辞令,周全对方权威。

    刘吉直接告知:他将自带考工室丞上任。

    说白了,他不信任原有的考工室丞,也不惧直接换人。毕竟接任的是曾任职过少府令的孟贲。

    “……”赵禹嗫嚅嘴唇。

    刘吉立即道:“若少府令觉得不合法,自可请陛下裁决。”

    上官撤换佐吏,若说不合法也算对。俸秩千石的官吏,撤换的正确流程是向丞相府递奏,由丞相或皇帝裁定。

    但说到底,也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他也说了:可请陛下裁决。

    刘吉只是陈述事实,但入了他人之耳,一番话听着就有几分夹枪带棒的冷硬和讥讽。

    赵禹终于开口:“某不过依法办事。”

    说的是二人结怨之事。

    刘吉短促地勾嘴角一笑,“臣自然知晓。曾闻少府令与廷尉昔日编定律法时,便是公卿前来请托,少府令也能退回重礼,坚持独立地按自己意志办事。”

    “如此廉倨之人,少府令自然是能一意孤行,秉持独立意志依法行事。”

    他仍旧是在陈述事实。

    但若赵禹言行不符,心虚惭愧呢?那听起来就是阴阳怪气了。

    赵禹不近人情的严苛面相,已有裂痕。

    “东莞侯家臣行事……”

    “少府令何必牵强辩解呢?”刘吉不愿多听,直接打断。

    “是否‘窃取’天子私财,少府令不知吗?”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整个天下的天地之间、哪怕是一缕清风,都是天子私有财产。”

    “这样说来,吴絅确实窃取了天子私财。但不止是她,存活世间的人兽虫鱼都有此罪,少府令以为呢?”

    “或者说,少府令是要将天下商贾都判此罪,将商贾都拘押诏狱?”

    刘吉似是好奇。

    “若果真如此,臣敬佩少府令胆魄与手段非凡。”

    吴锦若有罪,天下商贾便无一不有罪。

    “如此,少府令才算是真正做到了一意孤行,秉持了独立意志。”

    但显然,赵禹没做到。

    刘吉自席上起身,“少府令,若你直接拘执了经营纸肆的东莞侯庶子、洗马二人,臣今日也敬佩您。”

    “吴絅卫生纸品铺肆的纸品,都是从本侯的纸肆批发去的,论敛财多寡,哪里有纸肆之巨丰?”

    偏偏选了无官无职的吴锦开刀。

    还不是权谋制衡,投石问路,欺弱怕强?

    但也正常,人性复杂多面,酷吏赵禹为何不能有虚伪的一面?

    刘吉离席,告退:“少府令,臣告退。”

    赵禹看着大步走出门外的身影,沉默地正坐原地,没有开口允准,也没有令人相送。

    一动不动,独坐半晌。

    才动了动腰背、脖颈,站起身。

    他廉倨之名,名不副实。

    东莞侯仁善之名,倒是名副其实。

    输粮关中,平抑粮价,自是仁善。

    为家臣吴锦讨伐于他,岂非仁善?

    外面有风言,东莞侯因大将军卫青未能践诺,照护家臣吴锦不周,而对其多有怨言。

    今日看来未必是空xue来风。

    “速令考工室丞来见。”

    赵禹走出大堂,吩咐道。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酷吏赵禹! ]】

    【恭喜您获得100月石! 】

    【相比张汤的800月石,赵禹真是不值钱、月石。 】

    不是想要更多的月石,纯粹是嘴贱想奚落人。

    他都留到长安当官了,以后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的签到还不是唾手可得。

    有眼有耳就行,签到将和呼吸一样。

    月石数额已经真正彻底成了一个数字,多少都已没有意义,因为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刘吉在少府官署打转一趟,出门就乘车往考工室官署方向驶去。

    朝廷政府组织生产的官府手工业,按隶属可分为都城和地方手工业两部分,其中都城手工业占有重要地位。

    可分为制陶、铸铁和铸钱三大类,生产集中于长安城西北部的‘西市’,那地块可称为’手工业作坊区’,也就是手工业园。

    考工室下属的作坊,除了近年来新设的造纸坊和炼盐坊,都主要属于铸铁大类。

    下属作坊的生产范围包括:制造皇室兵器,生产铜器、金银器及器械,外加一个织丝带。

    考工室的下属作坊、窑,也大多分布在西市之内。

    只有织丝带坊,位于与西市隔街对望的东市内。

    根据就近办公原则,考工室的官署就位于长安城工商业重心的城北,在东西市之间。

    与右内史署,以及市署,在同一坊内、同一条街上。

    【那以后不就和汲黯是邻居了。 】

    刘吉车驾经过右内史署,看清官署大门上挂的匾额。

    【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

    系统狗趴在人类同事腿边,很不解。

    【想起了当初年轻气盛,在殿上将汲黯辩驳气倒的场景,岁月如梭啊。 】

    刘吉假模假式地,回忆往昔对汲黯的迫害。

    【……你,算了。 】人类同事本来不就是绿茶白莲吗。

    车驾停在考工室署大门外。

    驾车的钱仆先下车,放好凳梯后伸出手臂,方便君侯搭手借力下车。

    骑马随行的赵大夫、孙行人,以及颜枢、赵元和王庶子,也都上前列队恭候。

    “臣考工室署长冯铜,恭迎君侯!”

    刘吉刚下车站稳,就有一个约不惑之年的男人上前见礼。

    身后还跟着十多名小吏,还有小吏陆续匆匆赶来加入恭迎队伍。

    “无须多礼。”刘吉双手平举虚扶,朗声温和道。

    考工室官署的署长冯铜直起身,解释道:“考工室丞刚被少府令召见,方才离开,因此才没能一道迎接君侯。”

    意料之中,但速度也是真快。

    刘吉表情如常:“某正是从少府官署归来,向少府令请示了此事。”

    云淡风轻间,佐官更替:“关于原考工室丞,少府令会将其调任他处。而曾任少府令、右内史的孟贲,某亲自相请,已答应不日将出任考工室丞。”

    “……”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是撤换佐官丞。

    官署外一时气氛凝重,众吏噤声。

    “竟是孟少府令!孟少府令德才兼具,又精通少府公务,定能有力辅佐君侯!”

    署长冯铜最先反应,开口就是夸赞。

    他们都有所耳闻,曾任少府令的孟贲与东莞侯有赈灾共事之谊,也颇有私交。

    下任考工室丞,想必考工室令的君侯之心腹。

    “天渐冷了,都进去罢。”刘吉率先进入官署。

    不比少府机构庞杂,官署占地宽广、屋室众多。

    考工室只是下属机构,官署只是一处‘日’字形布局的’两进’式院落。

    简单看过,刘吉当先进入官署大堂。

    “诸位自行入座,无须拘谨。”展袖温和示x意道。

    众人或坐或立,很快就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刘吉直接开始了就职讲话:“承蒙陛下信重,某得以任职考工室令,自今日起某定当携署中大小吏员,尽责竭力。”

    感恩戴德的漂亮话说过,就直入主题:

    “至于署中公事,且先一切照旧进行。最快明日、最慢后日,孟丞便能就职,届时我等再正式接管磨合,希望能尽快与诸位同心协力、配合默契。”

    刘吉只是正常布置公事。

    但也正是因为正常地与冯铜及众小吏交代和安排,竟显出他的温和可靠。

    “唯!”堂中众人纷纷领命。

    刘吉不欲赘言:“诸位手头都有事要做,某便不多耽搁了。

    冯署长,今日暂且先拿给某一些署中簿册、公文,某先自行了解一番。待到孟丞就职,我等再一道去巡察一番,了解各处作坊的情况。 ”

    冯铜应下:“唯。”

    说完公事后,刘吉神情又再松缓,随和地招呼:“诸位各自去忙手头上的事,忙到午后,腹中饥饿时,可来大堂稍事歇息。”

    “某让家中东厨准备了一些咸肉饼、甜米糕、肉脯等糕点,还有热浆饮送来官署,与诸位分享同食。”

    “谢君侯!”

    他们忙过午后就会饿得腹中空鸣,只能啃两口自带的干粮麦饼缓解一二。

    新任上官东莞侯果真是体贴仁厚,竟然让侯府东厨为他们准备糕点浆饮,只听这咸肉饼、肉脯、甜米糕的名字,就知定然解馋又可口!

    示之以威、施之以利,大多时候初见这般,就足以收服人心了。

    “去罢。”

    午后,刘吉与‘午休’的署中吏员聚在大堂,同食糕点、同饮浆饮。

    吃喝间,不时交谈。你一句我一句,一个下午茶的时间就打成了一片。

    融入集体的刘吉,也大致看出了官署三十来名吏员间的小团体和关系好坏。

    互相之间或许有些小矛盾小纠葛,但无伤大雅。

    至于小团体,大致都是以负责管理的作坊为中心,同一作坊的、作坊地址距离近的两三个作坊的吏员,自然形成了小团体。

    小团体之间都没宿仇,不过是因接触多少自然而然地有了交情深浅之别。

    入职第一天,刘吉看了半天的簿册公文,也对考工室有了大致了解。

    【官营手工业的通病,指令性生产、计划性生产,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少,总体无功无过。 】

    【没事,我的环境扫描监测功能,能让你在官署没有死角! 】

    【先谢过了。 】

    【不客气。 】

    官署下值后,刘吉乘坐车驾,走华阳街向南。

    城中里坊的道路较拥挤,以往他都是走到尽头后向东转入藁街,从戚里南门进入,行驶不久就能回到别院。

    但今天他下令,提前转入了戚里西门。

    钱仆听令转向,并且顺便路过了刘吉赔偿吴锦购置的小院。

    颜枢昨日买下小院后,刘吉当即就派了绿竹带上几个隶臣、隶妾,前来收拾布置。

    “仔细洒扫,石灰撒遍各个隐蔽角落,以防虫蚁驻窝。”

    刘吉下车进入小院,四处看了看进度,叮嘱绿竹。

    “再有一日,就能粗略收拾出来了。

    开始布置时,帷帐窗帘等都挂上新的,所需绢纱布匹去找郑庶子登记支取便可。床单被褥之类也是。 ”

    “床榻箱柜案几等家具入场时,仔细搬运摆放。”

    家具也都是刘吉在待罪期间,吩咐郑伯出去寻工匠新打的。

    木料都是晾晒半年以上的,家具打造好后直接就能入户使用。

    “唯。”绿竹一一记下。

    转完一圈,刘吉才乘车离开,穿行戚里坊道到达别院——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①源自《史记·酷吏列传》

    第83章

    刘吉就职考工室令的时候, 纸肆和卫生纸品铺肆也重新开张,负责两处坊肆的吴锦开始了早出晚归。

    “夕食摆在堂屋。”刘吉边往里走边道,“絅女娘可回来了?”

    “女娘也刚回,与君侯前后脚到的。”郑伯恭谨地跟随侧后方回道。

    “好, 我去后院换身衣裳, 你去请絅女娘和泽小郎君。”

    “唯。”郑伯领命离开,转身后心底纳罕:君侯近两日开始讲究仪容衣着了,用夕食前还要换一身衣裳。

    突然脚下一顿。

    以前用朝食、夕食、午后糕点的地方都在后院堂屋,近两日却都摆在前院,且还顿顿不落地请吴女娘共进。

    虽说以前是吴女娘有伤在身,餐食都送去东室进用,如今伤势痊愈,于是能移步前院堂屋用餐, 君侯邀她一起也算是待客之道。

    但是, 当初齐宥冥也曾做客几日,君侯也没一起用餐啊。

    综合君侯种种言行……难道他们终于要有夫人了?

    不过若真是这样,君侯为何要为吴女娘置宅, 还上心督促收拾布置新宅, 好似想让她尽快搬出去?

    搞不懂搞不懂。

    郑伯搞不懂的, 是因思维差异。

    刘吉又不是想像他那些属下一样, 到任新地方就纳一个妾室, 也不是想养只金丝雀。

    无名无分的时候,哪怕客居也不太好听。

    刘吉脱下红黑配色的正式着装,换上青白配色——贴身白色深衣,外着青色双层纩袍,外罩白底青藤直襟氅衣,领襟、衣摆、袖口皆绣同色祥云纹。

    腰系掌宽锦缎腰带, 正中镶以一片苍玉。

    发型虽仍是头顶圆髻未变,却将三梁进贤冠换下,插上一支白玉簪。

    脚踩青色丝履,迈步进入堂屋时,带动衣摆、衣袖轻扬。

    青白配色有如青风明月,温文尔雅,一派君子风流。

    走近些看清衣裳的纹绣,腰间锦缎苍玉带,头上白玉簪。

    又在风流之中,增添几分矜贵,多出几分权财富贵。

    【好一个心机白莲雄孔雀! 】

    【要想吸引喜欢的女子,就得内外兼修。 】刘吉不以为然,【我的内在美需要时间去发现,但外在美捯饬捯饬,却是立竿见影。 】

    人为悦己者容,他打扮自己理所应当。

    等到时机成熟些,他还要上色。诱手段呢。

    【自从知道历史旅游者可以和土著谈恋爱后,你还真是手段叠出啊。 】

    “又不是在外面,不必行这些虚礼。”刘吉入内,抬臂下压示意准备起身见礼的吴锦姐弟。

    他没有落座上首席位,而是在与吴锦相邻的上手席位落座。

    东厨隶臣鱼贯而入,在刘吉和吴锦姐弟的两张席上食案,摆上同样的三菜一汤和稻米饭。

    与阿姊同席的吴五郎左右看看,大眼好奇地问:“颜叔父、赵叔父他们呢?不一起用夕食吗?”

    “……泽小郎君,你可称呼他们的官职,如颜庶子、赵洗马、钱仆等。”

    刘吉表情无异地先纠正了辈分和称呼,再才回答:“他们今日都很忙,能够用夕食的时辰前后不一,便都在自己的公舍居室中用了,免得互相不便。”

    “唯,我晓得了。”君侯说的有理有据,吴泽也就深信不疑。

    刘吉起箸,招呼着:“趁热开吃罢。”

    隶臣妾侍立在门外听召,堂屋中就三人用餐,不必讲用餐虚礼。

    咽下一口饭,刘吉自然地关心起吴锦今日在外的工作情况。

    “你的铺肆重新开张,可还顺利?”

