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过夜

    ◎门被用力掼上◎

    第四十一章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苏蔓压下惊恐。

    “没多久,孙晴说你去机场送客人,”陆临舟起身踱到玻璃窗前,双手插进西裤口袋,窗外夜色沉浊,“什么重要的客人,值得你亲自送到机场?”

    “是是主办方那边的,”苏蔓念头转的飞快,谎话张口就来,“司机老张去盐州照应刘欣,你的司机,我又不好随意差遣,就只能自己送。”她语调平稳,手指却紧张地蜷曲起来。

    “你要跟我分的这么清吗?”他侧过脸,眼尾扫来一道幽光,好在室内够昏暗,没察觉她眼底一掠而过的慌乱,“走吧,回家。”

    “嗯。”苏蔓应声起身,突然想起刚刚被她忘在门口的行李箱!眼见陆临舟的手已经搭上门把,她几乎扑了过去,从身后搂住他。

    陆临舟脚步顿住,低头看缠在腰上的一双手臂,低声问:“干嘛?”

    “想你了。”苏蔓将脸贴上他的后背,细声细气,语调甜得发齁。

    只要不让他发现门口要命的行李箱,撒娇卖痴什么都行,她认了。

    “嗯,知道了。”陆临舟的回应听不出什么起伏,指节用力,已然拧动门把。

    一线明亮的光从走廊照进来,苏蔓闭上眼,做最后的挣扎,一只手向上攀援,一只手向下滑,同时用力一捏。

    “嘶——”

    痛楚夹带着被骤然点燃的暗火,陆临舟一声绵长的抽气声后,门被用力掼上,彻底隔绝走廊的光线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安娜终于能喘口气,放松紧绷的神经。

    返回展厅,见到正在收拾整理的员工,拍拍手,扬声道:“为了今天的展,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今晚先这样,明天上午放半天假,等养足了精神,下午再过来收拾,明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选!”

    “好耶!”

    “谢谢安娜姐!”

    “下班喽!”

    安娜眼角含笑,目送他们离开。随即转身,快步往楼上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苏蔓原想趁陆临舟出差,神不知鬼不觉出趟国办自己的事,没料到他竟提前回来。

    她方才谎称苏蔓外出送人不在馆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去。

    走廊静悄悄的,没有争吵声,只是苏蔓办公室门口,孤零零地杵着一个行李箱。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趴在门上听,里面悄无声息,又弯腰顺着地板上的门缝看,一片漆黑。

    难道已经走了?

    安娜心下狐疑,迟疑地提起箱子,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门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陆临舟被她的一掐激得闷哼,疼痛与更深沉的欲念瞬间燎原。

    他转身,将她抵在门板上,身体完全倾轧过来。

    “想我?”低哑的声音擦过她耳廓,带着滚烫的欲,“哪一种想?嗯?”

    苏蔓还未来得及开口,唇就被他堵住。

    他知道她最近因为展览的事忙得几乎要连轴转,今晚本想放过她的,但是她自找的。

    苏蔓抬手缠上他的脖颈,顺从地迎合,一来一往真真假假之下,火势已然失控。

    手指抚上她的领口,纽扣纠缠了几下,非但没解开,反而缠得更紧。

    他失去耐心,干脆用力一扯。

    “陆临舟……你……”

    “我如何?”

    桌上零散的物件被他哗啦扫落在地。

    吻再次落下,沿着她的颌角一路向下,重点流连在脖颈左侧原本有痣的位置,用力吮出一个暗红的印记。

    “陆临舟,”苏蔓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没有那个”

    推拒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有。”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嗯,只要是见你,我都会准备。”

    “流氓”

    陆临舟伸手,指尖强硬地穿进指缝,收紧,举过头顶,俯视她:“你今天才认识我吗?”

    昏暗的室内,视线模糊,除了两人耳鬓厮磨的喘息声,还有他一遍遍低沉霸道的呢喃,唤出好多称谓,亲爱的,宝宝,老婆,顾太太

    第二天中午,安娜看见苏蔓办公室的门敞着,走过去,目光所及之处,文件散落,书籍倾颓,桌椅移位,她诧异地挑眉:“怎么了这是,被打劫了?”

    苏蔓弯腰,将一本倒伏的相框捡起,放回桌面。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凝着一种被过度采撷后的幽怨,嗓音也带着沙哑:“差不多吧。”

    安娜瞥见桌上的保温饭盒,走近几步:“这带的什么好东西?”

    “孙晴,早啊。”

    安娜循声望去,心头一跳。

    陆临舟正从里间踱出,手里是一次性牙具,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发梢湿漉,滴着水珠。

    安娜讪讪地收回伸向饭盒的手,迟疑地看向苏蔓:“你们昨晚……就在这儿……过的夜?”

    陆临舟:“提个建议。既然休息室都有了,怎么不索性装个浴室?”他话是对着安娜说,眼神却一直瞄着苏蔓。

    安娜认真想了一下:“因为……我们这里基本不需要人员值夜班,但是,”她故意揶揄,“如果苏总有这方面的……个人需求,申请加装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滚。”苏蔓低低啐了一口,声音不大,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饭盒,“吃了吗?刚送来的,没吃就趁热。”

    安娜立刻识趣地后退半步:“我就不打扰二位用早餐了。”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确认,“晚上我请馆里所有员工吃大餐,苏总,来吗?”

    苏蔓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好的,”安娜从善如流,嘴角弯笑,“反正你买单,也算参与了。”

    安娜走后,陆临舟却突然起意,要参加艺术馆的聚餐,苏蔓蹙眉:“为什么?”

    “你们馆里的氛围不错,年轻人多,又都是搞艺术的,”他斜躺进沙发上,语调慵懒,“一起玩,应该很有趣。”

    “不方便。”苏蔓直接拒绝。

    “苏总,”前台小姑娘怀里捧着一沓宣传册,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这是绘画课程的宣传单,安娜姐说,要您先看一下。”小丫头说着,眼睛快速地瞄向陆临舟的方向,然后低下头,把宣传册放到办公桌上,转身快步出去。

    苏蔓侧头看一眼陆临舟,他就那么大喇喇地斜陷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恣意大敞,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支在地上,轻浮得像个鸭子,还是不怎么贵的那种。

    “你猜,他们私底下,会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包养你的关系。”苏蔓讽刺他。

    “什么?”陆临舟拧眉侧头看她,想了一会,竟给自己想通了,“也对,毕竟我看起来,确实更好看一些。”他不过分纠结他们之间,谁是谁的,他只想要跟她扭在一块,纠缠着,瓜葛着,这辈子都别想分开。

    因着陆临舟的参与,聚餐的地方改成了需要正襟危坐的怀石料理,长条桌,格调清冷,昏暗的灯光,映出所有人脸上无处安放的拘谨。

    服务生躬身引着两人进入包间,原本的谈笑声骤然掐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蔓身后的陆临舟身上。

    苏蔓低头退了一步,想让他坐主位,陆临舟没理,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推到主位前坐下。

    “各位,”安娜起身介绍,“这位就是瀚海集团的CEO,陆临舟陆总,是咱们”她停了一下,不知接下来怎么介绍,看向苏蔓。

    “我是你们苏总的姐夫。”语气里带着亲昵又悖德的暧昧。

    包间里瞬间寂静无声。

    苏蔓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血液冲到头顶又急速冷却。

    陆临舟却跟没事人一样,坦然地坐到她身边,笑着说:“集团最近想筹建一个企业文化展馆,我来,是跟苏总聊这件事的,正好赶上你们的聚餐,希望,没有打扰到各位。”

    这一通解释下来,虽苍白无力,但好歹是个借口。

    众人心照不宣地附和着,场面总算勉强维系下去。

    整顿饭,苏蔓都在不停地喝酒,恨不得立刻喝死自己算了。

    陆临舟却姿态从容,与旁边的年轻策展人聊着艺术趋势,偶尔举杯浅啜,风度无可挑剔。

    然而,在无人窥见的桌面之下,他的膝盖,正若有似无地,一次次蹭过苏蔓的腿侧;苏蔓不耐烦地挡开,伸手去拿清酒壶,他刻意起身帮着递了一下,指尖又顺势划过她的手背。

    苏蔓忍无可忍,酒杯一放,起身离开。

    安娜也跟了出来,在料理店僻静的转角处,找到正倚着墙抽烟的苏蔓。

    “怎么着,你们俩这是,演什么呢?”

    苏蔓摇摇头:“不知道。”

    “顾……不是,陆临舟到底怎么想的啊?姐夫是几个意思?拿你当什么?”

    苏蔓冷笑,仰头吐出一口烟:“金丝雀,炮友,小三,反正挺下贱的那种。”

    “那你就让他这么糟践你,苏蔓,你跟顾常念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七年前游轮生日会上,孙晴因为生病没有上船,她只知道顾常念不知道什么原因跳海了,后来苏蔓和霍之洲被捕,说是与顾常念的跳海有关,苏霍两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两人脱罪,而顾常念这个名字,也成了所有人的禁忌。

    至于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始终无从得知。

    “别问了,”苏蔓淡淡道,“是我欠他的,”她按灭烟头,“安娜,明天开始,艺术馆就全权交给你打理了。”

    “为什么?”

    “陆临舟今天弄这一出,保不准会有更多麻烦等着,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关系连累艺术馆。”

    “那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安娜问。

    苏蔓冷笑一声,啪地一声蹭燃打火机:“准备跟我二叔,做一场正式的见面。”

    42 ? 黑夜

    ◎姐夫这个身份,是不是更有意思?◎

    第四十二章

    陆临舟弯腰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含笑挥手。

    直到劳斯莱斯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霓虹里,周遭紧绷的空气才算松快下来。

    “苏蔓,”安娜回过头,眼里憋了整晚的光终于亮起来,“老地方,续不续?”

    苏蔓摇摇头,走到路边摆手拦出租车:“不去了,你们玩开心点。”

    今晚陆临舟兴致颇高,竟破天荒地没提让她回七号别墅。

    她贪恋这偷来的半日闲,只想赶紧逃回自己的公寓,喘一口气。

    夜雨刚过,路面湿漉漉的,车灯闪过,晕开长短不一的色块,像泼翻的调色盘,涂抹出都市夜独有的靡丽,伸手去摸,却是凉丝丝的空。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晚风一吹,酒力反扑,脚步像是踩在蓬松的棉絮上,带着虚浮的软。

    手机震动,她接通,用肩膀顶开楼道单元门。

    电梯里信号不好。

    “苏蔓姐……让……回去吧……躺着……胖成球了……”刘欣的抱怨声断断续续。

    “胖些才好,富态。”苏蔓从包里摸出钥匙,“你伤在脑袋,最不能大意。”

    “哎呦……真了……那个江叙……”提起这个名字,刘欣的语气里多了点儿女儿家的扭捏。

    刘欣卧床这些时日,江叙成了医院的常客。

    小姑娘没谈过恋爱,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殷勤,半是懵懂半是无措。

    苏蔓却看得通透,自然乐见其成,甚至特意嘱咐刘欣多在盐州住些日子,和江叙好好相处。

    一来是养身体,二来……若两人真能在关系上更进一步,于她而言,便是多了一块稳固的垫脚石。

    感情这东西,无论是谁的,只要运用得当,都能拿来铺路。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一片漆黑,苏蔓早已经习惯,黑暗于她而言从来不是阻碍。

    钥匙探进锁眼,还没拧动,手机又开始震动,这一次是周斌。

    “陈太太,这事不好搞啊。”

    “怎么说?”苏蔓倚着玄关,褪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周斌没有回国,一直守在拍卖行,等着拍走老榆木茶台的神秘人出现,可左等右等没有结果。

    他辗转跟拍卖行打听,给的答复是,对方暂时不准备让茶台回国,还付了费用,将其留存在拍卖行。

    苏蔓皱眉,古董回国的流程本来就繁琐,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五年或者更久,如果遇到政策变向,很有可能永远滞留海外,这个买主,究竟在想什么?

    “那个,陈太太啊,你看啊,咱们这次,虽然东西没到手,但是,我前前后后也奔波了不少,你看看,能不能……”

    苏蔓压下他的后半句话:“放心,只要帮我打听到老榆木茶台的下落,该付给你的佣金我一分不少。”这会给钱,万一他脚底抹油,茶台的线索就彻底断了,过河拆桥这种事,她熟得很。

    “好,好好,保证,保证。”

    “周老板,我这次能顺利进场,也多亏你周旋,”苏蔓语气放软,“这样,来回路费的开销,我先打给你。”

    “不用不用,这个当初说好,都包在佣金里的。”

    “一码归一码,账号发给我。”找人替自己办事,甜头也是要给的。

    苏蔓放下电话,从包里摸出白色药盒。

    她自从患上那个迷走性晕厥症,失眠就成了常态。

    医生给她开了安眠药,但她清楚,这东西吃多了,身体会上瘾,所以她每次都是把药扣下来丢进马桶里,假装自己吃了,以此当作精神慰藉。

    久而久之,家里的空药板攒了满满一箱。

    “姐夫这个身份……是不是比主人更刺激,嗯?”阴影里突然响起一道嗓音,苏蔓全无防备,惊得浑身一颤。

    陆临舟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头看她箱子里的药盒,冷笑:“藏了这么多药,想送谁上路啊?”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那刚刚,他是装的?

    想到自己与周斌的电话可能被他听去,苏蔓心脏狂跳:“你怎么进来的?”

    “上次送你回来,找到你的备用钥匙,顺便就拿走了。”

    他踱近,蹲在她面前,垂眸看着木箱,又抬眼看她,拈起一个药板,“还没回答我,准备这么多……”话音戛然而止,眼底骤冷,“空的?你都吃完了?”

    苏蔓拿过他手里的药盒,重新放回箱子,避开他的视线,岔开话题:“你不是回别墅了吗?”

    “没有你,我回去做什么?”

    “那现在回去……”苏蔓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陆临舟没动,伸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扭向自己:“刚才在和谁讲电话?什么茶台?什么拍卖会?”

    苏蔓心头又是一紧,脸上挤出柔媚的笑:“馆里的事,没什么特别的。”她尽量轻描淡写,挣脱他的钳制,“我这里太小,委屈你了,要不还是回别墅吧?”

    陆临舟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没再追问,起身走到浴室门口瞧了瞧:“司机已经回去了,明早过来接,凑合住一晚,我不挑。”

    说完,走进浴室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淅沥的水声。

    苏蔓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

    老榆木茶台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不然,自己恐怕要再死一次了。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陆临舟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走出来,他腰间围了条厚毛巾,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他皱着眉,手按着磕红的额角,一脸幽怨,又环顾一圈逼仄的公寓:“地方本来就不大,还堆这么多东西,明天找人把这些都搬回别墅。”

    “不用。”苏蔓立刻拒绝,看一眼他下半身围着的毛巾,嘴角细微的抽动,那不是毛巾,是她来生理期时用来垫床的还有,他正擦头发的毛巾,是用来擦浴室玻璃和地面的抹布

    陆临舟擦完头,将“抹布”丢到一旁,走到她面前,双手插在腰上:“反正我们之间的关系结束后,七号别墅也是你的,早搬晚搬都一样。”

    “你跟苏瑾的婚期定了?”苏蔓抬眼看他。

    “嗯,差不多年底吧。”

    “恭喜。”苏蔓垂眼,掩住眼底的喜色。

    陆临舟走近一步,捏着她的下巴提起:“怎么,心里不舒服?”

    “没有。”苏曼转身去衣柜,拿出一件以前出活动时,男女同款同号的大T恤给他。

    陆临舟倒也不挑剔,接过T恤,扯下小熊毛巾塞给她。

    苏蔓洗漱完出来,见陆临舟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宽大的T恤刚盖过大腿根,露出平角底裤的深色边缘,腿部肌肉线条流畅而贲张,平日包裹在西装裤下不显山露水,此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带着诱惑。

    “不对,”他眼神倏然锐利,“你刚才说的老榆木茶台,还有拍卖会,你”话头打结,因为苏蔓身上的正红色吊带睡裙,实在太过惹火。

    丝滑布料紧贴曲线,肩带细得仿佛一碰即断。

    她走到他面前,眼尾上挑,带着勾人摄魄的媚,双手缠上他的脖子:“什么拍卖会?”

    她身上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是他无法抗拒的味道。

    陆临舟觉得自己中了毒,一种名为苏蔓的剧毒。不,这毒是七年前种下的,只是如今,再次猛烈复发,侵入肺腑,无药可解。

    苏蔓踮起脚尖,先吻他的眉骨,再是鼻梁,在他呼吸渐沉,目光迷离之际,终于覆上他的薄唇。

    陆临舟的理智瞬间崩塌,哪还会想什么茶台,什么拍卖会!他反客为主,狠狠加深这个吻。

    两人彼此纠缠,互相掠夺,似乎在比赛,看谁先榨干对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时间变得漫长,唇瓣终于分离,灼热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都带着情潮涌动的粗重。

    苏蔓觉得唇上又麻又烫,胸膛剧烈起伏,视野里只有他近在咫尺的脸。

    陆临舟后退几步,坐进沙发,喉结重重滚动一下:“苏蔓,你爱我吗?”

    寂静的公寓里,这句话突兀地悬在两人之间。

    窗外城市的夜光穿过没拉严的帘缝,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爱?这个字在苏蔓心里滚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听不到她的回答,陆临舟的气息瞬间沉冷,幽邃眼底的火光跳跃,带着点愠。

    可抬眸所见,是她微肿泛着水光的红唇,湿漉漉蒙着雾气的眼,以及歪斜肩带下一片细腻的肌肤,那点恼火又被汹涌的欲望取代。

    他喜欢她这副模样,看似乖顺,实则暗藏锋芒,却又偏偏给他掌在手心,这种感觉,让他疯狂。

    他不再追问,伸手压着她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轻柔滑下,珍而重之地轻啄她的鼻尖、脸颊,转而含住她柔软的耳垂,舌尖坏心地扫过耳后的软骨。

    苏蔓紧绷的神经在一寸寸瓦解,虚弱的抵抗被这温柔而执着的进犯彻底抽离。

    身体被他怀中的滚烫温度融化,越来越软,提不起丝毫力气,只能任由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唇舌,将她彻底吞噬。

    “苏,苏蔓,”陆临舟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到她的裙摆上,“你好像……”

    苏蔓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脸色一变,立刻从他身上跳下,直接冲进浴室。

    43 ? 曾经的善意

    ◎要是能再踹几脚就更◎

    第四十三章

    一连几天,陆临舟都像个影子似的跟在苏蔓身后。

    苏蔓不耐烦地问:“陆临舟,你最近很闲?”

    陆临舟:“我这趟出差是提前结束的,这几天确实没什么安排。”

    苏蔓:“那你就不能在家好好休息,或者拼拼乐高?你这样很影响我正常工作。”

    “不能。”

    “”

    陆临舟将手里刚沏好的红糖水推过去:“我是担心我的宠物在外面待野了,不愿意回家。”又施施然从书架上拽了本书,坐进沙发里,半天没翻一页,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苏蔓身上飘。

    电话铃响,苏蔓接起,诧异地看向陆临舟。

    她起身将陆临舟拽起来:“苏瑾来了,就在楼下,你先进去躲一躲。”

    “我为什么要躲?”陆临舟撑着门框,不准她关门。

    “你说呢?姐夫。”苏蔓手上用力,将人推了进去。

    门刚合上,另一阵香风就从门口撞了进来。

    苏瑾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一身高定套装裹着她窈窕的身段。

    她扬起下巴,将手里的包随意扔在办公桌上。

    “张导电影的那个女三号,最后还是我的!”她得意地挑眉,“丽丽那个蠢货,还想跟我抢?最后还不是只能演个招人骂的反派。”

    苏蔓敲键盘的指尖一顿。

    丽丽昨晚还跟她吐槽角色被换,语气里满是委屈,从女三变成反派,戏份是多了,可人设讨喜度大打折扣,弄不好就要被观众追着骂。

    她抬起眼,神色平静:“恭喜啊,什么时候进组?”

    “两个月后。”苏瑾摆弄着指甲上的水晶挂饰。

    苏蔓:“找我,有事?”

    苏瑾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拍在桌面上:“苏蔓,你给我解释一下,周斌为什么会出现在儿慈会的拍卖现场?”

    苏蔓垂眸扫了一眼,心里发虚:“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苏瑾身体前倾,眼底全是讥讽:“他难道不是冲着你来的?”

    “不是,”她拈起名片,折了两下,随手丢进垃圾桶,“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

    苏瑾心里的火气更盛:“我过什么脑子?还不承认?我问你,你前些日子去哪了?我有个朋友看见你和周斌”

    苏蔓眉尖一蹙,厉声打断:“苏瑾!你的脑子是摆设吗?”

    “什么?”

    “你马上就要嫁给陆临舟,陆家那样的门第最看重什么?是名节!你现在这样信口污蔑自己的妹妹,传出去陆家怎么看?”