    吴锦咀嚼口中饭菜,咽下后回答:“虽关停近一月,当初也查抄得乱七八糟,不过昨日半天便收拾一新。进货卫生纸品、摆上货架,今日就顺利重新开张了。”

    “有赖于君侯造纸坊有存货,又提前三日复工抄纸,铺肆供货充足,今日开张后蜂拥而来的客人皆是满载而归。”

    近一年的卫生纸品市场开拓、培养、稳固,长安城乃至左右内史整个地界,小富、中富至大富阶层家户,已经成为卫生纸品的忠实拥趸。

    关张的这一个月,家中有存货的还罢,没有存货或存货早已耗尽的人家,那是翘首以盼!

    用过软和的厕纸,再用回厕筹,真是万分嫌弃!

    癸水来时,用卫生纸白日换两次、夜里换一次,用过就扔进茅厕,舒适方便又干净。

    一旦没有卫生纸用,就要麻烦地换洗月事带,一次又一次填装草木炭灰,癸水期间更是心烦气躁!

    “铺肆重新开张,大小女娘客人都欢喜极了。”

    吴锦又分享着她的未来计划:“待眼前的事情理顺,正月里我打算在左内史地界、城中东南,再开一家铺肆。”

    “想法很好也可行。一家铺肆到底覆盖范围窄了些,路远的客人购买也不方便。”

    刘吉称赞吴锦的打算,“如此一来,城中西北、东南各一家铺肆,也勉x强覆盖了全城。”

    “我那纸肆明日也要恢复开张,劳烦絅女娘了。若有为难的人和事,皆可寻我做主。”

    吴锦接管纸肆,就如他新官上任,难免会有人和事不称心、与她为难,他这个主君可协同压制。

    “臣记住了,若有解事,臣定请君侯做主。”

    吴锦没有她被看轻了的误解,坦然接受君侯的回护。

    边吃边聊。

    快搁碗筷时,刘吉说道:“下值回来时走的西门,顺道去看了一圈你的那处宅院。”

    吴锦口中咀嚼着,看向旁边席上的人,嗯声表示在认真听着。

    “绿竹带领几个隶臣妾,收拾布置的进度尚可,再有小几日就能妥当了。”

    刘吉又问:“他们布置只是遵循常规,你们可有自己的想法?尽管说来。”

    吴泽率先提出:“君侯君侯,我想要一处自己的屋室,还要像君侯一样布置出一间看书、写字、六博、围棋的书室。”

    “还想要一个陶庶子的门生,烹饪手艺上佳,顿顿吃得香。”

    刘吉不觉吴泽贪心,笑着应下:“宅院是左右并排的布局,以花木山石为屏,东边是你阿姊的小院,西边便是你的小院,都是‘一堂二内’的屋室,你的书室可从堂屋隔断布置,也可改设后面东室。”

    “至于延请陶庶子的学徒,这就要泽小郎君亲自出面了,如果你能让人答应,便皆如你所愿。”

    “便是厨艺最佳的陶庶子,若你能说动他,也可叫你接去。”

    “谢谢君侯!”吴泽闻言欣喜,他不懂身为侯庶子的陶盘若跟着他们姐弟走了,或许并不名正言顺。

    只为君侯信任他交给他任务,而壮志满满。

    吴锦送食稻米饭的动作慢下来,未几又恢复如常。

    轮到她回复了,只道:“臣并无特别想法,常规布置即可。”

    刘吉颔首,又转而对吴泽道:“泽小郎君,你年纪尚小,来日你阿姊白日外出忙碌去了,你一人待在家中将你交给仆婢也不能放心。”

    “若你愿意,仍可时常客居于此。”

    吴锦代为推辞:“如此太过叨扰,臣白日忙碌时可将他带去铺肆。”

    “絅女娘,可曾听过孟母三迁的典故?”刘吉观吴锦神色大约是听过,才继续说:

    “经商当然没什么不好,但他年纪尚幼,不可急于定下所行之道,也就不该让他过早混迹于坊肆市井。”

    西市、东市等商业中心地区,太早混迹其中,容易养成狡猾重利的商人习性,或者油滑轻浮的市井混子作风。

    “尤其絅女娘你又全天忙碌,无暇照顾和教导他,只能放任他荒废度日。”

    吴锦再有才能,也没有分身术,忙碌时无法周全地照顾和教养幼弟。

    “君侯说的是,是臣考虑不周。”

    “你的忙碌无暇他顾,至少有我一半责任,那我便也该为泽小郎君的成长尽一份力。”

    若非现在的太学只收学有所成的五经及其他学说博士弟子,没有启蒙和初级教学,刘吉更想把吴泽送去太学。

    “郑庶子常驻别院,有他看顾也不怕仆婢阳奉阴违,再者也能跟着长些理事的见识和本领。”

    “以后颜庶子也不再随侍我左右,居家闲暇时教他认字读书、学习礼仪,外出时当个小书童,也能锻炼胆识和眼界。”

    跟着郑伯学内务,跟着颜枢学外交,既增了学识,也长了见识。

    再者做客东莞侯别第,更能常与君侯相处,若能学得两三分见解和气度,更是受用终生。

    无论怎样,幼弟一个男童,都比跟着她一个事忙的阿姊要好。

    “多谢君侯。”吴锦搁下碗筷,郑重向刘吉行礼道谢。

    吴泽懵懂,但他喜欢阿姊,也喜欢住在别院和君侯相处,忙跟着行礼道谢:“多谢君侯,我会常来做客的!”

    【你是不是在耍心机? 】

    比如把吴泽留作人质,让吴锦即使搬离了也会常来别院。

    【怎么能是心机呢?攻略一个女子,也要攻略她的家人。我这是爱屋及乌,而且吴泽本身也懂事乖巧,我多照拂几分不是应当的? 】

    ……

    第二日,刘吉乘车出行。

    没有直接去考工室官署上值,而是先绕道孟贲家中。

    昨天刘吉下值前,已经派人向孟贲传过话,说定了今天一道去官署就职。

    刘吉乘坐御赐的驷马安车,亲至孟贲家中,延请他就任考工室丞。

    出门时把臂同行,又邀他同乘,一道前往官署。

    如此姿态,极尽礼贤下士,他本人得了好名声。

    更给孟贲做足了脸面,也震慑了轻视孟贲的小人。

    孟贲被免官右内史,赋闲家中,出任的又只是俸秩千石的九卿主要佐吏丞,与往日的中二千石相比,俸秩折半、权柄更不止折半。

    然东莞侯如此礼遇姿态,一些小人心思,便如潮气见到炽日全都晒干蒸发了。

    无论是在大学小社会,还是在刘女士的集团职场,刘吉见过的扒高踩低不少。

    为了日后工作的顺畅,他从开始就把信重心腹的姿态做得足足的。

    到达考工室官署,向迎接的众人介绍孟贲时,无一不热情顺服的面目,说明了刘吉没做白工。

    “以后考工室一应公事,皆汇总于冯署长处,再递呈孟丞批复。若遇不决之事、为难之事、徇私不公,以及事关重大的大事,才最后交予某处理。”

    刘吉定下考工室以后的办公方针,结束了这场引见新人的临时‘早会’。

    “主管作坊位于西市的众吏员,每一个作坊推举出一名熟知坊中事务的吏员。今日某与孟丞、冯署长和推举出的吏员,将一道外出巡视下属作坊。”

    吏员代表很快选出,刘吉带领众人,邀请孟贲、冯署长同乘,又让其余随行人员骑马跟随。

    ——没有马匹者,便去骑钱仆专为今日外出准备的备用马匹。

    能主管作坊的吏员就没有不会骑马的。只因君子六艺、武德充沛的遗风尚存,骑马是士族及以上阶层的必备技能,无论男女。

    一天巡视下来,刘吉也在心中绘制完成作坊分布图,将各自的优势和弊病都摸清并对应。

    但无论是发挥优势,还是根治弊病,都不能急于一时,需得循序渐进。

    三个月,刘吉打算在明年开春前,把考工室下属的作坊清理一遍。

    遵循奖功罚过的原则,无用屡犯者受惩处,多才多劳者得奖赏。

    于是,之后的日子,考工室的事务全面接手后,正常组织生产的同时,开始整顿下属作坊。

    一个接一个,稳步有序地推进着。

    贪腐者,欺凌者,无为者,大过者,尽数被清算。

    一桩桩一件件,无一错漏,甚至让人生不起怨怼。

    因为罪证太详实,有些事就连本人都不太记得了,却被刘吉找了出来,如果想对峙还提供足以采信的人证、物证。

    “东莞侯确实是性情仁善,言行温和。但手段……也是不缺的。”

    于是在年终九月结束,岁首十月到来之际。

    授官考工室令的东莞侯,在仁善名声之外,又开始多出他手段非凡的传言。

    真实情况是,系统通过环境监测扫描辅以大数据分析,提供罪证线索。

    刘吉则派人按图索骥,拿人讯问,招供画押,定惩判罚。

    若说东莞侯手段非凡也没错。

    毕竟光有罪证线索,也不能做到平稳地肃清考工室弊病。

    截止元朔六年春一月。

    考工室在这一场肃清之中,最终死刑者三人,革职驱逐并纳金赎罪者二十余人,罚俸半年至一年者三十余人。

    官署里的吏员,一半都换成了新面孔。

    如此雷霆手段,却还无人喊冤。

    被惩治者,甚至也不怨恨东莞侯,只愧悔自己做了错事,或者反省为何没藏住、没做干净。

    ……

    而在茂陵县,东莞侯整顿考工室的同时,从吴郡北部边界迁徙而来的吴氏,也接连暴露出腌臜脏事。

    几乎与肃清考工室算时间同步,到元朔六年、春一月时,曾经的郡国豪强大族竟已彻底败灭。

    吴氏嫡支死的死、疯的疯,宗族分崩离析,家财一钱不剩,仆婢散尽。

    伴随吴氏覆灭,一些猜测流言也在小范围内流传起来。

    “吴氏覆灭,源于内腔腌臜溃烂后蔓延,终至千疮百孔、身躯倾倒。然而哪家高门大族,没有一些类似的腌臜?”

    “说到底,还是得罪了贵人。然能不露一丝端倪,信手挑拨便轻易覆灭一族,手段可真是了得!”

    第84章

    茂陵县吴氏一族的覆灭, 从元朔五年秋九月开始。

    覆灭根源在于屡爆家丑、陷入内斗。

    随着覆灭进度的推进,一些内情也开始在市井流传,流传范围逐渐从吴氏x邻里之间,到茂陵县,再扩散至长安城中。

    引爆覆灭开局之事是——

    “吴氏嫡支行十的十郎君之妻, 素有凶悍善妒之名,原以为是爱夫至深的至情至性。”

    “哪知她只是贪婪, 不愿旁人沾染她的男人,而她本人却可以风流成性。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她这也是倒反天罡了。”

    “吴十郎之妻睡遍夫家的男人,吴十郎之父、世父、叔父们,吴十郎之兄、弟、晜弟们,大都是她榻上之宾!”

    因为吴十郎之妻的包容兼收,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在吴氏不曾迁徙茂陵县时, 她是否也与母家人有所苟且,比如妹夫、姊夫。

    但那就只是揣测了,毕竟没有实证。

    不像她和夫家的男子, 那是被捉奸成双啊!

    “吴十郎之妻正在与吴十郎之父,于家祠中欢好时,吴十郎与他的世父、叔父、兄、弟、晜弟们相约一道前往祠堂祭拜先祖,撞了个正着!”

    “至于为何就那么巧撞个正着,又为何所有夫家奸夫都齐聚,且当场完成相认?其中门道我等无能深究,只消知晓:那场景,想想就热闹!”

    男女之间的艳事最能引人好奇探秘,传播也最快。

    一波正在浪头上,一波又冲上来。

    紧随吴十郎之妻偷情通奸夫家十余人一事,吴十郎与其姊乱。伦、做‘禽兽行’之举也被撞破!

    “据说吴十郎之母与众女孙游园时,迎面撞见了在枯叶堆里翻滚的同母姊弟二人!”

    “吴十郎之母当场昏死过去,众女孙见到姑叔滚在一起,像荒地交。媾的野兽,眼睛都要瞎了!”

    如今的执法准则是‘民不举官不究’,吴十郎之妻通奸、吴十郎禽兽行的违法行为传得沸沸扬扬,却还未被官府法办之时。

    又一波浪头打来——

    吴氏嫡支大房幼孙,因博箸赌钱而豪输数十万钱。

    掏空大房私库也无法还清赌债,于是将手伸向了吴氏公库,偷得百万钱财,还了赌债后又把剩下的也都输光。

    毫不意外,幼孙豪输百余万钱事发,引动吴氏祖中多房族人不满声讨。

    吴氏族长根本弹压不住,都怕家财被输光,最后只能把公库里剩下价值几十万钱的财物分给其余几房。

    “事到如今,吴氏各房嫁女、娶妇者,已因先前诸事而婚事不顺,议定者退了,没议定者不议了。”

    “其实不难理解,吴氏名声烂臭、家财尽失,里子面子皆空空,谁家还愿意与之结为婚姻啊?”

    败名、失财、断姻亲,短短两个多月吴氏已经名存实亡。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如此,族人更是如此。

    吴氏族人不但离心,还为了利益、私怨而互相争斗、构陷。

    “后来,吴氏宗族之内皆视他人如仇寇,人命都丢了四五条,伤残者更是什多。最终更是互相上告于官署。”

    “既然闹到公堂之上,那便要依律定罪了。通奸、禽兽行、伤人、杀人,这桩桩件件,竟无一人清白!重者死刑,轻者罚为城旦舂。”

    燕王和齐王都因‘禽兽行’而身死国除,区区吴氏、区区吴十郎又何德何能幸免?

    正因有这二王在前,吴氏和吴十郎必须重罚,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吴氏族人定罪判罚,仆婢散尽,吴氏至此覆灭。”

    “只有一对因吴十郎之妻悍妒,而未被记入族谱、不认可其为吴氏血脉的姊弟,得以幸免。”

    那些有些门道之人听到最后这传言,无一不是欲言又止,神情难言。

    市井庶民不知,他们还能不知那一对姊弟就是吴锦和吴泽? !

    还能不知,当初他们姊弟的诏狱之灾,就有吴氏宗族做推手。

    而吴锦姊弟之灾,又牵扯东莞侯入长安请罪,至今未归封国。

    东方朔这日得闲,来考工室官署串门。

    “吴氏覆灭,隐于暗处的其他黑手,恐怕正提心吊胆呢。”

    旧年远去,新岁已至。

    两人在官署的庭中设席列座,斜倚凭几上,懒洋洋晒着春一月的午后阳光。

    “我一个宗室列侯,势单力孤,能拿拧成一股绳的关中豪强们如何?”