    “我,我没有污蔑,我”苏瑾被她说的垂下眼,视线落向桌角的翡翠小狗。

    苏蔓拧眉,陆临舟这个混蛋,怎么把这个玩意放在这?

    她赶紧将小摆件抓在手里,假装把玩:“你要是真想将来在陆家抬得起头,就好好学着做个大气得体的女人,把你那些刻薄心思都收起来,别整天跟个长舌妇似的!”

    “苏蔓,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可傲的?守着个破艺术馆就真当自己了不起了?我马上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太太,你呢?孤零零一个人,还想吃回头草,恶不恶心。苏蔓,你承认吧,我就是赢过你了!”

    苏蔓顺手将小玉狗丢进抽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苏瑾,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非要分出个高下呢,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

    夏日的清晨,蝉鸣聒噪。

    七岁的苏瑾站在树下,看着苏蔓惊叫着从高处跌落时,她想也没想就伸出了手……

    右手手腕骨折,二婶事后抱着女儿哭:“苏瑾,你以后不许跟苏蔓玩,她就是故意的!她跟她那个追着野男人跑的妈一样,根子上就是坏的!”

    苏蔓那时就静静地站在门后,嘴角扬着凉薄的笑。

    她就是故意的,谁叫二婶总是捏着她的脸阴阳怪气:“我们蔓蔓真可怜哟,你妈妈啊,跟男人私奔了,不要你了……”

    “私奔”这个词,当时的她并不完全懂,但从二婶的眼神和语气里,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种肮脏的,让她抬不起头的耻辱。

    报复的种子第一次在一个五岁孩子的心里滋生,她对付不了二婶,但她可以对付二婶的心肝宝贝,苏瑾。

    她算准了苏瑾会护着她,看准了树的高度摔不死人,然后故意脚下一滑。

    坠落时的恐惧是真的,但看到苏瑾果然傻乎乎地伸出手来接她时,心底翻涌的快意占了上风。

    ……

    “你当然赢了,”苏蔓忽然开口,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苏瑾面前,垂眸看她,“苏瑾,无论我们之间关系如何,你始终是我姐姐,我们,永远是一家人。”说着,伸手搭在苏瑾的肩膀上,轻轻一握。

    苏瑾恍惚了一阵,随即拍掉她的手:“苏蔓,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

    苏瑾本性算不上恶,但被二婶日复一日的刻薄言行浸淫,又缺乏辨别是非的聪慧和阅历,尖酸势利便在她这片愚钝的性子上生根,最终枝繁叶茂,滋养出如今她这副骄纵无脑的模样。

    苏蔓叹了一口气,二婶的挑拨离间固然是导火索,但归根结底,两人真正的裂痕,源自她亲手导演的那次“意外”,终归是有对不住的地方,所以即便对方步步紧逼,她还是想留些分寸的。

    “随你怎么想吧。”苏蔓的语气里带上无所谓,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苏瑾,既然得到你想要的,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来找我的不痛快。”

    这话说得太平静,甚至带了点挑衅,让苏瑾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她今日来,本就是为了炫耀,想看苏蔓嫉妒失态,可对方偏偏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力气都没处使。

    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再待下去只会更憋屈,她抓起桌上的包:“我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就等着吧!”说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离开办公室。

    香风散去,里间的门动了一下,陆临舟踱步出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味。

    苏蔓:“听墙角听得过瘾吗?”

    陆临舟唇角勾着笑,慵懒地靠坐在办公桌沿,侧头看她:“无聊,还以为能看见你们大打出手,或者至少能吵上几句精彩的。”

    苏蔓蹙眉,冷笑:“幼稚。”

    对抗二叔的计划很快会从暗处走到明处,风暴将至。

    苏瑾这个人,愚蠢、虚荣,极易被煽动利用,但她曾对自己的保护是真心的。即便如今这颗真心已经不复存在,但她还是愿意就着当初那点情谊,尽量让她远离纷争。

    “在想什么?”陆临舟靠近。

    苏蔓正欲开口,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去而复返的苏瑾满面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抖,“刚刚那个狗,”她直奔主题,“是不是陆临舟在慈善拍卖会上拍到的那个翡翠玉犬?!”她走到楼下,越来越觉得苏蔓桌上的玉雕眼熟。

    “什么玉犬?”苏蔓直起身,刚刚,就在门开的瞬间,她一手掐住陆临舟脖子,将他往桌下按,又嫌他的头露在外面,抬脚踩着肩膀将人蹬进桌子下。

    陆临舟的眼底掠过惊愕,但仅仅只是一掠,便迅速被底下翻涌而起的暗色吞没。

    肩头被她鞋底踹中的感觉还在,不是疼,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顺从地蜷伏下去,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紧张地呼出一口气,竟然有点喜欢这种被她掌控的感觉。

    “别装了!就是你刚刚放在桌上那个!”苏瑾说着就要绕过办公桌去拉抽屉。

    苏蔓迅速起身,将苏瑾挡在办公桌另一侧,手掌推着她的肩膀向门口方向施力:“什么狗不狗的,苏瑾你别在这里撒疯行不行?赶紧走,我马上还有个会要开!”她语气又快又急,带着强势,连推带搡地将仍在叫嚷的苏瑾弄出办公室,反手“咔哒”落锁。

    听到安娜过来将苏瑾“请”走,苏蔓才长舒一口气,紧拧的眉尖刚放平,视线就落向办公桌。

    刚才情急之下,她又是掐脖子又是上脚踹心里惶恐,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去,俯身看向桌底。

    陆临舟背靠桌肚的木质内壁,屈着一条长腿低头,姿态倒也不算狼狈,一双深潭似的眼眸正从阴影里抬起,那眼神

    怎么说呢?没有滔天怒火,也不是全然的冰冷,更像是一种风雨欲来前的酝酿。

    苏蔓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两腿有点发虚。

    尤其目光扫过他的肩头时,两个模糊但轮廓清晰的脚印赫然在上,心里更慌了。

    “呃”她立刻换上讨软的语调,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谦卑,“小陆总,你还好吧?”

    她蹲下身,想把他拉起来,又有点不敢碰低压气场里的本体:“真对不起啊,刚刚情况紧急,我怕苏瑾”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扫他肩上的灰,“你看这啧,都怪我。”

    刚才踹的时候,结实的反弹力隔着鞋底都震得她脚心发麻,这一下应该是挺疼的,不过,要是能再踹几脚就更这种痛快让她的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就在苏蔓这点隐秘的“小爽快”刚刚冒头的千分之一秒!

    蹲伏的陆临舟突然动了,向着她的脚踝伸手一握,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一股强大的向心力从脚踝袭来,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仰面向后倒去!

    就在后脑即将触地的刹那,后颈被一道力量护住,稳住倾倒的方向,而后整个人向前扑进温热的怀里。

    “刚刚踹我那两下,”陆临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箍在腰背上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是不是特别爽?”

    不待她回答,揽着她后脑的手臂也顺势收紧,将她的脸按贴进自己的颈窝,“你倒是爽了,”一口气吹在她耳尖上,“我现在从头到脚,浑身的骨头都痛”唇覆上鬓角,“你要赔我。”

    “怎么赔?”苏蔓撑住他的肩膀直起腰。

    陆临舟看一眼她被蹭花的唇,低声说:“你知道的。”低头去咬她衬衫的扣子。

    他喜欢看苏蔓穿衬衫,尤其是丝绸质地的衬衫,贴身的料子顺着曲线起伏,隔着衣料也能想到其下的风光。咬开两颗扣子就可以吻到锁骨,再稍稍一扯,整排扣子便纷纷绽开,任他攫取。

    “陆临舟,”苏蔓伸手捧住他的脸,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今天不行,这一周都不行,你忘了吗?”

    “又不是真的做,亲一下都不行?”陆临舟挑眉,眼底竟破天荒地揉进一点委屈,像狗,大狗。

    “不行!”

    “苏总!我回来了!”刘欣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44 ? 疯子

    ◎可不是他,那藏在暗处窥伺的,又会是谁?◎

    第四十四章

    傍晚,艺术馆一楼咖啡厅。

    苏蔓坐在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圆桌前,空气中浮动着咖啡豆的焦香。

    刘欣:“苏蔓姐,那几个闹事的村民事后承认,确实是被挑唆的。”

    苏蔓蹙眉:“能查到是谁指使的吗?”

    刘欣摇头,“人跑了,您之前怀疑是小陆总做的,但是”她有些犹豫地看向苏蔓,“这段时间,江叙一直在帮着我调查这件事,我觉得,不太像是他们做的。”

    苏蔓点点头,她这些日子被琐事缠得脑子发懵,但静下心来仔细想,陆临舟纵然手段百出,但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与他而言,确是画蛇添足。

    可不是他,那藏在暗处窥伺的,又会是谁?

    刘欣看出她眼底的疑惑,小声提议:“苏蔓姐,我们,要不要再仔细查查苏鸿业那边……”

    “嗯?”苏蔓抬眼。

    “江叙提过,瀚海开发望澜湾的项目,本是不打算让苏云集团介入的,但不知苏鸿业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小陆总。他们现在,准备合作成立独立的公司,专门运作望澜湾项目。”

    “成立新公司?”苏蔓的眉头蹙起,眼底掠过讥讽,“我爸爸当年明令禁止公司为单一项目设立分公司,还把这条写进章程,就是为了防范有人借机掏空集团,中饱私囊”她声音冷下去,“苏鸿业当年对我爸见死不救,夺权后又将我赶出公司,现在,还要亲手把父亲立下的规矩给废了。”

    苏蔓抬眼看向刘欣:“他想借苏云集团的壳开公司,就势必要”

    刘欣眼底一亮,接道:“修改章程,召开股东大会!”

    股东大会一旦召开,她暗中吸纳苏云集团股份的事,便再难隐藏:“吸纳股权的动作要加快,一定要赶在股东会召开前得到结果。”

    “苏蔓姐,”刘欣皱眉,“我们吸纳的股份只是市面上流通的小部分,赵总和钱总那边虽然同意了股权转让,但也只是签了意向书……”

    二楼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安娜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下楼。

    苏蔓眉梢一挑,压下脸上的凝重,笑着说:“先不想这些麻烦事,我和安娜给你接风,想吃什么,法餐还是日料?”

    瀚海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陆临舟负手站在落地窗前,听江叙汇报此次施工事故的调查进展。

    “一个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陆临舟垂眸看着脚下的霓虹,“看来是有人提前筹备,故意为之。”

    “苏女士之前高调参加过实验室的奠基仪式,可能,有人看不惯了。”

    “你是说,苏鸿业?”陆临舟侧首,玻璃窗上映出他模糊的侧影。

    “苏蔓为了重回集团核心,不仅暗中收买流通股权,还截了苏云集团的大额订单,苏鸿业以此忌惮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陆临舟沉着片刻,摇头:“苏鸿业急功近利,如果真的发现苏蔓的小动作,他不会只在暗处去倒腾一个实验室,这件事你先放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反手递向江叙的方向。

    江叙上前一步接过。

    “去查查这个周斌,重点查他最近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跟苏蔓,是什么关系?”

    “是,”江叙收好名片,迟疑片刻,再次开口,“还有,陆霏晨少爷已经回到老爷子的庄园了。”

    听到陆霏晨的名字,陆临舟眉眼的冷峻散开些,转身,踱回办公椅前坐下:“告我的状了?”

    “没有。”

    “没有?”

    “他回到庄园,就听说了您被伏击的事,估计是不敢告状。”江叙揣测。

    陆临舟唇角一扬:“伏击的事,霏晨做不出来。”

    “老爷子那边也在查。”

    “但他确实让我损失惨重。”想到被陆霏晨搅黄的生意,他眼底闪过阴鸷。

    “那个……陆承渊回来了。”江叙的声音更低。

    陆承渊,陆老爷子的长孙,陆霏晨的生父,几年前因对集团事务意兴阑珊,被老爷子革职后离开庄园,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回来做什么?给霏晨撑腰?”陆临舟哼出一声,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吩咐,“宋璟川新看上一块地皮,你有空帮忙查一下,再打听看他想做什么,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艺术馆一楼咖啡区,贵妇们的下午茶时间。

    苏蔓坐在布艺沙发里,唇角始终噙着笑,安静地听她们聊天。

    不料这话题说着说着,竟转到自己身上。

    “苏蔓,这是盛丰集团的钱总,白手起家,至今未婚,优质好男人。”冯太太朝着苏蔓,热切地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介绍,。

    “苏蔓,别听冯太太的,”王太太立刻亲昵地拉住苏蔓的手,“我跟你讲,那个钱总已经五十多岁了,年纪太大,不合适的,我先生的侄子马上要从英国留学回来,到时候我给你们安排认识。”

    “还没毕业?太年轻了吧,没定性呢。”冯太太悻悻地收回手机。

    “没毕业怎么了,成年了就行呗,现在不是就时兴姐弟恋吗?”王太太不甘示弱。

    自联合展览惊艳亮相后,陈恩艺术馆便一跃成为当代艺术界的新晋顶流,从昔日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炙手可热,资本的橄榄枝与热钱也随之蜂拥而至。

    这一番折腾下来,让苏蔓的身价一涨再涨,成了名利场中骤然显现的宝贝,引得众人垂涎,恨不得立刻占为己有,她曾经的婚史也被人自动过滤。

    手机震动,苏蔓瞄了一眼,是陆临舟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上来。

    苏蔓不动声色的拿起手机,回复:我有客人。

    消息秒回:那我下去?

    苏蔓抿唇,对着众人颔首歉意:“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我去办公室处理一下。”

    办公室的门甫一合拢,苏蔓就被按在门上压住。

    陆临舟的视线掠过她肩头,落在墙角一束烈焰般刺眼的玫瑰上,声音里明显不悦:“谁送的?”

    “不知道。”苏蔓偏头去拨他箍在腰侧的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掐着下巴转回来,推拒的手也被扣住。

    “不知道?”他拧眉,“半个月不见,现在连敷衍我都懒得找借口了?”

    “陆临舟,我真的有很重要的客人。”

    陆临舟骤然松开她,后退几步,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垂眸静静看她。

    苏蔓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强自镇定地转移话题:“你怎么进来的?我刚才一直在一楼,没见到你啊。”

    “后门。”

    不知为什么,苏蔓总觉得陆临舟脸上的表情有点诡异,有点瘆人:“嗯,没别的事,我就先……”

    一只手探过来,掌住她的后脑,手指用力,抠进发缝里。

    “陆临舟,”苏蔓偏头躲开,“你别……”

    “别什么?”

    “陆临舟,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你发情也要顾及身份吧!”

    听出她语气里的敷衍和急于脱身的意图,陆临舟的眸色彻底沉下去。

    “时间?地点?”他捏住她的下巴上提,仔细审视她的眉眼,目光像是要对她剥皮拆骨,“被人恭维几句,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拇指磋磨她唇上晕开的口红,将那抹嫣红蹭到嘴角,留下暧昧又狼狈得痕迹,“苏蔓,你最近,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他还是想先给她一个坦白的机会。

    江叙已经查到周斌的身份,以及她背着他去了一趟伦敦的事实。

    想到那晚她异常的主动,原来不过是心虚下的补偿,心里的火就烧得他全身剧痛。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陆临舟,放手!你弄痛我了!”

    “放手?”陆临舟嗤笑一声,眼底阴鸷更浓。他不再多言,直接弯腰,双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把将人抱起来!

    苏蔓惊呼出声,高跟鞋在空中徒劳地晃了晃。

    陆临舟抱着她,径直走向办公室与露台相连的玻璃推拉门。用肩膀顶开门,直接将她抱出室内,放在露台的金属栏杆上!

    楼下咖啡厅户外区域的谈笑声隐约可闻。

    “陆临舟!放我下来!”苏蔓又惊又怒,压低嗓音呵斥。

    这处露台虽隐蔽,但斜对角就是展馆一楼咖啡厅的户外区域,若这时有人抬头望过来……

    她的惊惧和斥责被陆临舟全然无视。

    陆临舟单手捏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就这样保持着这种摇摇欲坠的危险姿势,迫她低头吻自己。

    “唔……”苏蔓挣扎,双手用力去推,陆临舟恰在此时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身体顺着她推拒的反作用力后倾,苏蔓大骇,双手迅速合拢缠上他的后颈,将自己牢牢挂在他身上,以免自己掉下去。

    陆临舟睁开眼,就着她的力度,将人更紧地扣进怀里。

    牙尖碾咬刮蹭过的唇瓣立刻肿起来,泛着水光,他却不停,继续啃咬。

    “陆临舟你疯了吗!”短暂换气的间隙,苏蔓终于能说出话,“放开我!会被对面看到!”

    “疯了?”是啊,他真的是疯了,想到她在去伦敦两天一夜的行程里,竟有十二个小时是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臆想中的画面就刺激得他想杀人!

    “对,”他抬眼,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是疯子!被你惹疯的!”

    45 ? 婚期

    ◎挺好的,没苦硬吃◎

    第四十五章

    国际机场的抵达大厅,苏蔓站在接机人群里,抬头看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

    自上次陆临舟在艺术馆不管不顾的发疯后,两人已近半月未见,甚至连讯息都没有。

    苏蔓知道,他在赌气。

    但比起他过去一动怒就要对自己发泄情绪的行径,这种微妙的转变意味着,陆临舟已经开始愿意迁就自己。

    人潮开始涌动,很快,她看见苏青推着行李车走出来。

    极简的衬衫下摆束进深蓝色牛仔裤里,高系马尾,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手腕上的腕表。

    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冷白,凑近了,甚至能看见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五官清冽,挺翘的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雪色。

    “姐。”苏青走到近前,低唤一声,听不出久别重逢的期盼。

    苏蔓忽然觉得机场的冷气开得过于足了,伸手接过行李车:“路上顺利吗?”

    “嗯。”苏青应道,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你脸色很差,没睡好?”

    苏青是三叔苏鸿仁的养女,是他年轻去老挝倒腾古董时,从边境带回来的孤儿。

    初来时,她像只饱受璀璨的幼崽,除了一双写满警惕的眼,便是浑身的伤,最骇人的是头顶一片连着头皮的溃烂。

    脓血与组织液浸透纱布,每次换药都要撕扯下粘连的血肉,看着都瘆人。

    她不怎么爱说话,性子也冷僻,只喜欢窝在屋子里看书。

    那个时候的苏家三兄弟还没有离心,经常会聚在一块高谈阔论地讲抱负,苏蔓和苏瑾凑在一起就是没日没夜的疯闹,倒是显得她特别格格不入。

    “我挺好的。”苏蔓微笑,推车向外走。

    七年前,她被二叔设计,背上巨额债务,还在念高中的苏青得知后,竟坐了一夜火车赶回海丽,将这些年攒的所有积蓄和值钱的家当全部送给她。

    苏蔓从没想过这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妹妹竟会愿意帮她,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这份善意,她记到今天。

    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苏蔓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问道:“真的决定要回国当法医?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留在国外继续深造,将来做个外科医生。”

    “嗯,不喜欢跟活人打交道,麻烦。”苏青系上安全带。

    车子没开出多远,苏青的手机响起来。

    她拿出来,看一眼,接通:“喂,苏瑾。”

    “有没有礼貌啊,叫姐姐。”听筒里传来苏瑾的嗓音。

    “有事吗?”

    “我给你接风啊,不许拒绝!”

    苏青侧头看了眼苏蔓:“不去,苏蔓姐给我接风就好。”

    一听到苏蔓的名字,苏瑾那点胜负欲立刻被点燃:“什么意思?我这个姐姐请不动你,苏蔓就能请动了?”

    “我不想听你们吵架。”苏青直接点破。

    那头的苏瑾被噎了一下,轻咳一声,语气依旧强硬:“不吃算了,谁稀罕!”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苏蔓嘴角牵起坏笑:“你问问她在哪给你接风,咱们一块过去。”

    “为什么?”苏青握着手机,侧头皱眉。

    “苏瑾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苏蔓握着方向盘,语气带着促狭,“你不趁机好好宰她一顿,等她腕儿再大些,排场再足些,恐怕以后想见她,就只能隔着屏幕和保镖人墙了。”

    “我不稀罕。”苏青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还是听话地给苏瑾发了信息。

    奥里斯海底餐厅,巨大的亚克力观景幕墙之外,人造海水无声地涌动,魔鬼鱼舒展着双翼滑过,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群在旁边悠然地游弋。

    见到苏蔓竟也跟着来了,苏瑾描画精致的眼角抽动一下,刻薄的话已到了嘴边。

    苏蔓却抢先一步,弯着眼角笑:“我来蹭饭的,不介意吧?”她说着,甚至还故意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才施施然落座,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服务生递上的菜单。

    “不介意吧?”她又问一遍,故意抬头看向苏瑾。

    苏瑾白了她一眼,转向苏青,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苏青,我一听说你回来,特意推迟了进组时间呢,一会给你介绍你未来的姐夫认识。”她将手搭在桌上,让手上的钻戒明晃晃地暴露在两人目光之下。

    “你要结婚了?”苏青问。

    “是啊。”

    苏青坐在苏蔓身边:“恭喜。”

    苏瑾转头看向苏蔓,继续得意:“苏蔓,今天你算是沾到苏青的光了,想吃什么,尽管点。”

    “好啊。”这可是你让我点的,待会儿可别哭啊,她在心里偷笑。

    “前菜,”苏蔓开口,“阿尔马斯鱼子酱,先来三份。”

    服务生微微躬身:“请问,需要多少克?”