    刘吉伤春悲秋般叹道:“他们很不必提心吊胆。”

    所说是实话,他确实暂时不打算对那些幕后黑手做些什么。

    “……吴氏尚且是同族血亲呢,不也被你从内部分化肢解了?何况几家豪强组成的松散联盟,以财利稍作挑拨便不攻而破,那时不就又是几个吴氏?”

    东方朔看穿挚友偶尔的恶趣味。

    颇为无语:你刘吉势单力孤?好吧,就算是,不也轻易覆灭一族?

    刘吉立掌摆手,坚决不认:“曼倩你在说什么呢?!谁说吴氏的覆灭是我所为,有证据吗就乱说?”

    “吴氏覆灭的整个过程中,我都在忙于整顿考工室乱象,且后来又奔忙尝试酿造美酒,我哪有时间去整治吴氏?”

    系统狗的尾巴力度适中地鞭打着人类同事的小腿,【对,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

    【吴氏的家财也没落到你手里。 】

    辗转数手后,落到了吴锦姐弟的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或者说是赔偿款到账了。

    “……”东方朔看一眼小几上的酒壶、酒樽。

    选择顺着挚友:“对对对,你忙得很!陛下正月祭祀宗庙和社稷时,你献上的美酒可比酎酒更加清冽浓香。”

    “正是如此。后来我就谨遵旨令,忙于选址建设酿酒坊、开火酿造美酒,才有了你喝的这第一缸酒。”

    刘吉隔空轻点酒壶,“之前说过,下次来长安给你带美酒。虽去年来长安时没带,但我也让你提前喝上了。”

    当初以为下次来长安会是三年后,结果提前来了就走不了了。

    让东方朔提前两年喝上了承诺的美酒。

    “那走的时候,可让我装一壶带走吗?”

    “可。”

    考工室新建的酿酒坊酿出的第一缸酒,恐怕酒液不醇,不敢上献皇帝,就让他们先来试酒,确认出酒质量稳定时再上献皇室。

    这道理没毛病。

    “对了,我今日来官署找你,是为传达旨令:后日廷议,特许考工室令吉列席。”

    “遵旨。”刘吉直起腰背,揖礼领旨。

    称呼是‘考工室令’官职,而非’东莞侯’爵名。

    那猜想一下,应该是为酿酒坊的事情。

    ……

    宣室殿,廷议中。

    “……淮南王太子迁,与剑术名家雷被比试,后者不过无心之失击中太子迁,何况刀剑本无眼,且凡比试便有输赢、伤亡。”

    “竟然恼怒于雷被,阻拦其参军抗击匈奴,后又打击报复于他。雷被侥幸逃入长安,揭发淮南王及太子迁此不法事,去年臣便开始多方查探,最终经查属实。”

    刘吉凌晨三点起床,着急忙慌收拾出门上早朝——参加廷议,困得跟狗一样!

    先前公卿将军们商议政事时,他都左耳进而右耳出,一心垂眼养神。

    直至听到‘淮南王’字眼,才猛然来了精神。

    来了来了,这就是元朔五年,拉开淮南王被造反序幕的‘削二县’历史事件吗?

    不过时间节点也有后延,事情还是发生在去年,然处置结果悬而未定,拖到了元朔六年。

    廷尉张汤继续说:“淮南王阻止雷被参军奋击匈奴,乃是违背朝廷诏令之举,按律当弃市!”

    上首的皇帝刘彻蹙眉,带上几分于心不忍:“处死弃市,此刑罚太重,宜当改判。”

    大臣们左顾右盼,互相讨论。

    嗡嗡半晌后,少府令赵禹接上:“当废除淮南王王位。”

    刘彻又摇头不允:“罪不至此。”

    刘吉:猪猪帝你恨不得在张汤提议弃市时就满口应下吧?

    若非担心像燕王刘定国、齐王刘次昌身死国除时,引起天下诸侯惊惧动荡,恐怕演都不想演了,直接满口答应弃市。

    于是,大臣们再次互相讨论,商议合适处罚。

    又嗡嗡半晌后,丞相公孙弘开口:“陛下仁爱,不忍淮南王弃市,也不忍淮南王丢失王侯尊位。臣以为,可削其五县封邑,小惩大诫。”

    刘彻沉吟不语,而后决定:“削五县封邑是否罚得太重,便削两县罢。”

    皇帝既然已经决定,殿中公卿自然也无异议。

    削藩乃皇帝意志,皇帝想快削抑或慢削,都随他的节奏。

    近来在长安城引动不小暗流的东莞侯刘吉,今日特许参加廷议以来未出一字,却在此时开口:

    “陛下,臣侄有一事不明。削除封邑的两县之地并入汉郡,此乃法理自然。然若两县之中,有淮南王私有田产,又当如何?”

    刘彻看向正坐席上的侄儿,目光深深,神情有些难以捉摸。

    他不信他这侄儿不知会如何处理。

    大农令郑当时,出言解惑:“削二县封邑之地归x属汉郡,便是赋税徭役等也将归属朝廷。”至于任官治民之权,法礼上本就已经归属天子。

    “至于淮南王私有田产……”

    郑当时噎住一般,终究接着说下去:“既是私产,自然当属淮南王所有。”

    如果淮南王身死国除,抄没家产,私产方才归属官府、朝廷或少府财库。

    显然郑当时也察觉其中矛盾,刘吉却道:“臣侄以为不合理,既削二县,若是二县田地田亩皆为王侯私产,岂非相当于未削?”

    “就算只有一半田亩是王侯私产,不也只削了一层皮?”

    第85章

    至于将淮南王视作寻常豪强地主,只需他缴纳田租即可?

    刘吉没提,殿中君臣也都没提。

    仔细想想,削封二县, 于淮南王有何损失?仅仅减少了二县民户的算赋和口赋而已。

    甚至彼时汉郡农户,还将为淮南王耕种。

    削封二县归属汉郡, 朝廷固然有所收益,淮南王也固然有所损失。

    但最大的好处, 还是被淮南王占了去!

    只因殿中君臣皆知,王侯和列侯诸等侯爵在封地之内的田亩私产,从来都不算少,获取也没多么困难。

    诚然,郡国豪强侵占和兼并田亩广袤连郡,但郡国之中最大的豪强, 难道不是领封的王侯、列侯诸等侯爵吗?

    刘吉他就是列侯, 深知其中猫腻。

    对于东莞侯刘吉的聚财之能,殿中君臣都是信服的。

    因此听出刘吉不认同对削封地域中诸侯田亩私产的处置,上首刘彻便顺着问:

    “你以为当如何?”

    “臣侄以为, 若二县之中有淮南王私有田亩, 应该纳入官田之列, 归所属郡府、县廷之官府所有。”

    刘吉不急不忙, 娓娓道来。

    “其余王侯、列侯诸等侯爵, 若遇此类削封惩处,也当依此法而行。”

    就在郑当时以为,刘吉只是建议剥夺诸侯王在削封地域内的私有田亩,充为官田时。

    刘吉却才开始真正亮出利齿:“为防王侯、列侯等仗势欺人,或用阴谋手段,从官田中将削没的田亩窃取回去,或可颁布诏令:

    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为私田!即永不可转让、卖出。 ”

    事实上,一直存在诸侯王仗势欺人、谋夺窃取官田的事情,也确实存在夺回充作官田的田亩之可能。

    但也很显然,这同时也不过是刘吉扯的一层面纱,一个借口。

    只因遇事办事,若出现此类不法之事,直接法办解决了便是。

    何须颁诏规定官田不可转让与卖出? ——虽然很有效,乃是治本之策。

    上首刘彻眼中精光湛然!

    想到过往那些身死国除、无后国除、削封后的地域之中,诸侯王私有的田亩流入了何处——

    不管最初是充作了官田,抑或直接被豪强地主兼并,最终都没有落在皇帝手中!

    而且此类田亩的处置所得钱财,大半之数被下面的官吏中饱私囊,少数三瓜两枣才是朝廷的。

    但若是那些田亩纳入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为私田,那便相当于永远留在官府/朝廷,或说永远属于皇帝所有!

    殿中君臣神色精彩之时,刘吉已经开始提出可能出现的问题。

    “如此一来,日益累积,官府田亩终将广袤连郡。然大汉历经数代治理,山河安宁,违法犯罪而罚为官隶臣妾者数量锐减,无法耕种广袤的官田。”

    刘彻颔首表示:“高照所虑甚是。”

    但眼前似已出现官田广袤的景象。

    殿中朝臣见此,还如何不明白,皇帝已然是同意东莞侯所言:官田世代传承。

    于是殿中公卿的脸色更加精彩了。

    刘吉随即提出解决办法:“臣侄以为,或可将官田出租给失地农户,以解决官田广袤而耕种的官隶臣妾人手不足之困。”

    “至于租税,远低于豪强地主的五六成收成之租,稍高于朝廷依律征收的田租即可。”

    刘彻闻言,已是难掩喜色。

    出击匈奴要钱又要粮,休养三年的积蓄,去年一战已经打掉大半,他还打算今年春二月令仲卿率将领兵再次出击匈奴。

    所以他需要钱粮,多多的钱粮!

    官田增多→转租农户→田租增多→钱粮增多。

    再简单粗暴不过的推理换算。

    东莞侯果然善于聚财之道!

    刘吉在解决办法方面,又提前打上补丁:“将官田出租给失地农户,乃是陛下仁慈、朝廷施与失地农户的惠利。

    而为让更多失地农户沐浴陛下和朝廷恩惠,或可规定:每户承租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

    出任大农令多年的郑当时,已然参悟了东莞侯一连串建议的精髓。

    官田,郡县官府所有,世代传承永不得转让或卖出为私田。

    这不就是,商周之井田制? !

    区别在于,‘公田’改了个名儿,叫官田。

    以及公田属于国王私有,官田属于官府所有——其实最终本质也一样,官田属于官府、属于朝廷,进一步也就属于皇帝私有。

    另外,公田分封给贵族,而官田转租给农户。 ——实则也无本质不同,无论贵族还是农户,皆是田亩的享有和耕种者,都不能将田亩私有。

    “彩!”

    上首的皇帝刘彻拊掌喝彩,如此三次。

    高声夸赞:“东莞侯所言甚是!”

    转头就吩咐殿中御史,“依东莞侯所言拟旨,颁行郡国,咸使闻之!”

    “另,清算二元六年之后的天下郡国官田,追回非法窃取、卖出、侵占之官田!”

    刘吉揖礼谢过皇帝的夸赞。

    但心中蛐蛐:没有追回自建元元年起,而是从元朔一年开始流出的官田,他该说一句猪猪帝仁慈吗?

    但无所谓了。

    能入手官田者,总不会是温饱艰难的庶民百姓,豪强地主被追回剥夺官田,不会因此吃不上饭,损失不过九牛一毛。

    既然他提出了官田数策,试图让大汉朝廷/皇帝来做这天下最大的豪强地主,那么会掀起何等风浪,他也早有预料。

    好似当下此时,殿中公卿隐晦投来的一道道视线,晦暗而冷酷。

    当然不止郑当时一人明悟了刘吉关于官田数策的本质。

    尤其殿中公卿、列侯、宗室等,他们既为朝臣,也为豪强,更是大汉顶级豪强。

    触及切身利益时,便是平庸愚钝之辈也会变得敏锐。

    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私,虽表面看似利益受损的只是被判罚削封的王侯、列侯诸等侯爵。

    但稍作细想便知,本将归属官府后又流出的官田,最终流入的乃是豪强之手啊。

    以后官田只进不出,且还要被追回五六年间流出的官田,同样利益受损的还有天下豪强地主啊!

    这殿中朝臣,大半之数是豪强或豪强家族出身。

    他们也将利益受损,可以说断绝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聚敛田亩之法。

    沐浴着一道道不算善意的视线,刘吉处之泰然。

    甚至还循着最炙热的视线回看,向对面露出茫然又坦荡的笑容。

    怎么了?有事吗?脸上有东西?

    说到底,他刘吉没有从殿中任何一位公卿手中抢夺田亩,不曾说要把诸位公卿的私有田产强硬地归入官田。

    那么请问诸位:有何理由反对官田数策?有何理由为难于他?

    至少明面上,殿中朝臣和天下豪强地主不敢对他发难。

    至于暗地针对?玩阴谋他刘吉可是不怕的。

    诸位关中豪强们,想想吴氏一族的覆灭吧!

    他在吴氏之后就收手,没有挨家挨户报复回去,不是做不到,是因为数量太多嫌累。

    像现在这样针对群体,就方便多了。

    又或者,再经历几次当初在东莞侯国城外矮山的千人围杀。

    刘吉:不用担心,只要不死,就往死里整!

    “唯。”

    在一殿静默中,只有御史唯声领命拟诏。

    ……

    前年也就是元朔四年,因丞相公孙弘上位而东山再起的董仲舒,如今远在胶西王国做刘端的国相。

    如果他听到刘吉所提数策,恐怕当即要引为知己。

    ——事实上,后来诏令下达至各郡国时,刘吉也确实收到了间接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儒学改造者董仲舒]的播报。

    董仲舒除了‘天人感应’、’大一统’学说,以及’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的主张,名扬于世外。

    他其实还主张献田政策。提议纵使不能将全国的田亩平均分配,重现井田制,也该有每个地主拥有田亩的最高限度。

    可惜的是,在主线历史中,这个限田政策未能推行。

    后来王莽当权时恢复商周井田制,将一切田亩收归国有称为皇田,重新分配,结果是失败了,从此主线历史上的土地制度也不再有彻底的改革了。

    现在刘吉x另辟蹊径,以削封地域诸侯私田纳入官田、官田世代传承、转租农户、每户承租田亩不可超过百亩的数策,在土地私有的历史大势之下,另开一条土地国有之路。

    既然大汉能够在行政制度上‘郡国并行’,为何不能在土地制度方面’官私并行’?