    “就按照你们菜单上标注的顶级规格上。”

    “好的。”

    “蓝鳍金枪鱼大腹,只取Toro部位,烟熏一下;法国蓝龙虾,白灼,酱汁另配;澳洲帝王蟹,避风塘做法。”

    苏瑾收回正在显摆的钻戒,眉心微蹙。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主菜嘛,”苏蔓合上菜单,盲点,“和牛眼肉,三分熟。哦,再加一份白松露烩饭,现刨,铺满。你们这里的野生大黄鱼不错?杀一条两斤左右的,清蒸,”她侧头对向一直沉默看浴缸的苏青,“这是他们这的特色,去别的地方吃不到。”

    苏青点点头。

    苏瑾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苏蔓,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苏蔓回以一笑,明媚却带着刺:“苏大明星请客,总不能太寒酸,别丢了你的面子,”她目光转向服务生,抿唇一笑,抬手,“酒水单。”

    “香槟,要沙龙的勒梅尼勒,有年份可选吗?”

    “不好意思女士,没有。”

    “那就随便上吧。”

    “配主菜的红酒嘛,罗曼尼康帝有年份可选吗?”

    服务生的腰弯得更低了:“有的,女士,96年份的我们目前有一瓶库存……”

    “就它了。”

    “苏蔓!”

    “怎么了苏瑾?别那么小气嘛?”苏蔓嗔怪着看向她,“一瓶罗曼尼康帝就坐不住了?让外人听见,还以为你们家要破产了呢!”

    苏瑾胸口起伏,半晌才强扯出一个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点!随便点,就当我做慈善了!”

    苏蔓眼角的笑意更浓。

    服务生小心翼翼地确认:“女士,您确定”

    苏蔓立刻大惊小怪:“怎么?怕我们付不起账啊?你难道不认识面前这位大明星苏瑾吗?你平时都不看电视吗?”

    服务微汗:“不,不是这个意思,您点的沙龙香槟和罗曼尼康帝都需要醒酒,现在为您准备吗?”

    “嗯,”苏蔓点头,突然伸手指着苏瑾,“哦,对了,给这位小姐来一杯鲜榨橙汁,她马上要进组拍电影,喝酒容易误事。”

    苏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尽量把注意力从令人肉痛的菜单上移开,转向苏青,努力找回刚才的热络。

    “苏青,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一周。”

    “哦?那时间挺紧的。三叔前两天还跟我爸爸说,打算把城西那个古董园交给你打理,你知道那地方吧?”苏瑾观察苏青的反应。

    苏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嗯,知道,没兴趣。”

    苏瑾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你怎么跟块木头似的?那块地现在可值钱了!经营半死不活的古董园,一年才能赚几个钱?要我说,不如把地卖了,或者做点别的,利润不知道翻多少倍。”

    “那是爸爸的事,我不管。”苏青放下杯子,眼睛继续瞄向窗外的海底世界。

    苏瑾再次吃了瘪,只好悻悻地垂下眼,不再说话。

    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瑾回头,眼前一亮,立刻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明媚的笑,挥手道:“临舟,这里!”

    “苏青,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未来的姐夫,陆临舟。”她亲昵地挽住陆临舟的胳膊,“临舟,这是苏青,我妹妹,刚从国外回来。”

    陆临舟对苏青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在苏蔓对面的空位坐下。

    他的目光完全专注于苏瑾,与她说笑,给她夹菜,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苏蔓一眼。

    苏蔓举起酒杯,高脚杯里的酒液色泽深邃,香气醇厚,她却觉得发苦发酸。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对面你侬我侬的反胃画面,不停地用罗曼尼康帝压下上涌的情绪。

    “苏蔓,我跟临舟商量过了,我们的婚礼准备包一艘游艇,在海上举行,你觉得如何?”

    “嗯,挺好的。”敷衍得很明显。

    “哎呦,也是,陈屿刚去世,提起结婚,你心里一定不舒服,要不婚礼当天,你就不用特意过来了,我也怕你这不吉利。”

    苏蔓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开始切盘子里的牛肉,切断肉后,又故意用刀刃磋着盘子,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包一份大礼给你。”

    “苏青,等结婚的时候,你来给我当伴娘好不好,我给你定最顶级的高奢礼服,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

    苏青将盘子里的牛肉切成四四方方的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然后一个一个吃掉:“我每天都接触尸体,更不吉利,你还找别人吧。”

    见两人都不怎么捧自己,苏瑾转向陆临舟:“临舟,我们的蜜月旅行可不可以定在沙漠?”

    “可以。”陆临舟想都没想,直接答应。

    苏瑾欣喜:“我们就按照丝绸之路走一遍好不好?”

    “好。”

    “苏蔓,你觉得怎么样?”苏瑾突然看向苏蔓。

    “挺好的,沙漠求生实录?挺让人难忘的,记得多带几个保安,那边治安不好,小心走不回来。”

    噗嗤,苏青突然笑出声,苏蔓扭头,有点好奇她的笑点。

    菜陆陆续续上齐,气氛却愈发沉闷。

    苏蔓和苏青的动作几乎同步,一直低头吃食物,偶尔抬眼对望,碰一下酒杯,明明是同桌吃饭,倒像是拼桌拼出来的关系。

    桌布之下,一只锃亮的皮鞋尖,突然凑过来,轻轻划过苏蔓裸露的小腿。

    46 ? 陆家长孙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第四十六章

    苏蔓动作一僵,脊梁骨窜起凉意,硬撑着装作无事。

    那只脚却得寸进尺,锲而不舍地又蹭了一下。

    苏蔓攥着餐具的手指收紧,她与陆临舟的关系不能公开,起码此时此刻不能。

    坐在身旁的苏青察觉到苏蔓的紧绷,沉默地抬眼看了一下对面谈吐优雅的陆临舟,忽然放下刀叉。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身,然后看向身旁的苏蔓,“姐,你陪我一下。”

    苏蔓立刻回答:“好。”

    走进洗手间,苏青站在洗手台前,透过镜子看正在低头洗手的苏蔓:“你跟陆临舟,是什么关系?”

    苏蔓掬水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在指尖哗哗地流走。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苏青:“能有什么关系?他是苏瑾的未婚夫。”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苏青语出惊人。

    苏蔓的心头一跳,关上水龙头,抽出纸巾,仔细擦每一根手指。

    “我知道你跟二叔之间总要分出个高下,但我觉得,用争男人作为手段,是下下策。”

    “你误会了,我不是”

    苏青打断她,走过来弯下身子洗手:“我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感兴趣,我这次回来,只待一周,走完古董园的继承手续,就会回去,你要不要……跟我去国外待一阵,避一避?”

    苏蔓擦手的动作彻底停住,愕然看向苏青。

    她这个还没大学毕业的妹妹,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却是心思最剔透的,她把什么都看穿了,并且给出了最直接的解决方案,快刀斩乱麻。

    苏蔓没有说话,将揉皱的纸团丢进垃圾桶。

    有些事情,不是想逃就能逃开的。

    两人回到包厢,发现包厢里多了一个男人。

    他坐在陆临舟身侧稍后的阴影里,指间一枚素圈翡翠戒指,色泽温润,与他周身沉淀的气场相得益彰。

    苏青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冷漠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层微光。

    陆临舟见她们回来,懒懒抬眼,没说话。

    倒是苏瑾,颇忌惮眼前的男人,收敛了所有的娇纵,小声介绍:“这位是陆承渊,临舟的哥哥。”

    陆承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苏蔓,最后定格在苏青身上,停留了意味深长的一瞬,才开口:“不好意思,打扰几位用餐了。”

    苏蔓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陆承渊?陆霏晨的父亲?

    想到陆霏晨在七号别墅被陆临舟打断腿时的惨状……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陆承渊却并未如苏蔓所想那般发难,他转向陆临舟:“霏晨的事,是他不懂事,我也已经教训过了。被他搅黄的项目,我会尽量帮你挽回损失。”

    他端起服务生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叶,继续道:“你要他一双腿,也算是念着他是晚辈,给他留了条活路,我没意见。”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苏蔓感到手心发凉,陆霏晨可是他的亲生儿子!被陆临舟生生打断一双腿,这就,算了?

    陆临舟晃着手中的红酒杯,殷红的液体挂壁流转:“好,既然你开口,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于之前伏击你的人,”陆承渊放下茶杯,“我大概有了些眉目,背后之人藏得深,等我确认干净,再告诉你。”

    陆临舟点头:“好。”

    对话简洁,高效,只有冷漠的规则感。

    事情谈完,陆承渊站起身,向着众人微一颔首,转身。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自他进来后就一直沉默用餐的苏青。

    “苏青,”他唤道,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掺入一点难得的温度,“我正要去你父亲那儿谈点事情,要一起吗?”

    苏青握着刀叉的手停下来,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苏蔓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窗外的海底世界,一条巨大的蝠鲼悠然滑过,投下短暂的阴影。

    车门合拢,苏青侧头看向窗外。

    街灯连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光带,引导着每个人去往不同的方向。

    二十年前老挝境内的黄金城赌场外,她是蜷缩在肮脏角落里的小偷。

    她永远忘不了,他曾举着枪,抵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钱你可以拿走,但钱夹里有我妻子的照片,不还给我,我就打穿你的下巴。”

    那一刻,她记住了他的名字,陆承渊。

    后来也是他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她成了苏鸿仁的养女,从此彻底改变绝望痛苦的人生。

    几年后,陆承渊的妻子过世,她跟着养父苏鸿仁去吊唁,她见到他伏在亡妻的棺材前痛哭流涕,有一瞬间很羡慕水晶棺里的女人,如果自己能被他这样深爱,即使让自己立刻去死,她也甘愿。

    车厢里,沉默良久,陆承渊先开口:“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一周。”苏青抽回思绪,回到现实。

    “毕业后,打算回国发展,还是留在国外。”

    “还没想好。”

    陆承渊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线条冷淡的侧脸上,有审视,也有一点贪恋。

    他看着她从一个浑身是刺,眼神凶狠的小野猫,长成如今这般清冷疏离、难以掌控的模样。

    这蜕变,有他的手笔,却也渐渐脱离他的预期。

    “听苏鸿仁说,你没打算回家住,订了酒店?”