    井田制加限田政策,可称井田制2.0版本,便是刘吉的新官田制。

    但凡今日出席廷议的朝臣们,除了实在愚笨者,都已明悟:

    东莞侯刘吉剑锋所指,不是淮南王那二县封邑,而是官田。

    是脱胎于井田之制的新官田制。

    而聪明人中的佼佼者还意识到,刘吉献策、皇帝颁诏不过是滔天巨浪之前泛起的涟漪。

    现在即使追回近五六年流出的官田,各郡县官田也不会太多。但来日鲸吞蚕食,加之皇帝本就大力削藩,官田必将广袤无比。

    官田广袤,郡国豪强能兼并的田亩自然缩减。

    但又诚如刘吉所想,殿中朝臣无从反驳。

    官田数策立于法理之中,利国利民之策,如何反驳?

    罢了,本来也没从他们手中抢夺田亩充为官田,不过是来日积累田亩缓慢些。

    若是眼下他们敢谏言反对,恐怕家族私田当即就要变为官田。

    于是,直到御史离位下去拟旨,殿中朝臣也不曾出声一句。

    刘吉:温水煮青蛙,正是描述此时此景啊。

    如果眼下是建元六年,公孙弘也还不是丞相,刘吉今日都不会说出刚才的一番话。

    但现在是元朔六年,出击匈奴的卫青都因功获封大将军了,丞相都换成先拜相后封侯的公孙弘了。

    汉武帝文治武功初显——文有儒学兴盛,、武有出击匈奴大胜,大权在握、独断乾坤。

    所以刘吉果断地提出了新官田制。

    他要赶在明年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之前,赶在元鼎五年一百零六名列侯被免爵除国的‘酎金案’之前。

    趁着几波削藩浪头上,正好让官田这张渔网多多网罗渔获。

    刘吉:【说起来,燕王刘定国和齐王刘次昌身死国除,其私有田亩,似乎也在此次诏令追回官田之中? 】

    【对。 】等在宫门外的系统狗远程回应。

    【果然不愧是汉武帝,为了征战努力搞钱的人设不崩啊。 】

    心念电转,刘吉的出神也只有数息。

    上首刘彻问起:“高照,你的酿酒坊可建好了?”

    这是今日之所以特许刘吉出席廷议的正事。

    第86章

    “高照, 你的酿酒坊可建好了?”

    先前刘吉所献美酒是少府中章皇帝饮食的太官令相助,借用旧有酿酒锅灶尝试酿来。

    刘彻和朝臣们尝过后大加称赞,又作为祭祀宗庙的祭酒供上, 并下令让他营建专门的酿酒坊。

    刘吉早有猜测今日列席廷议是为酿酒坊的事, 就提前打过腹稿。

    此时顺畅地答道:“禀陛下,臣侄吸取侯国中酿酒坊的酿造和改建经验,已于渭桥以北直市选址工场,营建完工新式酿酒坊。”

    “臣侄认为既是为陛下酿酒,工场圈地时便圈了六顷。

    建有泡洗池、蒸煮锅灶、晾晒场、拌曲池、发酵锅、蒸馏炉、陈酿酒缸等,共六套酿酒设施器具,可同时酿造六锅美酒。 ”

    “旬余前已全体竣工,臣侄为验收是否合格,日前酿造出了第一缸酒。”

    “请了考工室属下吏员试品, 酒液品质尚算上佳, 酿酒器具也都合用,只需稍作调整便可尽善尽美。

    正欲奏请陛下择选吉日,以正式开火酿造。 ”

    刘吉简单禀来,上首的刘彻听后颔首, “高照办事,素来迅捷尽责。”

    “谢陛下夸赞, 臣侄职责本分而已。”刘吉谦虚谢道。

    君臣叔侄客气过一个回合, 刘彻看向殿中九卿之首的太常——绳侯周平,吩咐道:

    “散后回去吩咐太卜令占卜问吉,选出一个酿酒开火的吉日。”

    接任‘坐选弟子不以实’的山阳侯张当居,新上任的周平领命:“唯。”

    周平领命时不冷不热的神情态度,代表了殿中半数以上的朝臣。

    消极不满的对象自然不敢是上首的皇帝,也就只有另一个当事者东莞侯刘吉了。

    然而, 刘吉:完美微笑.jpg

    吩咐了占卜吉日,刘彻回头时神情已带上疑虑。

    “高照,虽说‘数以六为纪’,天子数六,然而,可同时酿造的六套酿酒器具和场地,是否稍显浪费?”

    “朕可喝不完那许多美酒。”

    刘吉:【怕浪费,不同时酿造六锅不就结了?喝不完,熄火不再酿不就结了? 】

    【何况就算是一锅酿出的酒,猪猪帝你一人一年也喝不完。 】

    系统:【就是就是! 】

    曾任主爵都尉的汲黯,现在已经转任右内史。

    但无论他座下官位为何,都不会改移他的谏臣真身。

    刘吉脑内和系统远程吐槽,面上却不显,正欲开口道出如猪猪帝所愿的解决之法时。

    汲黯正坐席上,揖礼后劝谏:“酒乃五谷粮食之精,数十石粮食,方才酿得一壶美酒,也不过得一人醉梦一场而已。”

    “酒池肉林,商纣覆国之因也!靡费粮食酿造美酒,岂不是穷奢极欲之举?

    何况陛下作为天子、万民之君父,当为天下表率,嗜酒此等陋习,不当浸染陛下之身矣! ”

    “陛下既知酿酒坊占地广阔,颇为浪费,为何不推倒墙垣、打碎器具,以表陛下向好之决心?!”

    刘吉(翻白死鱼眼):【咱就是说,先不论粮食和酒的产出比例是否准确,毕竟汲黯不是专业人员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

    【但是啊,谁向上司谏言,全篇都是生硬命令、咄咄逼人的祈使句和反问句啊?谏言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的啊。 】

    系统:【就是就是! 】

    “……”

    上首的皇帝刘彻原本的浅淡笑意僵在脸上,胸膛起伏幅度大了几分。

    “汲右内史,爱酒或嗜酒,不过是个人习性罢了,与好骑射、喜围棋此类爱好,并无不同。”

    刘彻被当头一盆凉水浇得无语,刘吉作为另一个当事人自当挺身而出。

    “习□□好本身无错,错在其人不知节制。若其人能掌控己身与己心,遇事与物做到适度,那爱酒或嗜酒便不是洪水猛兽。”

    汲黯心是好的,言之亦有理,但轻重主次不对。他汲黯难道能把天下官私酿酒坊和酒肆尽数关禁绝迹?

    就像现代父母难道能把游戏、电视、手机等娱乐方式和工具都灭绝?

    “回禀陛下,陛下所虑有理。酿酒坊的工场和器具,确有闲置浪费之虞。”

    刘吉礼貌性地接话分辩过一番,不等汲黯驳论回嘴,就紧跟着回答皇帝的疑问。

    刘彻的疑虑之言,刘吉的化解之辞,实则都不过是君臣叔侄在殿中朝臣面前,心照不宣的作戏台词。

    “陛下不愿酿酒坊闲置浪费,陛下又素来厚待公卿臣工,或可将酿酒坊酿出的清冽醇香美酒赐出部分,与臣民同享?”

    刘彻气音中已带上笑意:“哦?”

    刘吉慢条斯理地,继续回道:“回禀陛下,正如汲内史所言,美酒难得、浪费可惜,赐予臣民同享美酒之权,既是陛下仁爱,亦是奉行节俭。”

    若不细听,都听不出刘吉字词间的变化。

    前一句还是赐出美酒与臣民同享,后一句就已成了赐予臣民同享美酒的权利。

    这就和‘天下大酺’有异曲同工之妙,赐予百姓聚饮的权利,但食物和酒水自负。

    刘吉:“然而仍如汲内史所言,酿酒耗粮。得享美酒之臣民,当纳粮以偿所耗。”

    他说的是漂亮话,说的糙点就是:酿酒坊出产的美酒,将会售卖给臣子和百姓,收取的货币是粮食。

    在铸币权尚未收归大汉中央时,相比四铢半两钱,粮食才是硬通货。

    尤其是在征战缺粮的时候,赤金都不比粮食有用。

    唰唰——

    唰唰——

    一道道目光射向提出此法的刘吉,而后者泰然自若,似无知无觉。

    好似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建议。

    汲黯:“……!!!”

    无耻之徒!

    丞相公孙弘偏头,目光深长又带点难言。

    东莞侯啊,果然是东莞侯啊。

    上首的皇帝笑意扩大,询问:“高照乃是最知酿酒耗粮多少之人,高照以为,该如何纳粮以偿为好?”

    刘吉作沉吟状,似是临时思索换算过后才给出答案:“酿酒坊所出御酒,酒液浓度不同,酿出一斗酒所耗粮食便不同,不当一概而论。且新酒与陈酿也有不同。”

    汲黯(震惊):他甚至到时还想坐地起价!

    刘吉(微笑):定价权当然要抓牢,总不能未来推出的不同品类酒都是一个价。

    公孙弘(暗叹):更以‘御酒’之名,抬升美酒身格x 。

    刘吉不慌不忙,继续道来:“只说当前酿酒坊酿出的第一款御酒:五十二度黍米浓香白酒,臣侄以为,一斗御酒当纳粮百石以偿所耗。”

    汉一斗约二千克上下,约后世四瓶矿泉水的量。

    之前赈灾推出的精盐在第一波时,百石粮可是只能换一斤精盐!他考虑到酒的含水量大,才定下这个价格。

    如今关中粮价稳定在了十钱一石,折合成钱的御酒价格就是:千钱一斗酒。

    “……”

    殿中公卿朝臣,皆无言。

    上首的皇帝刘彻很满意,笑容满面。

    朝臣皆无言,是酒价太贵了没人买吗?

    就算是汲黯也知道,莫说千钱一斗酒,就是千金一斗酒,也有公卿侯爵和民间豪富者愿意去买那作过祭酒的御酒。

    只因他们当初都尝过一小口美酒,清冽剔透、浓香醇和,喝过真正的美酒,才发觉他们之前喝的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发酸发馊的泔水!

    但也不是嫌弃御酒定价便宜——上首的皇帝也不能说千钱一斗酒便宜。

    而是朝臣们知道,东莞侯如此定价御酒,是打算长久地经营这门生意了。

    可以预见地,酿酒坊的御酒将会长久地为皇帝聚敛一座接一座的五谷粮山。

    而他们都将成为贡献粮食的其中一员。

    位同‘三公’的大将军卫青,自东莞侯入长安请罪以来,二人日渐疏远。

    如今已是形同陌路,只余同朝为官的虚礼体面了。

    此时看向东莞侯的眼神,却也在冷漠疏离中带出两分欣赏。

    有注意到的朝臣见了,只觉理当如此:虽然大将军与东莞侯生了嫌隙,但东莞侯酿御酒以聚敛粮食,对征战多赖粮草的武将而言,就很难不赞赏他此举。

    “善!”

    刘彻再次拊掌称赞。

    “高照提出的解决酿酒坊闲置浪费之法,实在是大善!”

    刘吉谦虚道:“为陛下分忧,实乃臣侄本分之责。”

    眼下刘彻实在是满意他这侄儿,便道:“考工室下属酿酒坊,既是你仿造东莞侯国的酿酒坊而建,先来后到,也没道理关停国中酿酒坊。”

    “朕特许,你国中酿酒坊可以继续酿酒。”

    刘吉听懂弦外之音,赶紧道谢并表态:“多谢陛下!臣侄侯国中酿酒坊,只是效仿陛下德行,酿来与国民同享。”

    最多就是国民们再礼赠给亲朋好友。

    ——总之美酒生意绝对做不出齐鲁半岛。

    另外,东莞侯国的酿酒坊尚且是特许酿造,其他民间豪强就别想私建私营(新式)酿酒坊了。

    这是皇帝打算长久地聚敛粮食的皇营生意,谁敢染指就剁手!

    “甚好,考工室和酿酒坊交给高照,朕很放心。”

    “臣侄定不负陛下信重。”

    造纸坊,炼盐坊,以及新增的酿酒坊,都是东莞侯刘吉带来的。

    再者,今年初的一冬时间①,他将考工室整顿一新,彰显手段非凡。

    考工室交给刘吉,刘彻当然放心。

    至此,刘吉今日特许廷议所为的正事就说完了。

    之后他只是安静旁听,不曾发表任何意见。

    刘吉低调内敛的做派,不能改变殿中朝臣的喜恶,但能让他们心里好受些许。

    廷议罢,除被点名留下继续议事的朝臣,其余都离席出殿。

    刘吉和汲黯都没在留下之列。

    出得殿门,走到台基边缘,正要下台阶时,汲黯喊住了刘吉。

    “东莞侯且慢。”

    “汲右内史,有何事?”

    “臣有一番话,想与君侯一说。”

    刘吉停步静立,作聆听状:“汲右内史请讲,某洗耳恭听。”

    “纵览君侯昔日之行:上献高产马铃薯以解民饥,慷慨赠金帛抚恤军属,上献造纸术造福天下臣工与学子。更以炼盐法提炼精盐易换粮食,主导大赈灾,救助数十万灾民,可谓大善。”

    刘吉:汲黯学精了?竟也懂得了劝言之前先顺毛撸铺垫一二?

    “君侯昔日种种,实在担得起仁善之名。”

    果然汲黯一个但是,“然君侯,臣敢问:兵、丧为凶,助长兵与丧之举,可是助纣为虐?可否仍能称仁善?”

    刘吉:【哟呵,骂我助纣为虐呢?阴阳我的‘仁善’名声名不符实? 】

    【叮——】

    【皇帝刘彻正在接近,即将突破听觉可察安全范围! 】

    刘吉:【嗯?真是来得巧了。 】——

    作者有话说:①太初改历之前,十月为正月。月份排序就是正月(冬十月)、冬十一月、冬十二月、春一月、春二月……

    作者之前一直忘记注释,但很多读者应该看出来了的。

    第87章

    皇帝刘彻已经突破听觉可察范围。

    刘吉双手后背, 微微侧身,面向宣室殿前广场。

    站在高垒的宫殿台基边缘,居高临下。

    低垂的视线从脚下层层台阶上移, 举目投向天际。

    似在观看天穹,又似注视着久远的未来。

    气质缥缈,高深莫测,悲天悯人。

    不似凡夫俗子, 更近乎悲悯神圣。

    【开始你的表演,action! 】

    刘吉背向宣室殿门时,汲黯也跟着调整站立姿势,二人并肩而立。

    在视野方面,二人便都断绝了发现背后来人的可能。

    刘吉:【猪猪帝来得巧了,那就也好好说给他听听。 】

    “兵丧,战争和丧乱。”刘吉没有直接回答汲黯所说是否助纣为虐、是否仍然仁善的问题。

    而是开题先解析‘兵丧’二字:“战争,为实现一定的目的而进行的武装斗争。丧乱,死亡祸乱,多言时势或政局动乱。”

    虚心好学般, 询问汲黯:“某学识浅薄, 不知对‘兵丧’的理解是否正确?”

    “君侯所言正确。”汲黯回答后,进一步输出己方观点:“兵与丧,战争与丧乱,互为因果。正是:兵起而丧乱生,丧乱生则兵起。”

    刘吉并不受汲黯观点输出影响,只按照自己的节奏阐述。

    “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甲胄、兵器、战马和马具等装备优劣决定着战争的方式和输赢,保存自己和消灭敌人是战争的基本原则。”

    若是比拼辩论实力,就算刘吉嘴皮子溜,又穿越历练有四年了,他仍旧不能笃定可以胜过谏臣汲黯。

    所以他一直贯彻的就是,不要陷入对方的节奏,而是要把对方拉进自己的节奏。

    定义了战争后,刘吉抛出自己的论题:“战争不当言凶、吉,战争只有正义与非正义两类,汲右内史以为呢?”

    汲黯已然猜到,东莞侯将要从何论起。

    但面对提问,他也据实回答:“凡战争皆为凶,不能说吉,确实不应言凶吉。”

    却也表达自己的观点:“然而,凡战争皆是不义之战。所谓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刘吉大概知道汲黯后面一句话的出处,节选自《孟子·尽心下》。

    说的是,春秋时期的所有战争都是不义之战,所谓征,是指上讨伐下,同等级的国家之间是不能够相互讨伐的。

    汲黯这话一出,他不支持今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的态度就已经摆明了。

    虽还未有明令,但军务大事,君臣之间早已开始通气。等到一旦摆上明面,以猪猪帝的乾坤独断,那想要拦回去就困难了。

    所以这是趁着还未下明诏,来瓦解刚在廷议上提出以御酒聚敛粮食——能为战争后续提供钱粮补充的他?

    “确实,春秋无义战。但现在是春秋时期吗?”刘吉大概知道汲黯的观点取的是引申意,但他不欲多说,只是一句反问。

    春秋时期约等于东周,周天子之名尚存,诸国战争也就只是诸侯战争。

    内部分裂战争,当然是不义之战。

    但是:“大汉与八方蛮夷,尤其是北方匈奴的战争,是种族之战、是生死之战,并非郡国之间的攻伐之战。因此大汉对匈奴,是正义之战!”

    大汉对匈奴,是合乎义的战争。

    “汲右内史以为呢?”

    汲黯想说不是。但大汉对匈奴若不是正义之战,那又是什么?难道能说大汉出击匈奴是不正义的吗?

    他这样说,莫说皇帝,便是他自己也不这样认为。

    为了辩论取胜而罔顾事实和自心,他做不到。

    汲黯赞同了刘吉的说法:“自然是正义之战。匈奴屡犯边境,去岁秋,匈奴又入代、杀都尉,如此蒙昧残暴之蛮夷,大汉出击匈奴自然是正义之战!”

    “既然是正义之战,那有何打不得?”汲黯亲口承认,刘吉紧跟着追问。

    汲黯面对提问,感觉终于进入了己方主题:“兵起而丧乱生,战争会使大汉社稷不宁、政局动乱……”

    刘吉直接打断施法:“社稷不宁、政局动乱,x那便维持政局稳定,这不正是朝野文武的本分职责吗?”

    又不是辩论赛,他可不会遵循回合制的节奏。

    汲黯提出论点,还未以翔实的论据论证,就被刘吉打断,不愿听他那些可以预料的论据。

    但他并未完全被打乱阵脚:“动乱乃是因战争而起,要想止乱便应息兵。”

    “非也!动乱乃是因贫穷而起,因剥削而起,因压迫而起!而绝非仅因战争和死亡而起。”

    刘吉不想和汲黯这个土著统治阶级,去谈论什么是平等和民富。

    即便只是‘民富’,汲黯的’民’,与他的’民’甚至都不是指的同一个群体。

    刘吉回到他的节奏,重申当初气倒汲黯时的观点:

    “四年前,某便与汲右内史辨过,大汉是否该对匈奴出兵。某还是那句话:为子孙后代计,匈奴也该打。”

    然后表态:“即便在史书之中,某会被钉在‘佞臣’耻辱柱,率将领兵的大将军会被诟病’杀神第二’,甚至陛下会在史书中得一笔’穷兵黩武’的评语。”

    “历史赋予我们的任务——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疆土大一统,也该完成!”

    刘吉望着天际的目光悠远,似乎跨越了时空,看见了他们的未来。

    系统远程实时直播:【漂亮!后面的猪猪帝很感动! 】

    刘吉意志坚决,慷慨激昂,亦不曾动摇汲黯立足当下的立场。

    “这便是君侯曾言: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但君侯可否想过……”当代之人是否愿意?

    但话说半截,他已然想起东莞侯所说:为子孙后代计。

    当代大汉百姓,为了子孙后代,或许是愿意的。

    ——如果就像东莞侯所说,没有太多贫穷、征敛和欺压,仅仅只是一户出一个丁壮。

    刘吉也知道,理论上是愿意的,但真正去询问战死沙场的将士英魂,答案却也未必全部如此。

    在皇帝意志和国家意志的声量之下,个体意志的声量会无限小,甚至被忽略。每一个个体是否都真正愿意,声量裹挟之下也就不再被倾听了。

    终于,汲黯想起他喊住刘吉的本意。

    “战争靡费甚巨,君侯曾亲自犒军想来深有体会,去岁大汉十余万骑兵出击匈奴,已经耗空三年积蓄。”

    这次刘吉没有拦截话头,汲黯继续阐述他的观点:

    “君侯曾亲眼见过数十万灾民流离的惨状,而兵事所生丧乱,不下于河水泛滥成灾!”

    “君侯性情仁善,岂忍心见此人间惨象?”

    刘吉举目天际的视线下移,似乎看向了地上的百姓。

    “汲右内史,某不懂军兵战机之事。但陛下高瞻远瞩,大将军运筹帷幄——至少他对匈奴时确实能打胜仗,他们定然比某懂。”

    辩论间隙,仍旧不忘他与卫青生隙疏远的设定。

    “去岁春,匈奴右贤王被俘、其部主力被歼,大汉战力和士气正盛,某想或许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呢?”

    “若是错失力挫匈奴的良机,一子错而满盘皆输,来日某恐怕所见不仅是人间惨象,更是人间炼狱。”

    汲黯知道,他已经无法说服东莞侯。

    “怕就怕还未实现四夷宾服,大汉便已先分崩离析。”

    “汲右内史所虑,其实有理。”刘吉得承认以汲黯为代表的不战一派的顾虑有道理。

    汉武朝后期,大汉确实不算安稳。

    若非大汉已历经六世治理,推恩削藩大业已成,且北方草原的死敌匈奴又已被‘帝国双璧’打残,猪猪帝未必不会是下一个祖龙。

    但是刘吉又话音一转,“但是,汲右内史,吾等为臣之本分,不就是在对外兵起之时,对内勉力安民抚政吗?”

    “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我等应当做的便是生财聚粮不是吗?”

    “甲胄、兵器、战马和马具等装备的优劣决定着战争的方式和输赢,那么我等应当做的,便是编织坚实的甲胄、锻造锋利的兵器,养出健壮的战马,改进优良的马具。”

    “难道不是吗?”

    “如此一来,才能实现保存更多的自己人,消灭更多的敌人的战争基本原则。”

    “有困难就克服困难,而非逃避困难,苟安一时,不是吗?”

    当然,战略性退避,养精蓄锐也是一种明智正确的策略。

    只不过刘吉知道历史走向,知道现在是出击的时机。

    【人类同事,后面的猪猪帝很感动,很欣慰,很赞赏。 】

    【基操,勿6。 】

    汲黯无言以对。

    因为东莞侯是这样说的,也一直在这么做。

    眼下的就是以御酒聚粮,远些的还有抚恤军属,改良马具,甚至还可算上献高产马铃薯之功。

    “某其实明白,汲右内史所言可能成真,某所行之举或将被说助纣为虐,某最终或将落下假仁假义之名。”

    刘吉目光悠远,声音悲喜难辨。

    “但某所求,唯有所行无愧于心。即便受千夫所指,某亦无悔!”

    “某父母双亲不再,无妻无后,最差不过是一死而已。某有何惧?”

    刘吉侧头,看向汲黯。

    系统:【哇哦,助纣为虐,谁是‘纣王’可真难猜啊~谁又被说’假仁假义’好委屈也真难猜啊~ 】

    刘吉:【正经点,别打断我的情绪。 】

    目光对视,汲黯在刘吉眼中看见了纯粹、无畏,以及好似熊熊燃烧的不灭火焰。

    “君侯……”汲黯张口欲言,但终究无法说出更多。

    并非他放弃了不战主张,而是他自知已经无法说服东莞侯,他也无法攻讦、批评其为人行事。

    东莞侯固执,却又悲悯。

    旁观兵丧凶事,却又行仁善之举。

    “君侯,臣既无法改移君侯之意志,便就此分道而行罢。”

    汲黯放弃了,抬脚迈下阶梯离去。

    刘吉看着汲黯背影,最后重申:“吾等既无法改移大势,所能做的,便唯有竭力弥补。”

    弥补钱粮不足,弥补装备不足。

    也弥补百姓,弥补军属,尽快还他们一个安宁富足的家国。

    ——尽管安宁和富足都只是相对而言。

    “……”汲黯没有回答。

    但刘吉也无需汲黯的承诺。

    “唉!”长叹一声。

    刘吉未曾回头,也抬脚迈下阶梯离去。

    【cut!一条过! 】

    【你的环境扫描监测功能,真是一个好东西。 】

    刘吉踏阶而下,脑内道:【今天这场顺势而为的大戏,希望已经在猪猪帝那里立稳了人设。 】

    固执忠君、大仁大义的宗室子侄。

    应该能打消因为一些隐秘缘由——比如天降瑞星向东而去、恰逢东莞侯屡有大功,而起的‘东莞侯似有不凡’的微末猜疑了。

    ——这个猜疑,是此次无限期滞留长安后,他让系统留意扫描并大数据分析才得出的结论。

    刘吉:……不愧是猪猪帝你啊。

    毕竟是史记的<今上本纪>缺失,截取<封禅书>并在开头补写一段,也能概括其一生的猪猪帝啊!

    巫蛊鬼神,搞迷信,猪猪帝是专业的。

    【但怎么说呢,猪猪帝也没怀疑错人不是吗? 】

    刘吉(白眼无语):【我是历史旅游者,不是天命之子龙傲天。 】

    ……

    宣室殿檐下。

    朝议费神,出来歇歇神、远眺片刻,然后再回去议政的皇帝刘彻听完了汲黯和刘吉的辩论。

    第88章

    刘彻有偶尔廷议结束后出殿歇神远眺的习惯, 但都是偶然无序的,很难刻意制造巧合。

    何况:“助纣为虐,高照助力,谁又是纣王呢?”

    刘吉和汲黯二人方才背向殿门,难以发现身后远处有人,否则谁敢说‘助纣为虐’?

    影射今上乃是商纣王,谏臣如汲黯,不到皇帝暴戾恣睢无可救药,也不会当面如此谏言。

    陪同刘彻出殿散闷的大将军卫青,谦恭地肃立于其侧后方。

    “右内史与东莞侯是私下言谈,因此散漫了些,想来所言并非字词本意。”

    若非需要,刘彻平时也不计较臣子私语或腹诽。

    眼下随口闲聊一般,又评价道:“高照属实是固执。”

    固执地爱民、忠君,类似凤毛麟角的纯粹儒学大家,他有着坚守的人格和理想。

    相比一些朝臣的伪善私心,难得他还目光长远,有大仁大义之心。

    卫青仍旧附和:“东莞侯仁善。”

    刘彻侧头,看向神态平静,言辞称赞浮于表面就显出冷淡的大将军。

    语气可惜:“仲卿, 你与高照, 可惜了。”

    大将军与东莞侯生隙疏远,这事在朝臣大族间已尽人皆知。

    昔日东莞侯慨赠金帛犒军、抚恤军属,犒赏和抚恤的便是大将军所率将士,自此之后便来往亲近起来。

    大将军谦退谨慎,东莞侯低调深居,以两人的作风行事,能那般亲近来往,已经可称挚友。

    可惜去年东莞侯家臣入诏狱受刑一事, x终究是令双方生出嫌隙。

    后来日渐疏远,如今唯余同朝为臣的点头之交。

    面对皇帝的叹惜,卫青语气平淡地夸了一句:“东莞侯仁善爱民,臣感佩之。”

    回避不谈,敷衍应付。

    卫青性情谦退温和,刘吉亦是仁善温和,底色同样温和的二人即便生隙也不会横眉瞪眼,不会失了礼数体面,只会冷淡回避。

    见此,刘彻做起了和事佬,居中劝和:“仲卿,高照虽因一家臣与你生隙,但也是因他重情至性。你能护他家臣无恙直至他入长安请罪,也已算是守信践诺。”

    “你们二人生隙,或许是误会。何至于此?”

    卫青脑中闪过东莞侯托去病转送他的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听着皇帝的‘劝和’。

    果然,外戚与宗室当不成世人眼中同呼吸共命运的挚友。

    不管心里如何作想,卫青开口又是:“人之情谊,如同人之际遇,瞬息万变。”

    一句搪塞言辞,表明劝和失败。

    刘彻一声长叹:“唉。”

    卫青洞悉皇帝缘何劝和,为令其安心,便也道:“陛下,臣只一心为陛下率将领兵、征伐蛮夷,东莞侯忠君爱民,一心为陛下解忧,必不会因臣而不尽心。”

    他卫青听诏征伐,东莞侯忠君爱民,都不会因为私怨而废弛公事,不必担心东莞侯不尽心聚敛钱粮。

    二人交情已经无法恢复如初,但他们皆是公私分明之人。

    有关这一点,刘彻确实相信。

    “朕说高照固执,其实仲卿亦不遑多让。”

    劝和不成,刘彻也只能放任文武两员宠臣私交平平。

    所幸都识大体,公私分明。

    又想到刘吉和汲黯的辩论,刘彻有感而发:“诚如高照所言,哪怕是会在史书中添一笔‘穷兵黩武’,朕亦要让四夷宾服、疆土一统!”