    “嗯,住酒店方便。”

    “我在雅苑的别墅还空着,环境安静,安保周全,你搬过去,需要什么,跟我说。”

    又是这样。

    苏青搭在膝上的手指蜷起收紧,他总是这样,拿着对你好的名义,妄图想控制她。

    在国外求学时,那些二十四小时隐在暗处的保镖,那些对她身边朋友的调查与警告……

    凭什么?他好像忘了,当初是怎么斩钉截铁地拒绝自己,又义正言辞地呵斥:“苏青,我是你的长辈,你不要想太多。”

    好啊,她收回心思远离,可偏偏,他又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出现在她面前,眼神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引诱,言语间藏着暧昧不清的试探,让她困惑,让她心乱如麻。

    他到底想怎样?拒绝了她的真心,却又不断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用自认为的方式侵占她的生活。

    苏青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阂:“陆承渊,你凭什么管我?”

    陆承渊缓缓挪开视线,手指不停摩挲指尖的翡翠戒指:“你说凭什么?”他反问,将问题抛回,一如既往地善于掌控节奏。

    “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你如果不想我误会,就应该离我远点。”

    陆承渊的眉头深深地蹙起:“误会,误会什么?”

    引诱猎物自己跳进陷阱是他的本能和拿手好戏,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情窦初开,会轻易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小女孩了。

    她爱过他,很深,甚至现在也不能完全割舍。

    但比起这份让她感到窒息和迷茫的感情,她更渴望挣脱束缚,自由呼吸。

    “我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会藏进你后备箱里寻求庇护的小女孩了,”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用侧影和他划清界限,“我喜欢你,你拒绝了,但你的拒绝不够彻底。”

    她的话,再次将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窗户纸捅破了一点。

    “苏青,我是你的长辈。”

    苏青不想再听他这些陈词滥调,没有新意,也不够决绝。

    她突然扭身,朝他靠过去。

    一手缠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顺势送过去,直接坐在他的腿上。

    陆承渊眉心骤拧,伸手欲推,力道却在她贴近的瞬间有了一丝迟疑。

    下一秒,微凉的唇瓣,覆了过来。

    唇瓣相贴,气息交缠。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一瞬的僵硬,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水味,是令人心旋摇曳又望而生畏的味道,她不舍得闭上眼,借着这样亲密的动作,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车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影飞快地掠过他深邃的眉眼,他的眼眸此刻深沉如夜,里面没有预料中的震怒,也没有她隐秘期盼的,哪怕一点情动的波澜,只有飞快掠过的诧异,旋即又被深不见底的平静覆盖。

    良久,苏青主动退开。

    空气瞬间涌入两人之间那点暧昧的缝隙,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带着自嘲,“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苏蔓下车,接过行李箱,伸手拦下一辆恰好驶来的出租车,弯腰坐进车里。

    陆承渊目送她离开,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刚刚悬在她后背的手,僵硬地蜷缩着,他用力地捻动手指上的戒圈,几乎要拧进皮肉里。

    坐在副驾的助理低声请示:“先生,是去苏先生那里,还是回雅苑?”

    陆承渊缓缓收回视线,眸中所有因苏青而起的波澜已尽数敛去。

    “你确定,陆临舟的未婚妻是苏瑾?”

    助理点头。

    陆承渊困惑地眯起眼,手指抵住下巴:“你去查查那个苏蔓,看看她和临舟是什么关系?”

    47 ? 底线

    ◎终于肯把爪子亮给我看了?◎

    第四十七章

    苏蔓回到七号别墅,梅姨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张罗着给她做一碗醒酒汤再睡。

    她歪靠在沙发里,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是陆临舟发来的消息:刚才给我打电话?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陆临舟扶着醉眼朦胧的苏瑾上了车,她一个人坐着出租车到了码头,又一个人坐着船回到筑浪岛,这中间,她没忍住给陆临舟打了一个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掉,她当时觉得心里很复杂,说难过吧,不是,说解脱吧,也不是,反正就是揪心得难受。

    苏蔓盯着他发来的消息,斟酌良久,敲下一行字:你和苏瑾回玫瑰园了?

    几乎是信息发出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他的回复跳了出来:是啊,怎么了?

    “混蛋!”苏蔓小声骂了一句,抬眼见梅姨过来,马上收敛情绪。

    她一口气喝光醒酒汤,然后上楼回卧室,脱掉身上的衣服,在走进浴室前回复: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一只脚刚迈进浴室,就听见手机提示音:好,晚安。他回得很快,似乎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苏蔓扣掉手机,迈进浴室,拨开阀门。

    这很好。

    她对自己说。

    他不再步步紧逼,疯癫执拗,甚至开始懂得划出界限,退回她所期望的位置。

    眼睛里进了水,涩得难受,她伸手去抓毛巾按在脸上。

    男人对女人的兴趣和耐心总是有限的,一开始或许还觉得新鲜,等到他真正厌倦了,或者遇到了下一个能挑起他征服欲的目标,他自然就会放手。

    到那一天,你就真的自由了。

    苏蔓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着这个逻辑,想用它来抚平心底不合时宜的波澜。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发展,是她挣脱这段畸形关系必经的过程。

    她走出浴室,头发上包着浴帽就躺到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就这样吧,她闭上眼,顺其自然,挺好的。

    午夜,卧室的门慢慢推开一条缝隙,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久久,门重新合上。

    清晨,苏蔓刚下楼准备吃饭,陆临舟的司机就等在了七号别墅门外。

    “苏小姐,陆先生让我来接您。”

    苏蔓蹙眉:“去哪?”

    “陆先生在云鹿山庄有个牌局,让您过去。”

    云鹿山庄在城郊最高处,车盘山而上,最终驶入一道极为隐蔽的铁艺大门。

    里面的别墅规模宏大,不逊于玫瑰园,但风格更为内敛沉厚,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一种不经张扬的极致奢华,更是顶级隐秘的私人领域。

    佣人引着苏蔓进入主厅,偌大的空间里,中央的麻将桌尤为醒目。

    陆临舟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周身弥漫着一股通宵未眠的躁郁和低气压。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瞥了苏蔓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未消的戾气,随即就收回目光,扔出一张牌,没理她。

    坐在他对家的宋璟川闻声回头,看到苏蔓,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笑着招手:“呦,苏蔓来了!快,快过来帮我玩两圈,我这脑子都成浆糊了,得去打个盹,实在顶不住了。”

    陆临舟皱着眉看向宋璟川:“多事,叫她来做什么?”

    “陆少爷,我是人不是畜生,我需要休息!”宋璟川说着将人按到座位上,“没事儿!随便打!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说完,抻了个懒腰,急急地上楼找卧房休息。

    另外两个牌友,一个是宋璟川正想买他地皮的秦家公子,另一个是做金融融资的王总,两人脸上也都带着倦容。

    王总见苏蔓坐下,半真半假地抱怨:“不行了,我也要找外援,陆总这输牌就不让人下桌的规矩,可真要了命了!”

    苏蔓其实不太会打麻将,规则尚且生疏,出牌更是慢得像蜗牛,每一张牌都要掂量半天。

    她小心翼翼地摸牌、看牌、犹豫,等她的功夫,秦家公子那边已经开始打鼾。

    陆临舟一直没说话,只是气压越来越低。

    终于,在苏蔓又一次长时间思考后,他“啪”地将手里的牌扣在桌上,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额?怎么了?谁和了?”秦家公子哥擦着口水问。

    “不打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太慢了。”

    牌局就此散了,秦少和王总如蒙大赦般,也上楼去找房间休息。

    厅里只剩下苏蔓和陆临舟,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苏蔓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很久才轻声开口:“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陆临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东西。

    半晌,他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楼上走。

    卧室的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陆临舟将她直接甩到床上,又迅速倾身覆上:“知道我为什么会输吗?”

    苏蔓的心跳得很快,摇了摇头。

    “因为我满心满脑都在想,”他凑得更近,“你和周斌单独在一起的那十二个小时,到底都在做什么?”

    卧室的门被推开,又被用力掼上。

    陆临舟将她直接甩到床上,随即俯身压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知道我为什么会输吗?”

    苏蔓的心跳得很快,茫然摇头。

    “因为我满心满脑都在想,”他凑得更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和周斌单独在一起的那十二个小时,到底都在做什么?”

    苏蔓身体一僵,脸色瞬间苍白:“你……你知道了?”

    “是啊,”陆临舟冷笑,指腹用力碾过她的手腕内侧,留下一道红痕,“周斌那个人八面玲珑,让他开口说点什么,不难。”

    “我可以解释,”苏蔓抓住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指下皱成一团,“我只是想拿回别墅里的老榆木茶台,才跟他去拍卖会,我”

    “苏蔓,你一直拿我的话当耳边风吗,嗯?”陆临舟打断她,看着她仍在张合的嘴,一股邪火直冲脑顶,真想一口咬死她,“我说过,你要什么,尽管开口,我都可以满足你,但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织:“苏蔓,我的底线就是,你永远不能骗我。”

    说完,不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吻重重落下,堵回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空气被他蛮横地卷走,胸口因窒息感而剧烈起伏,撞上他同样急促的心跳。

    一种深切的委屈和未被理解的倔强涌起,瞬间逆反心理作祟。

    她忽然仰头,不再是承受,而是主动去求索,回应这个吻。

    陆临舟显然没料到她竟敢在此刻迎合,雷霆万钧的攻势被她突如其来的柔软包裹。

    就在他怔忡的瞬间,苏蔓抓住转机!

    她用尽全身力气,借着纠缠的姿势扭转身形,同时双手在他胸上一推。

    陆临舟只觉一股力量袭来,再加上他倾覆下来的重心不稳,竟被她硬生生地掀翻过去!

    苏蔓顺势起身,反将他压在身下,长发垂落,落在他脸上,攻守相易。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不眠的灯火泄进来的一点稀薄的光影。

    苏蔓此刻长发散乱,双眸被水光浸得晶亮。

    她低头俯视着他,喘息未定,低声呵斥:“陆临舟!你不许诬陷我!”

    身下的男人在最初的几秒惊愕后,眼眸瞬间恢复汹涌:“我诬陷你?”他瞬间发力,手掌扣住她的腰

    但苏蔓早有准备!在他发力的同时,膝盖抵住床垫,双手更是先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的力量在有限的空间激烈对抗。

    慢慢的,苏蔓力量不逮,额头渗出汗,手臂开始颤抖,马上就要压制不住他手臂上的强横力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眼中水光一动,突然放弃了的对抗,身体向前一沉,俯身贴近!