    卫青亦道:“臣亦然,即便可能被诟病‘杀神第二’,臣亦愿为陛下领兵征伐。”

    刘彻举目望向苍穹,幽幽感叹:“若是其他朝臣,也能有仲卿与高照两分的忠心为君,朕就能轻松许多了。”

    仲卿与高照虽私交生隙,却能公私分明,心力所向皆往一处。

    而大多朝臣之间却只知互相攻讦,就惦记着往自家扒拉好处,一群假公肥私的蠹虫!

    皇帝评论朝臣品性,卫青就不再接话了,知分寸地沉默。

    刘彻知晓卫青谨慎,也没想得到回答,随性感叹一句罢了。

    “仲卿,有高照酿造御酒,从大族地主那里聚敛钱粮,你只管出击匈奴,粮草不必担心。”

    在今日廷议之前,刘彻和卫青都还操心粮草。

    不是出征之时粮草不足,而是战后的军粮会窘迫些。一旦此战不能速战速决,后期可能还会陷入粮草供应不上的窘境。

    但今日之后,“战后有高照以御酒聚敛的粮食供给,足以支撑到夏末秋初,北地和军屯的高产马铃薯丰收,将士们便不愁饿肚子了。”

    难的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旦解决这段时期的缺粮窘境,高产马铃薯补充上来就无须担心了。

    卫青揖礼,郑重表态:“臣必率将士奋勇作战,不负陛下信任!也代将士谢过陛下与东莞侯耗费心力筹措粮草,支撑后勤。”

    刘彻伸手将他的大将军扶起,笑道:“如高照所言,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朕与朝臣应当做的便是生财聚粮不是吗?”

    “大将军只管率将士在前线征战,后方则力保粮草军备供给无虞。”

    今日稍后些许,刘彻便与顶层公卿商议了出击匈奴一事,又经数次后,君臣间终于达成共识。

    五日后的下一次廷议时,皇帝提出春二月出击匈奴一事,朝臣无人反对。

    ……

    眼下刘吉从宣室殿离开出宫。

    北宫门口,钱仆赶着车驾上前,“君侯,之后是往官署去吗?”

    廷议结束出宫也才卯时末,眼下去官署点卯上值刚好。都不算迟到。

    刘吉踩着梯凳登上驷马安车,推开车厢门,似狼似犬的系统狗狼灰看过来、扫扫尾巴,算是打招呼。

    侧首回答:“去直市,巡视酿酒坊。”

    “唯。”钱仆扬鞭催马,车驾驶出。

    君侯今日被特许列席廷议,想来正是议的酿酒坊之事,散后出宫去巡视、安排一番是应有之举。

    今日君侯起早廷议,车驾未像往日自戚里西门出,捎带上吴女娘一道去西市她的纸肆。

    但昨日吴女娘说过,今日她会去直市之中君侯的纸肆巡视。

    这其中……

    【这个行程,难道不是因为想去看吴锦吗? 】系统狗调侃。

    刘吉屈膝支腿,半躺侧倚在凭几上,屈指叩敲系统狗的脑门。

    【狼灰,你一个智能生命,就别恋爱脑了好吗? 】

    系统狗朝天翻个白眼:【人类同事,你难道不是吗?上班下班车接车送,还帮人养弟弟的是谁? 】

    刘吉可不认:【我官署和吴锦的卫生纸肆都在西市,上下班顺路捎带一程而已。至于帮着养弟弟,之前就说过,是为保她后方稳定而提供的寄养福利。 】

    【啊对对对。 】系统狗已经懒得反驳。

    虽然都在西市,但西市多大啊,一个在西市东、一个在西市西,马车一刻半钟的路程啊!都算不上顺路了。

    何况人家吴锦没马车吗?

    对系统的应付,刘吉不以为然:【追女孩子,当然要表现出诚意。别说是顺路,就是不那么顺路,也要创造条件接送上下班。 】

    【这倒是。 】

    系统没有主动告知的是,人类同事根本不用有追求吴锦这个过程,因为数据分析得出:吴锦也喜欢他。

    直接告白就能成。

    嘻嘻,就当是它和人类同事屡战屡败的小小报复吧!

    但以结果为导向的系统不知道的是,人类追求结果也享受过程。

    恋爱的过程,重要程度不亚于成为情侣的结果。

    刘吉还真不是恋爱脑,他巡视酿酒坊是真有正事要安排。

    “……酿造流程中的器具试用后确认得用,酿酒工匠与官隶臣教授与配合很默契,酿酒的五谷粮食也已与姬氏姬承谈妥。”

    稍微聪明些的都能意识到,考工室下新设的酿酒坊之重要,甚至远超其下造纸坊和炼盐坊。

    后者出产只是供应皇室专用,虽也会作为珍品赏赐公卿朝臣,但已基本不再盈利。

    而酿酒坊,东莞侯献上国中酿酒秘方,目的就是为陛下聚敛钱粮!

    因此当刘吉在官署公开询问选拔主管酿酒坊的吏员时,冯铜竟甘愿卸了官署署长之职,以吏员之身竞争到了主管酿酒坊一事。

    冯铜最后总结道:“如今一应事宜皆已妥当,只等吉日定下,便可正式开火酿造!”

    自酿酒坊建成以来,他上值时便几乎常驻在此,主持试酿一事,并为正式酿造做准备。

    刘吉也很满意:“甚好。今日廷议时,陛下已经令太卜令占卜吉日,想来不日就能开火了。”

    猪猪帝只会比他们都急,因此太卜令占卜的吉日不会多远。

    “喏!”冯铜激动地应声。

    往前巡视,来到工匠和官隶臣聚集的蒸煮炉灶间。

    春一月的气温冬寒未尽,官隶臣们没有纩袍皮毛御寒,更愿聚在暖和的地方。

    见到君侯巡视,纷纷跪地见礼。

    “都起罢。”刘吉叫起后,与官隶臣们相对而站,开始讲话:

    “尔等酿酒工匠熟手,皆是从侯国调来。某相信陶庶子和鲁洗马的眼光,既然挑了尔等调来长安,必然都是能巧且忠君之辈。”

    冬十月才从东莞侯国调来的十来人,不敢冒犯直视君侯的双眼之中,盛满了激动和忠诚!

    “尔等听令尽心尽力酿酒,某也不会亏待尔等。”

    君侯仁善爱民,在国中时就是对待罚没为官隶臣妾的他们亦是仁厚,不曾缺衣少食,更偶有肉食米粮和钱赏赐。

    他们深信君侯绝不会亏待他们,因为君侯一直便是如此做的!

    “尔等不必藏私,都尽心教授坊内其余官隶臣酿酒技艺,一旦六个锅灶同时开火、全力开始酿造,尔等十来人可忙不过来。”

    刘吉许出承诺:“若尔等尽心尽力,届时某可为尔等及妻儿父母纳金赎罪、恢复民户,自此尔等便再不是低人一等的贱籍罪民。”

    这份承诺可不小,纳金赎罪也不是谁去都容易的,何况已经事过境迁,再提赎罪得耗费许多额外功夫和钱财。

    再者所纳赎罪金,对他们而言本身也不算一笔小钱。

    “拜谢君侯!”

    “谢君侯!仆定尽心尽力!”

    “唯!仆定尽心教授!”……

    炉灶间一时气氛火热。

    不只是那十来名从东莞侯国调来的酿酒熟手,还有因此受益、被尽心传授酿酒技艺的全部官隶臣们。

    能有一身x酿造美酒的技艺,他们便不再是普通官隶臣了!

    虽仍是待罪之身,但必不会缺衣少食。再者,他们也未尝没有脱此罪身的机会。

    恩威并施,施了恩惠,刘吉又开始树立威严。

    “尔等皆是为陛下酿造御酒,在坊内时应当无私地交流酿酒技艺,以更好地为陛下酿酒。然一旦出了坊门,在外人面前,酿酒技艺便是绝密,不可泄露半句!”

    “若有违背,待罪之身罪加三等,且还会株连亲眷。望尔等切记。”

    酿酒坊内在北边建有公舍、公厨、公厕等生活设施,供坊内工匠和官隶臣居住生活。

    但刘吉并未将他们圈养,未禁日常出入,虽出去时需事先请示、出入登记,总归还是会接触到外人。

    “唯!”众人齐声应令。

    “很好。”刘吉当先继续往前巡视,冯铜几人跟上。

    与刘吉同样千石秩俸的其余官员,大多是不会如他一般巡视并向低贱的官隶臣们讲话的。

    刘吉之所以如此做,固然是因为他平易近人。

    却也有其他目的:与基层建立联系,以防冯铜之列的中层欺上瞒下。

    未必需要事事经手,但若是官隶臣们被欺负得狠了,也能有越级上告伸冤的机会。

    “君侯,姬氏姬承今日亲自押送了百石黍米交来酿酒坊。如今坊内已有黍米存粮五百余石,后续酿酒消耗之间姬氏亦能稳定供应。”

    巡视到储粮间,冯铜随之汇报。

    “甚好。”刘吉不忘叮嘱一句,“注意粮食存储时的散热,莫烧烂了粮食。”

    “唯。”冯铜谨记。

    关于酿酒坊的原材料供应一事,刘吉其实可以去请求少府令赵禹帮助。

    然后与‘主舂天子食米’的导官令、丞跨办公室合作,在为皇室供应粮食时,额外为酿酒坊供应。

    ——毕竟酿酒坊是为皇帝酿造御酒,导官署供应粮食也在职责之内。

    但刘吉没有去求助上官赵禹,一则是二人关系仍然僵硬。

    二则,这等好事,不麻烦的话当然要留给自己人!

    在报复吴氏时,正是姬承率姬氏在暗中听令推波助澜,最后吴氏在茂陵县的宅院和田产,也是姬氏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夺得。

    ——这也是关中豪族猜测吴氏覆灭的背后推手是东莞侯的有力论据之一。

    姬承和姬氏得用又忠心,刘吉也愿意在桐油、油纸伞代工的生意之外,再将供应酿酒坊酿酒原料一事交给他们。

    虽然他还是坚守不结党的作风,但也不能因此亏待了自己人不是?

    何况自己人用起来确实更得心应手。

    “甚好。”刘吉还是这两个字。

    但也不忘叮嘱:“御酒酿造关乎甚大,酿酒的五谷粮食不可轻忽,需得次次仔细检查粮食。”

    “不只是清洗泡煮之前,验收入库时也不可懈怠。瘪秕、湿润、霉烂的粮食,绝不可通过入账!可记住了?”

    “唯!臣谨记!”

    冯铜听懂了君侯的告诫敲打——

    不管是姬氏以次充好,还是他冯铜和下属小吏贪污受贿,都不可在酿酒粮食上谋私。

    “尔等皆知某的行事,若是明令禁止之事,却仍明知故犯,可不会有念在初犯便原谅的机会。”

    刘吉话中所指不止是原料验收,更是指酿酒和储酒的全过程。

    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勾兑掺水,诸如此类影响御酒质量和口碑的小动作,谁敢做他就敢剁谁手!

    “唯!”冯铜警醒应道。

    酿酒坊当然前程远大,否则他也不会卸职署长,来做这主管吏员。

    但他也绝不敢做君侯明令禁止的小动作,经历过考工室整肃留下的吏员,最是知道君侯明察秋毫、手段非凡的传言之真!

    刘吉颔首,放心了。

    然后笑道:“也莫怕,只要诸位用心做事,不出纰漏,我也不会亏待诸位。”

    “是。”“喏。”“唯。”

    警诫之后,冯铜等几位陪同巡视的吏员及家臣,怎能眨眼便松弛下来。

    只是一片的唯唯诺诺。

    刘吉也不强求,环顾左右,确认都是内部吏员。

    其余人见状也凑近,只听他压低声音道:“御酒难得,有人私下向你们求购,若有余额便原价应下,至于请托的额外好处,那是诸位应得的。”

    他说的直白,也是把他们当作自己人在说交底的话。

    当然,这种走后门求购的情况,只会出现在新酒上架前,或者畅销酒限购时。

    他允许下属拿一些暗里的好处,却不会积极助长这类风气。

    冯铜为首者皆双眼锃亮!

    刘吉又低声道:“每月我也会视当月盈利,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奖赏。例如当下春一月,我便将拿出三万钱,奖赏给坊内全体,既为奖励前期试酿和筹备之功,也为激励来日正式开火酿造。”

    举这个例,也是向众人透个口风。

    尚未开始酿造的春一月都有三万钱奖赏全体,全力酿造后每月奖赏必不会少于三万钱!

    虽是奖赏全体,但钱既然给了冯铜等人分发,也是默许他们拿大头,工匠和官隶臣们分小头。

    那样他们每月几乎固定的奖赏便有数千钱!

    加上一些暗地的、无形的好处,何必再去从酿造本身抠那仨瓜俩枣,钱少事多风险还大。

    “君侯慷慨!”

    “谢君侯赏!”

    “臣愿为君侯效死!”

    “君侯仁义!”

    说完内部悄悄话,刘吉直起身退后一步,重回正常社交距离。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诸位可要珍惜这用心做事的机会啊。”

    “唯!”“君侯放心!”……

    又是一片压抑着激昂的表态。

    最后,刘吉以一句告诫结束今日巡视:“最后切记:坊内上工和值守之前,不可醉酒;时段之内,不可饮酒。”

    “即便是试酒,也当合理安排,不可成为饮酒的借口。”

    醉醺醺的上班可不行。

    众人齐声应道:“唯!”

    如此qian程远大的差事,他们可不舍得丢了,自然晓得轻重。

    “甚好,那便等吉日卜定,届时我等便全力以赴!”

    “唯!!全力以赴!”

    ……

    巡视完酿酒坊也就大半个时辰的事情。

    从酿酒坊离开,骑行护卫的赵元和数名健壮隶臣,以及驾车的钱仆,都无需吩咐,直接就往直市纸肆行去。

    “见过君侯。”

    正在‘收银台’(纸肆大门内右侧斜支的及腰长柜)之后看账本的吴锦,发现纸肆外的熟悉车驾,迎出大门外。

    “无需多礼。”

    大步走来的刘吉伸手隔衣握住吴锦手腕,将人扶起。

    没有久握,一握即离,亲近而不显冒犯。

    “进去看看。”刘吉示意,二人前后错肩步入纸肆内。

    长安是大汉人口最稠密的地界,但人稠地狭程度也远不如后世大都市,何况是在这城外的直市。

    纸肆内大得几乎可说空旷,货架摆放不像后世的文具店、书店或其他商店拥挤,更像是书画展厅。

    “絅娘,你对纸肆内陈设所做改变,很雅致。”

    刘吉右侧跟着吴锦在铺肆内慢步巡看,系统狗狼灰伴随在另一侧,有节奏地摇起狗尾巴。

    显然,刘吉对吴锦的称呼早在不知何时,由锦小女娘、锦女娘、絅女娘,演变成更亲近的絅娘。

    “纸肆和后面的造纸坊,诸事皆已理顺,以后按部就班便可。”

    吴锦松弛地笑着,说着公事:“齐氏批量购买的各类纸品在大增后又趋于稳定,姬氏油纸伞及造纸原材的供应,也都准时稳定。”

    然后才顺势回应刘吉的夸赞,“闲来无事,便调整了一番纸肆内的陈设,以期更符合诗书雅事的格调。”

    相处久了,用词语调会趋近相似,氛围也会更自然和谐。

    “有絅娘在,我是万分放心的。”

    刘吉似有若无地撩人一句后,随即就问:“这里的事情可忙完了?一道回城?”

    吴锦轻摇头:“本月账目还未审完,君侯且先回。”

    也就是随行的赵元和钱仆等人跟得有一段距离,听不见二人说话内容。

    否则像是没长情丝的赵元他高低得纳闷:

    吴女娘早晨又不是没驾马车出来,而且一道回城就是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同路而行,有何乐趣?

    如果颜枢今日也在随行队伍中,他就能给出答案:

    乐趣可大了!即便前后同行,君侯也知道女娘离他不远。

    何况还能邀请同乘,让女娘的马车在后面空跑跟着。

    眼下,刘吉又道:“昨晚夕食后散步时,泽小郎君说数日不见阿姊,甚为想念。絅娘今日可要去别院,或接他回去同住一两日,或客宿别院东室,二者皆可。”

    他当然是想吴锦留宿前院东室的。

    以前吴锦三五次中偶有一次会留宿,如今东室已成她专门的地盘了,东方朔曾有一回想留x宿都没让,直接马车送回他自家去了。

    今天去的话也无需麻烦布置,就像她回自家一样,早晚还能一起用餐,上下班也可同乘更久。

    【最好是永远住在别院,还是住在别院的后院主居室是吧? 】系统狗调戏道。

    刘吉‘充脑不闻’,静候吴锦的回答。

    “那今日去别院见一见泽儿,还要烦绿竹收拾东室。”

    这便是遂了他意,客宿前院东室了。

    【待客留宿的前院东室而已,出息! 】系统狗鄙视。

    【闭脑。智能生命知道个什么恋爱秘诀! 】

    刘吉脑内堵嘴系统。

    刘女士传授他的秘诀是:健康温暖的恋爱关系要稳步推进,不能唐突冒犯、孟浪逾矩。

    以目前的进度,留宿客房、共进早晚餐、一起上下班,就刚刚好。

    再多就猥琐冒犯了。

    “那好,若我回得早,便让陶盘做你爱吃的菜色。”

    刘吉这句话除了起到回应的作用,整句都是废话。

    他今日公事基本办完了,去考工室官署转一圈后便无事可干,晌午前就能打道回府,必然会比吴锦先回到别院。

    至于吩咐陶盘准备吴锦喜欢的菜色,昨晚就已吩咐过。

    “多谢君侯。”吴锦笑容绽开,道了谢,也未行虚礼。

    ……

    刘吉从直市纸肆离开后回城,顺道去官署打一个转。

    “君侯从直市回来?”孟贲随性见礼后问道。

    面对下属兼好友调侃意味的询问,刘吉泰然自若。

    展示手上的一刀纸:“正是。从直市带回的新品素格印花纸,分你半刀?”

    “经纬成格的印花纸?”君侯纸肆之前推出的方格印花纸大受欢迎,唯独纯粹用来书写的客人觉得太花哨。这是推出了纸面素色的方格印花纸?

    孟贲赶紧上前接过来,撕开糊封的纸条,分走一半还多十几张的纸张。

    素色方格印花纸书写时无需费力,一个字一个框,对得整整齐齐!

    “得了便宜,就边儿去罢。”刘吉也随性笑道。

    孟贲得了吴锦主管下的君侯纸肆推出的素格纸,也就依言一边儿待着去了,不再调侃。

    “孙署长呢?”刘吉进来至今,没看见接任冯铜位置的署长孙同。

    孙同此人,正是前‘东莞侯行人’的孙行人。

    从主列侯家礼仪之类事,由琅邪郡府调派的‘行人’,调任了考工室官署署长,位在诸吏之上、考工室丞之下。

    只看秩俸,算是平调。但看前途,实为升迁。

    这可是从郡吏到京吏,而且心照不宣的是,来日孟贲升迁后,若无意外接任者便是孙同。

    最后他甚至能期望一番考工室令之位。

    毕竟没人认为东莞侯会一直待在考工室令这个位置上。

    孟贲也有才能,若再有实绩,理所当然会升迁,那时孙同便会是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赵钱孙三人之中,钱同首先调任,这也是刘吉践行承诺的证明。

    如今赵门大夫在别院看门护院积极无比——也是因此,赵元才稍微解脱出来,得以不时随行外出、护卫驾旁。

    钱仆驾车愈发娴熟稳当,在外行走时更是积极交际打探,以求能随时回答出刘吉的询问。

    有孙同榜样在前,二人由内驱动干劲,希望成为下一个被提拔者。

    孟贲已经铺开新纸,试写上了:“孙署长啊,炼盐坊有一笔账目疏漏,实地核查去了。”

    “好。”刘吉也就随口一问,公务上的事他很放心交给孟贲他们。

    接着就告知了孟贲,有关酿酒坊的进展,对接了颗粒度。

    “今日再无他事,我先回了。”

    刘吉起身整衣,离开前惯例留下一句:“无事小事莫来烦扰,大事急事去别院找我。”

    “喏,君侯慢走。”孟贲试写新纸未停,运笔走势不乱。

    他已经习惯了。

    相比朝中公卿,东莞侯已经算勤勉。

    虽然他迟到早退,但每日都会来官署打个转,若是无事留下个地址便离开。

    但有事找他是真能给解决啊,也是真找得到人啊。

    刘吉午后回到别院,吩咐吴锦会来做客。

    郑伯得知后熟练地安排下去。

    东室香料熏被褥,灯油添满,东厨确认夕食时增添吴女娘喜爱的菜色。

    瑞霞在天边展开时,吴锦归来的马车到达别院。

    “君侯,女娘到大门外了。”——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昨天的

    第89章

    两荤一素一清汤的三菜一汤, 主食一碗稻米饭。

    被用矮足食案分别呈上,置于各自一张的蒲席上。

    “卤猪脸肉,粟米蒸羔羊排, 酸辣炒薯片, 豆芽清汤和稻米饭。”

    刘吉表演了个简短的报菜名, “絅娘,尝尝看味道, 可还算正常发挥?”

    分餐制下仍是刘吉单独一席,吴锦和吴泽姐弟同席,三人一起就餐。

    “陶庶子的手艺,怎会失常。”吴絅起箸,夹了一片卤猪脸肉。

    脆嫩而入口即化,味厚而不显肥腻。

    又尝过蒸羔羊排、酸辣炒薯片, 喝一口豆芽清汤清一清口, 夹起一坨莹白的稻米饭咀嚼,舌尖品出甘甜。

    “东莞侯别第的佳肴闻名长安,名不虚传。”

    东莞侯会吃却不奢靡, 菜肴贵精不贵多。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菜色, 两道肉菜尤其卤猪脸肉极费功夫, 得是昨晚入锅卤煮, 浸泡一天一夜入味方得。

    “除了当初乔迁,宴请十数至交亲朋,平时谁还常吃过我别院的菜肴?怎么就传出佳肴美名了?”

    刘吉端着饭碗,偏头去看吴锦,一脸疑惑状。

    吴锦目光不闪不避,微笑回看道:“孟丞、东方曼倩,还有考工室官署的吏员们, 不是都、常、吃过君侯别院的菜肴和糕点?”

    隔三岔五,别院东厨在给刘吉送午后餐点时,也会多备些分给官署吏员。

    刘吉言语撩逗,唯她在他这里特别。

    吴锦丝滑回击,列举亦有旁人享此待遇。

    “哈哈,倒也是。”刘吉不自禁笑出声。

    就是会有一个人,她回嘴怼他都会开心得不自禁笑开。

    “都是些大嘴巴,好吃的都堵不住那漏风的嘴,看我明日去训他们。”

    “君侯训人就训,关我何事?”吴锦含笑扫刘吉一眼。

    最是那一眼风情,醉人心魂而不自知。

    刘吉一息间魂游物外,回神后耳根开始发热,力装镇定:“是,絅娘可不背这冤屈。是我自己要训属下口风不严。”

    垂髫小童的吴泽看看阿姊,再越过阿姊看看君侯,两眼茫然。

    “君侯,你耳朵怎么红彤彤的?君侯很冷吗,是冻红了吗?”他不觉得冷啊。

    “……”

    “……”

    一句童言童语,问得堂中寂静。

    “泽小郎君,午后颜庶子说你近日似有懈怠。从明日开始,每日多写一张字如何?”

    刘吉顶着通红的耳朵,勾唇微笑着看吴泽。

    吴泽看看阿姊。

    阿姊正垂首专心去夹菜,但似在忍笑?没有看他,似乎不打算解救他。

    蔫蔫耷耷地认命:“君侯,好的。”

    吴锦眼尾笑意倾泻,侧头‘安慰’幼弟:“泽儿,你将满九岁,很该用功读书识字、苦学礼仪骑射,君侯让你练字乃是为你着想,可莫要辜负了君侯苦心。”

    “阿姊,泽儿知晓。”吴泽虽愁眉苦脸,但一脸服气。

    他记事其实很早,在吴郡田庄时、逃难入长安途中,之后遭受波折,他大都记得。

    分得清他人善意或恶意,他知晓君侯是除阿姊外对他最好的人。

    “絅娘深明大义。”羞窘褪去,刘吉心口又溢出愉悦。

    他虽然有恼羞之下借题发挥的嫌疑,但也是有分寸的。这个时代八岁的男孩子也该刻苦些了,每天多练一张字刚刚好。

    而她也相信他。

    吴锦果然不是那种‘一个训另一个护’溺爱孩子的长辈,教育孩子最忌讳战线不统一。

    【……你,算了。 】

    刘吉的追人流程稳步推进,体会着暧昧阶段的悸动和甜蜜。

    ……

    与此同时,酿酒坊的业务也在稳步推进。

    太卜令揣摩了或被暗示了皇帝的心思,卜定的吉日就在廷议后的第三日。

    刘吉中间仅仅闲暇一天,就投身到了火力全开的酿酒业务中去。

    可见对于聚敛钱粮这事儿,刘彻有多急切。

    所幸酿酒坊万事俱备。

    吉日当天,到了太卜令卜定的吉时,刘吉、孟贲、孙同等官署全员到场,与坊内全员一起,祭拜过天地先祖,走完了简单的‘开业’仪式。

    由刘吉举着火把,点燃灶膛中的柴禾,酿酒坊就正式开业酿造了!

    酿酒之事孙同总领,有从侯国酿酒坊调来的熟手把控,无需刘吉时刻盯着。

    但他还有一件要事急需去x办。

    那就是开设御酒肆。

    总不好让买酒的客人,都来酿酒坊吧?

    酿酒工场,人来人往,喧闹混乱,容易生事。

    “御酒肆若开在城外直市,未免远了些。若开在城中西北的东市、西市或孝里市,热闹是热闹,但闹市间出入来往杂乱无章。”

    毕竟是卖的御酒,格调得高些吧?

    考工室官署。

    刘吉和孟贲相对而坐,商讨着御酒肆的选址。

    “既要在长安城中,再就只有左内史地界的四市,便桥以东的交道亭市,以及高市、酒市。”

    孟贲思索半晌,提议道:“似乎唯有酒市较合适?”

    顾名思义,酒市就是长安城中酒肆和酒坊的集聚之地。

    同类商家集聚地区,更能吸引客流。

    但是,“酒市虽然酒肆遍布,但沽卖的都是低劣浊酒,聚集的也多是无产无业的浪荡游民或游侠。”

    豪强大族、富户巨商,大都是自家有酿酒坊,就算不是自酿,一般也很少去酒市沽酒聚饮。

    ——极少数恣意不羁的大族子弟除外。

    御酒的目标客户是家资‘中产’及以上者,开在酒市一样也欠缺格调。

    “干脆开设在藁街与章台街的交叉街口罢!”

    刘吉觉得这主意简直绝妙。

    “既在城中,更在贵族大官集聚的右内史地界。既在东宫和西宫之间,却又都颇有距离,不会烦扰宫门威严和清静。”

    “最主要的是,章台街乃是城外和关外之人入长安城常走的大街。”

    这个时代的平民百姓可不会没事出游,有财力、武力和权力行走在外的车队,无一不是实力非凡。

    关中甚至关外的车队入长安,怎么都得走一趟章台街吧,最有实力的那一波还会去走一趟藁街。

    在章台街和藁街这两条街的街口开设御酒肆,交通、客源、格调都完美满足!

    孟贲啧啧称赞:“君侯奇思!”

    “但是,那处不是市集,如何开设铺肆?”

    刘吉没被难倒:“去找右内史,申请批准我们把街口的那两段坊墙推倒,后移腾出足够地盘,然后重新垒砌坊墙。”

    孟贲:“……那样坊墙不就不再横平竖直,而是在角上凹了一角进去?”

    刘吉:“这有什么问题?”有强迫症吗,必须横平竖直?

    孟贲神情难言:“君侯,你前几日才和臣说过,你同汲右内史起争执一事。这转眼就求上门去?”

    右内史还能允许君侯纸肆搭便车,代购造纸原材,已经是宽宏大量。

    现在又要去挖右内史管辖地界的坊墙?

    “争执归争执,我们都要公私分明,我这是正当要求。”

    刘吉一腔正气,义正言辞。 “请右内史协助而已,有何不可?我这就去。”

    话音落地,刘吉就已起身走出官署。

    令钱仆驾车,往同一条街上的右内史官署去了。

    也是凑巧,碰上汲黯今天就在官署坐值。

    “汲右内史,我来找你有件事。”

    汲黯冷肃着一张脸,礼貌道:“……君侯请坐。君侯何事?”