    柔软的唇瓣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一个炙热湿润的轻咬,不重,却带着酥麻的痛楚和无法言喻的撩拨。

    这对陆临舟堪称致命的一击!

    “呃!”一声压抑的低喘,所有对抗的力量奇迹般地卸去大半,攥着她腰的手下意识地改为扶握,指尖甚至带着流连。

    湿热的吻顺着性感的喉结线条辗转向上,陆临舟的胸腔剧烈起伏,喉结在她唇齿下不受控制地滑动。

    预想的惩罚彻底变了味,紧绷的身体线条悄然软化,按在她后背的手,不知不觉地从控制变成了拥抱,将她紧紧锁在自己怀里。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任由温软湿热的触感燎原。

    见他终于平静下来,苏蔓坐起身,从他身上退开,跪坐在一旁。

    她整理一下散乱的长发和衣襟:“陆临舟,别的事我可以妥协,但事关我爸爸,还有公司,我绝不会妥协。”

    她指的是老榆木茶桌,事已至此,再瞒再藏也没用,不如就全部说出来,省得他乱想。

    陆临舟也坐起身,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等下文。

    “今天跟你交一个底也好,我跟苏鸿业之间,一定会有一场恶斗。”

    陆临舟知道,苏蔓父亲的离世与苏鸿业脱不开干系,苏鸿德去世后,苏鸿业又连敲带打地将苏蔓逐出集团,半分没有顾念亲情。

    以苏蔓睚眦必报的性子,重回集团与苏鸿业分庭抗礼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此刻,她翅膀上的羽毛还不够丰满,强行展翅,只能摔得头破血流。

    “如果你愿意置身事外,娶了苏瑾后,安分做苏家的女婿,”苏蔓顿了顿,声音带着艰涩,“算我感谢你。”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转冷:“但如果你选择站在苏鸿业一边,那就是我的敌人,我虽不能与陆家抗衡,但人都只有一条命,把我逼急了,我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陆临舟哼出一声:“威胁我?你觉得有用吗?”

    “有没有用,试过就知道了。”她丝毫不退。

    陆临舟看着苏蔓的目光深邃难辨,审视她这番话里有多少虚张声势。

    半晌,他忽然低笑一声,伸手,用指背轻蹭她的脸颊,动作亲昵:“苏蔓,你终于肯把你的爪子亮给我看了。”

    他倾身向前,两人的额头相抵:“不过,我不需要站在任何一方,看你们斗,我坐收渔利不好吗?”

    “什么意思?”苏蔓推开她。

    陆临舟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下床:“你我之间的事,还不至于我放下集团的业务,亲自过来海丽一趟,专门报复你。”

    “?”

    “陆家想要苏家在新能源领域的中游市场,我,是来吃掉苏家的。”他挑眉,言语里带着胸有成竹的得意。

    苏蔓这才恍然,是她看得太浅,也被陆临舟浓烈的情感迷惑得太深,一个资本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只局限于无聊的情爱纠缠里?

    “当然,”他开始脱身上的衣服,“你,是我这趟海丽之行的意外收获,让我觉得意犹未尽。”

    一旦掌握中游市场,就相当于掌握了产业链的终端,那在新能源领域,就只剩陆家一家独大,这样的买卖,这样的前景,才是陆临舟想要的最终目标。

    陆临舟将衣服丢到床边,转身走进浴室。

    48 ? 淋雨

    ◎“说实话,不信”◎

    第四十八章

    “清一色一条龙,自摸!”陆临舟指尖一掀,麻将牌哗啦啦推倒,唇角勾起恣意的笑。

    他刚洗过澡,墨色衬衫松垮系着两颗扣子,眼底淡淡的青黑未散,却把先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戾气冲得干干净净,只剩疏懒的张扬。

    宋璟川在一旁啧啧称奇,语气带着点打趣的酸:“陆总这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呦!就这么一会,快把之前输的全赢回来了吧?老话怎么说来着,哦,对,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陆临舟不接话,只低低笑了声,眉眼间的郁结倒是真舒展了不少。

    又一轮牌局开始。

    片刻后,他再次将牌悠然推开,声音平静,却带着石破天惊的效果:“十三幺。”

    哀嚎声此起彼伏,秦少拍着桌子直咧嘴:“陆临舟是喝了锦鲤血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陆临舟慵懒地靠进椅背,带着胜利者的睥睨。

    宋璟川忽然瞥见客厅的时钟,猛地弹起来,叫起来:“不能玩了不能玩了!马术比赛开始了!”

    陆临舟将手里的牌丢回牌桌上:“今天先这样,我叫司机先送你们回去。”

    “多谢小陆总,您和苏云集团合资新公司的融资规划,改日我登门拜访细聊?”王总先起身。

    “好。”

    秦少打着哈欠,朝陆临舟摆摆手:“不用送我,我朋友已经在外面等了,换下一场玩。”

    陆临舟点点头:“注意身体。”

    秦少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苏蔓等到两人走了,才从楼上下来:“陆临舟,你们说的新公司,是望澜湾项目的?”

    陆临舟有点诧异,挑眉点点头:“消息挺快啊。”

    “你们开发望澜湾的项目,成立项目组就好,为什么要成立新公司?”

    方才还不错的心情,被这质问搅得瞬间阴霾。

    陆临舟起身绕过她往电视前走,“我有必要告诉你吗,”说着,坐进宋璟川旁边的沙发,长腿交叠,“再说,你好像跟苏云集团没什么关系吧?”

    “苏云集团是我爸爸创立的公司,你说怎么跟我没关系?”

    “但集团现在的董事长是苏鸿业,”陆临舟转头看她,眉峰皱起,“苏蔓,认清现实,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陆临舟!”

    “怎么了?苏蔓!这就急了?”他好整以暇地看她发怒。

    “我说你俩能不能挪挪窝吵?关键时刻!别耽误我看我媳妇比赛!”宋璟川抱怨,目光直勾勾盯着电视,生怕错过一秒。

    电视上,马术比赛现场,一骑黑影跃进赛场。

    黑马白鬃,异常神骏,马背上的骑手白裤黑衣,身影挺直。

    苏蔓咬牙压下怒气,低声说:“送我回去!”

    “司机送人走了,”陆临舟目不斜视地看比赛,“想走,自己下山。”

    身后一阵风过,苏蔓没再废话,就真的独自离开别墅。

    宋璟川直到比赛结束,骑手稳稳落地时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陆临舟:“我说你这追女孩的方式,是跟阎王爷学的?好话不会好好说?非要把人往死里气?”

    “还没结果的事,说那么多干什么?”

    宋璟川关掉电视:“人与人之间是需要沟通的,你总摆你那副霸道总裁样,什么事都要稳妥后再告诉她,不怕她之前就跑了?或者恨上你?”

    陆临舟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转到正事上:“老榆木茶台的事怎么样了?”

    提起老榆木茶台,宋璟川抬手挠了挠额角,俊朗的脸上泛起为难:“黄老看上的东西,那就是他叼进嘴里的肉,没那么好松口。”

    “那茶台来头不小,据说是明末一个避世画家用过的老物件,”宋璟川凑过来,“坊间传闻,他当年为了躲避战祸,把自己最要紧的一方铭印藏进了茶台的暗格里。这事真真假假,但黄老信啊!老人家甚至发了话,若有必要,不惜将茶台拆了,也要找出那枚铭印。”他叹了口气,摊手,“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动用关系,暂时把茶台扣在国外的仓库。这边,再慢慢磨,看能不能劝动黄老回心转意。”

    “这种捕风捉影的故事,十有八九是后人为了抬举他真迹的价值杜撰出来的,”陆临舟眉头微蹙,“黄老这样的人,怎么会信?”

    “可能是上了年纪吧,你看那些帝王,晚年不也一门心思扑在修仙长生上?这人嘛,年纪上来了,就会对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感兴趣。”

    宋璟川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唏嘘,“这故事一传开,那位画家的真迹估值就像坐了火箭,已经破亿了!”他歪头,眼里闪着半真半假的艳羡,“可惜我小时候没学过画画,不然现在也留下一幅,等我百年之后,让我的子孙如法炮制,编个足够传奇的故事。既能让我名留青史,又能给他们留下一笔巨款,岂不两全其美?”

    陆临舟没有接他这不着调的话,眉头反而蹙得更紧。

    窗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闷雷。

    宋璟川被雷声吸引,扭头望向窗外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呦,这就要变天了?你说这会儿……”他话音一转,目光瞟向陆临舟,“苏蔓,有没有叫到车?”

    苏蔓沿着盘山公路向下走,没几步,后脚跟就被鞋口磨得生疼。

    她心下烦躁,索性弯腰把鞋脱了,拎在指间,赤脚踩在柏油路上。

    这片山头是私家别墅区,幽深寂静,除了住在这里的人,平时罕有行人车辆穿行。行至山腰,手机信号更是断断续续,她试了几次叫车软件,最终只得到无响应的空白。

    抬头望天,方才还只是晦暗的天色,此刻已浓重如墨。大团大团的乌云低低压下来,夹着水汽和土腥气,呼吸间满是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狂风乍起,吹得道旁树木枝叶狂舞,发丝凌乱地扑在脸上,苏蔓扯了扯嘴角,连天气都跟她作对,真是,背到家了!

    没走出几步,雨点子便砸下来。

    她有点后悔,后悔当时太冲动,可回头望去,来路已模糊在雨幕之后。

    已经走了这么远,再折返回去,不仅照样淋成落汤鸡,更让那个人看了笑话。面子与里子,一样也抓不住!

    算了,她咬牙,加快步子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踏水声,越来越近。

    陆临舟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追了上来,伞面微微倾向她,堪堪遮住倾泻的雨水。

    苏蔓继续走,不想理他,甚至故意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他的伞。

    丝质的衬衫被雨一浇,透了光,紧紧地贴合着窈窕的曲线,脚底被地面磨得通红,小腿上沾满了泥点。

    陆临舟打量她的狼狈,眉头紧锁,走过去将人拽进怀里,然后将伞柄强硬地塞进她手里,俯身,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住她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苏蔓惊呼一声,手立刻攀住他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伞歪了一下,雨水扫过他的脸,顺着下颌滑落。

    “撑好了!”