    “我想把御酒肆开在藁街和章台街的交叉街口,需要将那处的坊墙推倒后移。”

    刘吉谢过后入座,但屁股还没落到支踵上,就已直奔主题。

    “……”

    汲黯一时沉默,很快胸膛起伏、双眼圆睁:“君侯!”

    “嗯?”刘吉偏头,疑惑状应声。

    这么大声喊他做什么?

    “开设铺肆,城中自有市集之地。如何能开在坊中、尤其是还要推倒坊墙后移腾地?!”

    东莞侯就逮着他一个人祸害吗? !

    亏得君侯还有仁善之名远扬,就该叫世人看看这理直气壮的厚颜模样!

    刘吉:汲黯虽然耿直,但是好人。

    不知道好人好欺负吗,尤其是正直的好人。

    气都不止气过一回了,做生不如做熟嘛。

    刘吉手肘支在凭几上,开始说服汲黯。

    “汲右内史,我和你说……”

    有理有据,条分缕析。

    把御酒肆必须选址于此的理由三四五,巴拉巴拉都说了。

    “……因此,汲右内史,同意吧,给我写张批条盖上官印。”

    “至于后移坊墙的工事,我就不麻烦右内史官署征发力役了,考工室会自行出钱雇佣力役。”

    汲黯抓住最后的疏漏反驳:“这类工事本就不该找右内史,应当去找少府令调拨官隶臣使唤。”

    刘吉双眼锃亮:“汲右内史你同意了?那快写批条盖印罢!”

    “……”汲黯反应过来。但语气刚硬:“君侯何不去找陛下,届时直接下令便是。”

    刘吉视线落在汲黯脸上,含笑问道:“我去找陛下直接下令,就能省了说服汲右内史的程序和功夫?”

    汲黯的正直和固执,不是一道皇令就能消除的。

    汲黯倒也不至于抗旨不遵,但也不会乖乖执行,必会去劝谏猪猪帝。

    然后猪猪帝传召他解释,他仍旧要走眼下这样的一道说服汲黯的流程。

    所以还不如直奔终点。

    “……”汲黯沉默。

    东莞侯如此了解他,他该感到荣幸否?

    “可,批条盖印。此事某自会向陛下禀报。”

    “多谢汲右内史!”刘吉揖礼道谢。

    然后欢欢喜喜地离去。

    汲黯:“……”

    ……

    酿酒坊第一缸酒酿出,御酒肆营建完工之前。

    大将军卫青率六将、领兵十余万骑,出征匈奴。

    离开长安前往定襄郡这日,皇帝率朝臣在城门外为其送行。

    第90章

    大汉兵役制度乃全民皆兵。

    男子二十傅籍为正卒, 在家耕作三年有一年之积蓄后,即年满二十三便可服兵役。

    役期两年,一年在本郡(国)县服役, 一年到边郡戍守或到京师守卫。 ——每年一月役期, 在郡国由郡尉或国尉召集操练的兵役不包含其中。

    前者在郡国服役一年且不说, 后者边郡戍守的,正是此次出征匈奴十余万骑的主力军。

    正卒壮丁中优秀者到京师守卫, 入南北二军。

    其余正卒皆到边郡戍守,每年输送一批。

    但因近年来大汉对匈奴的积极出击,正卒壮丁年年输送,但期满轮换退役的,除了伤残严重不能作战的再无他人。

    战争是激昂的,是悲壮的,也是残酷的。

    总而言之,虽说大将军卫青率六将、领兵十余万骑出征匈奴,皇帝率朝臣在城门外送行。

    但场面并没有十余万骑列阵待发的浩浩荡荡。

    因为兵卒已经屯守在边郡,并不从长安出发。

    皇帝和朝臣送行的,从长安出发的,只有七位主将,以及各自数十上百的亲卫。

    还有部分校尉,比如此次以骠姚校尉身份跟随舅舅出击匈奴的霍去病。

    城门外,大将军卫青立于所有将士最前方。

    中将军合骑侯公孙敖,左将军太仆公孙贺,前将军翕侯赵信,右将军卫尉苏建,后将军郎中令李广,强弩将军左内史李沮,在后拱卫而立。

    送行的君臣阵营,皇帝刘彻位在最前。

    进行完送行仪式,讲话激励过将士之后。

    临行前,刘彻与卫青君臣把臂话别:“仲卿,此去兵戈铁蹄,朕望将士建功凯旋,亦愿仲卿与诸将士生死无恙。”

    “蒙陛下信重怜爱,仰赖陛下神灵,臣等必当奋勇杀敌,马革裹尸亦无惧!”

    大义之言和体己私语都已经说过,这场送行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皇帝身后送行的朝臣阵列,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列队其中的。

    秩俸千石、九卿之一少府的主吏丞的考工室令就没有资格。

    刘吉的另一个身份——王子侯、万户侯、东莞侯,爵级虽不低,但并不与官秩混同,所以他没在送行朝臣的队列里。

    城外官道旁的十里亭旁,刘吉早已等候在此。

    今日大军出行,在此等候送行者塞满了亭子。

    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出征将军、校尉或亲卫的家眷。

    刘吉认出其中就有卫青的妻子,看着平凡普通,就像世间的妻子和母亲一般。

    在几个仆婢的护持下,身边带着三个男童。

    男童们想来就是‘襁褓中’封侯的三个儿子:宜春侯卫伉、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

    虽然多半不是一母所生,但看上去感情颇为亲厚。

    因为‘东莞侯与大将军生隙疏远’的原因,刘吉没有上前攀谈,也没去给三个孩子补上一份见面礼。

    日上三竿时,出征队伍渐近。

    十里亭送行者不少,但能乘驷马安车的送行者,多半都在城门外那场送行中。

    因此刘吉所乘坐的车驾便算得上显眼了。

    大军出征赶路要紧,经过十里亭也不会停,只会稍微放慢行进速度。

    让他们能与送行亲友挥手送别,能互相多看一眼。

    但刘吉掐准时间,钻出车驾,站在车盖檐下的直板上。 x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

    刘吉只体面地礼貌性与领头的大将军卫青点头示意,贯彻着生隙疏远的点头之交。

    卫青看过来时,也只平静地遥遥一颔首。

    队伍继续前行。

    对上后面的苏建,瞬时热情不止一个度,“苏将军,此去无恙!建功凯旋!”

    马背上的苏建回礼:“多谢!”

    没有过共事之谊的公孙敖、公孙贺、李广、李沮,刘吉也都含笑揖礼相送。

    唯独对前将军翕侯赵信,在他经过时,刘吉最为冷淡敷衍。

    【虽说翕侯赵信本就是归义侯,原就是匈奴人,但他在与苏建合并一军遭遇单于大军,交战一天不敌,就率八百骑奔降单于,弃苏建不顾。

    最终苏建全军覆灭、只身逃脱,最终被贬为庶人。 】

    对这种墙头草,刘吉是鄙夷之:【他是真没有道德操守啊。 】

    作为历史旅游者,刘吉一直奉行的是旁观历史的态度。一旦参与过深、陷入军政权谋的中心,他怕是不够汉武君臣玩儿的。

    搞钱搞粮,为百姓民生悄摸地布局,已是他私心所在了。

    对于苏建……

    系统狗挨在人类同事腿边,开解一句:

    【生老病死,凶祸灾厄,人类一生的必然经历。你如果入目所见都要插手,那你也将深陷不幸。 】

    说白了,尊重他人命运,管得太多会不幸!

    【嗯,我懂。我仍旧坚持问心无愧就行。我只为我关心的人和事耗费心力。 】

    苏建算他朋友吗?

    算熟人,短暂共事过的前同事。

    队伍前行,身骑白马的骠姚校尉霍去病经过。

    “小霍将军,我践行承诺来了。”刘吉扬手挥挥。

    他曾承诺过,霍去病出征时,会送上出征贺礼。

    霍去病驭马离队,往道旁驶来。

    出征队伍不能停,但短暂离队、事后追上也不至于被严苛追究。

    时间紧迫,刘吉也不絮叨,直接递上一个半臂见方的木匣子。

    简短解释:“所谓酒为粮食之精,我侯国中人擅长酿酒,也擅长庖厨烹饪,这便是偶得的最佳成果。”

    “集采食物之精华,凝练为营养液,饮一瓶可抵一日之食。”

    【论胡编乱造忽悠人的功力,你已至臻化境! 】系统狗脑电波竖大拇指。

    刘吉脑内回怼:【要不是后来一直没签到开出其他稀有奖励,我至于拿当初的[星际出品营养液*100]充数吗? ! 】

    现在他系统的存储栏位里,可就只剩两件稀有奖励了——西汉形制华裳*1,提取食盐之盐田法*1。

    系统:【这营养液不也很适合小霍将军吗? 】

    适合,但与他想开出其他稀有奖励不冲突。

    霍去病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像上次君侯送舅舅的黄金双筒望远镜时,虽然稀奇古怪,但听起来又还算合理。

    擅长酿酒还真是,

    刘吉还是老套路,趁霍去病反应时,已经快速转开话题:

    “小霍将军在外作战,战机稍纵即逝,为不延误战机总不能按时吃饭,这营养液就正好。”

    “奔驰在马背上时,也不妨碍掏出一管,单手顶开塞子就倒进嘴里,方便又快捷!”

    此去便是成名之战,即将获封冠军侯的小霍将军已经进化完成,已是究极体了。

    沉默寡言的设定也已刻写完毕——

    霍去病收起木匣子,塞进绑在马鞍上的包袱皮里系紧。

    回了四个字:“多谢君侯。”

    刘吉看向身骑白马的十八岁霍去病,寡言高冷,但眼神坚毅,一身气势锋锐。

    含笑道:“不用谢。小霍将军,唯愿你此去无恙,好好吃饭。”

    “不能好好吃饭的话,记得每天喝一管营养液。”

    无需祝他建功凯旋,因为他是霍去病,功冠全军是他的代名词。

    霍去病一手握缰绳,一手隔着包袱皮搭在匣子上。

    最终只有一声:“嗯。”

    笑逐颜开,刘吉挥挥手:“小霍将军去罢,下次回来时我请你畅饮美酒。”

    未来把美酒倒进泉水里与将士同饮时①,或许还能‘忆酒添香’——起到一个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作用。

    “就此别过。”霍去病马背上揖礼道别。

    然后扯动马缰,驭马而去。

    哒哒哒,由慢到快,逐渐远去。

    ……

    此战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将军、十万余骑兵从定襄郡出兵,斩首三千余级。

    返回汉境后,在云中、定襄和雁门边郡休整士兵、战马。

    长安喜闻捷报,皇帝刘彻大喜,大赦天下。

    在此之前,酿酒坊的第一缸酒酿出,献上皇帝享用的御酒份额,余下御酒如先前商定:赐予臣民同享(的权利)。

    在大军捷报的喜庆气氛中,藁街和章台街交叉街口的御酒肆开张了!

    ——与此同时,刘吉也趁此大赦天下的时机,兑现了为酿酒坊里的酿酒工匠熟手及其父母妻儿纳金赎罪的承诺。

    他们不再是戴罪之身的官隶臣妾,自此就是清清白白的民户百姓了。

    御酒一斗百石粮。

    这价格早在开始酿造之前就已透出。但并未劝退潜在顾客,反而是翘首以盼。

    在御酒肆开张这日,可谓是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此乃纳粮以偿酿造之耗的御酒票,五斗!”

    “御酒票,二斗!”

    “七斗!”……

    开在藁街东边尽头街口的御酒肆,颇有格调。

    不管是坐在肆中斟饮,还是大族家臣带着瓮缸坛器具来打酒运走,都可各得自在。

    自然地,刘吉也不会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做在御酒肆门脸上来。

    如果那样,一车车粮食运上酒肆门,一通卸货搬运、清点称重,再给打酒装酒,得乱糟糟成什么样?

    他甚至去找赵禹申请,把属于少府的一处空置仓库划给考工室。

    有意买酒者便把粮食运去仓库外验收称重,再拿到开具对应数额的‘御酒票’。

    然后不仅限当天,只要七日内去御酒肆兑换打酒即可。

    关于‘御酒票’的防伪,纸肆专项抄造出一批红色’花帘纸’,迎光看时除了帘纹以外还能看见发亮的’御酒’二字图案。

    在防伪的同时,也增添了酒票的潜在美和格调。

    兼之酿酒坊盖印,开具酒票吏员的字迹,防伪足矣。

    御酒肆开张三日,那处储存粮食的仓库就满了。

    刘吉也没从中划拨扣留酿酒的用粮——自己人姬承可还做着供粮的生意呢,没有这么给猪猪帝一点点抠利润的必要。

    他直接奏禀:请陛下派人,把粮食全部运走腾地方,新收的粮食没地儿放了!

    “高照总能令朕喜出望外!”刘彻欣慰不已。

    当即令负责前线粮草输送的将官,直接就带兵卒从划给考工室专用的那处仓库装粮,马不停蹄地运往前线!

    “大农令一日三次哭诉,说朝廷和郡国府库已空,拿不出多余的粮草支持征伐。哈!朕的少府私库有粮,朕出了这粮草!”

    刘彻这次说得很是硬气。

    众朝臣:那是东莞侯从他们这里赚去的粮食,就成陛下的了?

    凭本事赚的粮食,怎么就不是了?

    不管怎么来的就说是不是你情我愿吧!

    众大族富户:东莞侯所酿御酒确实好,清冽醇香、劲足醉人!

    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退回后,在边郡休整一个多月。

    夏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将军,出定襄郡攻打匈奴。

    此战直达大沙漠南界,歼敌万余人,大获全胜。

    但前将军赵信军败,投降匈奴。

    右将军苏建……

    “右将军苏建折损半军,溃逃而回,功过赏罚待议。”

    刘吉确认战报没有错。

    虽然赵信军败投降匈奴这一点和主线历史一样。

    但右将军苏建,不曾损失全军、只身逃回。而功过赏罚待议,虽多半是有过当罚,但应当不至于有大罪,纳金赎为平民 。

    “甚好,甚好。”

    高兴之时,脑海内响起一片签到提示音和播报声。

    听到第一条播报时,刘吉不由惊讶挑眉。

    【叮! 】——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①相传酒泉的名字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