    苏蔓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

    雨声喧嚣,黑色的伞面下却是一方奇异的静谧天地。

    苏蔓被他牢牢抱在怀里,被迫举着伞,视线所及,恰好是他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一颗水珠从发梢滑落,流过锋利的喉结,顺着脖颈往下,最终隐进衬衫里。

    “苏蔓,你想回苏云集团吗?”这一句,让苏蔓蹙起的眉心舒展,回到苏云集团,是她这几年做梦都想的事。

    “怎么回?”她迅速摒弃不快的念头。

    陆临舟唇角一弯,没说话,将人颠了一下抱紧,继续向山下走。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周围织成一道水幕。

    两道车灯刺破雨幕,由远及近。

    黑色的轿车去而复返,慢慢地停在他们身侧。

    陆临舟拉开车门,将苏蔓放进后座,自己也随即坐了进去。

    回到七号别墅,苏蔓跟在陆临舟身后上楼,再问:“陆临舟,你说,怎么能回到苏云集团?”

    陆临舟从浴室拿了一条毛巾披在她头上,又拽了一条盖在头顶擦头发,依旧不说话。

    “陆临舟,”苏蔓转到他面前,“说话啊,怎么回?”

    陆临舟抬手帮她擦头发:“你信我吗?”

    “要听实话吗?”

    “当然。”

    “不信。”苏蔓退开一步,走到镜前自己擦头发。

    陆临舟苦笑,也对,凭两人目前的关系,她怎么可能会信。

    “但是,我愿意相信一次。”苏蔓又开口。

    “嗯?”

    “抛开个人恩怨,你确实是我进入苏云集团的捷径,”苏蔓转身看他,“但是,我不认为,你会真心想帮我。”苏蔓握着毛巾,走进浴室洗澡。

    水声响起的时候,陆临舟还在想她最后那句话,不是没有真心,是她从来都看不到他的真心。

    第二天清晨,陆临舟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老榆木茶台,是积玉堂的黄靖拍走的。”

    苏蔓手握刀叉的手一顿,蹙眉:“黄老?”

    苏蔓眉心皱得更紧,如果是黄老中意的东西,她还真的没有把握将茶台拿回来。

    陆临舟看她一眼,问:“宋家准备在海丽建一座马场,我要去港城谈谈合作,有兴趣吗?”

    “港城?那我可以去碎玉堂看看吗?”苏蔓眼底一亮。

    陆临舟:“茶台现在在国外,你这会去也看不到。”

    苏蔓:“我就是想知道,黄老怎么会突然对一个老榆木茶台感兴趣?”

    49 ? 港城

    ◎怎么是她?◎

    第四十九章

    苏蔓与安娜做了最后的交接手续,将整个艺术馆的业务交给她,还从馆长办公室搬出来,给安娜腾地方。

    “苏蔓,没有必要把办公室让给我,而且,”安娜拧眉看着比原先小了不止一倍的办公室,“这么小的办公室,不合适你的身份啊!”

    “你是馆长,自然要坐镇馆长办公室,以后谈业务也好,处理事务也好,都会名正言顺。而且,馆里的策展师都是学艺术的,心气儿一个比一个高,你不拿出点官威,不好摆弄他们。”她把玉雕小狗放进包里,拿起水杯想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水还没沾到唇就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直咳得眼角泛红。

    安娜走过去抚她的后背:“我可是听你咳嗽好多天了,最近流感特别厉害,你多休息。”

    苏蔓缓过气,摇摇头:“没事,就是前几天下雨,稍微着了点凉。”

    走出艺术馆时,阳光有点刺眼,苏蔓却觉得骨缝里都渗着寒意,脚下也是软绵绵的。

    她强撑着坐进车里,又浑浑噩噩地上了船,好不容易挨到七号别墅。

    “苏小姐,您不舒服吗?”迎上来的梅姨满脸担忧。

    这几日,苏蔓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喝下去的枇杷雪梨水也不怎么管用、

    梅姨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惊呼一声:“这么烫!”

    五分钟后,体温计上的水银柱停在38.9度。

    “这不行,要赶紧给陆先生打电话!”梅姨拿起手机就要拨号。

    “别打,”苏蔓按住她的手。“我睡一会就好,真的没事。”

    陆临舟答应带她去港城,她不想因为生病错过。

    苏蔓躺回床上,意识渐渐模糊,只依稀记得梅姨喂她吃了退烧药,又喝了一碗枇杷雪梨水。

    昏沉之间,她好像听见行李箱滚轮擦过地面的声音,又恍惚看见陆临舟穿着西装站在门口的背影。

    “还是一个人走了,”她心里泛起一阵委屈,旋即又开始怪自己,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生病,眼泪不自觉地落进枕头里。

    退烧药终于起了作用,这会倒觉得肚子饿,苏蔓缓缓睁开眼,窗外已经黑透,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打在地板上。

    她起身,拢着睡衣走出房间。

    一楼只点着几盏壁灯,唯有厨房里的光线明亮。

    一定是梅姨没睡,怕自己醒了会饿,给自己准备吃的,想到这,她心底一片温暖,慢慢走过去。

    厨房门动,一个身影从门内出来,见到苏蔓时明显愣了一下。

    “陆,陆临舟?”苏蔓诧异,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陆临舟端着一个茶色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旁边还有一块切好的栗子糕,上面撒了厚厚一层糖霜。

    就在苏蔓怔愣间,他走近,伸手去贴她的额头,指尖的粗粝却让苏蔓瞬间清醒。

    “烧退了。”

    苏蔓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你没走?”

    陆临舟走到餐桌前,“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眼底无奈,“再说,答应你的事没做到,你醒了肯定要跟我闹脾气。”

    苏蔓在他对面坐下,接他递来的勺子,声音带着鼻音:“你什么时候会在乎我闹不闹脾气?”

    陆临舟没应声,把餐盘推过去:“烧了一天一夜,胃都空了吧,先喝点粥。”

    苏蔓没再说话,默默用勺子舀粥喝。

    “栗子糕是刚做的,”陆临舟见她肯吃了,语气软了点,“尝尝。”

    “你做的?”

    “嗯。”

    “卖相一般。”苏蔓中肯地点评。

    “材料都是半成品,跟以前肯定是没法比的。”

    苏蔓咬了一口栗子糕,软糯的栗子香在口中散开,是好吃的,但跟以前确实没法比。

    “你不去港城了?”苏蔓咽下嘴里的栗子糕,轻声开口。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他拿起纸巾,颇自然地去擦她嘴角的糖霜。

    后半夜,苏蔓没再烧起来。

    安安稳稳睡到第二天早晨,被窗外的阳光晃醒。

    伸手探向身侧,凉的,没人。

    心底升起疑窦,她下床走出卧室,见梅姨正在厨房忙活。

    “梅姨,陆临舟呢?”

    梅姨放下手里的活:“苏小姐早啊,陆先生今天凌晨走了。”

    “走了?”苏蔓愕然,昨夜的温存软语犹在耳边,说什么“不带你去,你醒了肯定要跟我发脾气”,转头还是把她丢下了。

    她立刻火大,抓起手机刚要拨号,门铃响了。

    江叙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苏女士,这是小陆总让我交给您的。”

    苏蔓冷着脸接过,里面除了去港城的机票,还有一张积玉堂的参观邀请函。

    刚刚的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立刻泄得一干二净,一点压不住的窃喜在心底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飞机降落在港城,陆临舟派了司机过来接机,并吩咐先带她在港城逛逛,晚上一块吃饭。

    苏蔓没心思逛,直接去了积玉堂。

    车在太山南麓一处僻静的弯道旁停下。

    苏蔓推门下车,湿热的海风立刻包裹上来。

    积玉堂并非是她想象中那般钟灵秀气的江南园林,而是一栋带着浓郁欧式格调的巍峨建筑。

    粉墙高耸,黛瓦层叠,在蓊郁山林的映衬下,透着威压。

    她踩着脚下的青石板,走向黑漆铜环大门。

    门向内打开,迎面是一堵巨大的青石照壁,整块石料上,以浮雕手法刻着繁复的岭南荔枝纹样,枝叶纠缠,果实累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向内窥探的视线。

    石壁下方,一池浅水无声,几尾色泽浓艳的锦鲤静止般悬在水中。

    “请问有预约吗?”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从照壁后走出,说话带着英语腔调的尾音。

    “我姓苏,”苏蔓收回欣赏的目光,立刻递上邀请函,“之前与黄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承蒙他邀请,今日特来拜访。”

    秘书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不好意思,苏女士,黄太太今日在馆内招待重要客人,不方便外人进入。”

    “那我明天过来?”

    “明天也不方便,这一周都不方便。”

    听着对方斩钉截铁的语气,苏蔓了然,这明显是不待见自己啊。

    她与黄老只有一面之缘,按理说是不可能得罪他的,更何况她还带着邀请函,为什么会被拒之门外?

    晚上,陆临舟接她出去吃饭,见她闷闷不乐,捏捏她的鼻子,问:“怎么了?不是带你来了吗?还不高兴?”

    “你给我的邀请函是假的吧。”苏蔓没好气地将邀请函甩给他。

    “假的?怎么可能?”

    “我今天去积玉堂被赶了出来!陆临舟,你很不靠谱啊!”

    陆临舟笑笑,“我怎么就不靠谱了?你这属于诽谤,我可不认,”发动引擎,“走,带你找地方说理去!”

    车子驶离港岛繁华的灯火,向着新界的方向驶去,最终停在一处灯火通明的私人马场会所前。

    不一会,见到佣人推着宋璟川出来。

    苏蔓惊讶,看着一向风流倜傥的宋少此刻安静地坐在轮椅里,腿上还盖着薄毯,不禁蹙眉:“宋少这是受伤了?”

    宋璟川挥挥手将佣人打发走,才掀开毯子,长腿一迈,从容地自轮椅上站了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对着苏蔓惊讶的表情挑眉一笑:“没受伤,就是闲着无聊,找找感觉。”

    陆临舟在一旁闲闲地补充,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有人要回来,宋少准备走苦情路线,用残疾博同情。”

    “胡说!”宋璟川立刻反驳,“谁说我是为了她啊,我就是想坐轮椅不行吗?”

    宋璟川选了一家中餐厅给两人接风,陆临舟大概讲了今天跟宋璟川姐姐谈建马场的事,宋璟川倒是兴致缺缺:“临舟,生意的事,你不用问我,跟我姐谈妥就行,我就负责签字,分红,玩。”

    宋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家里长辈护得紧,不舍得他抛头露面,生意都是他的姐姐们在打理。

    “行,到时候给你分提成。”

    “那就多谢小陆总了。”宋璟川笑着放下菜单。

    吃了一会,陆临舟才提起:“你给的那张积玉堂的邀请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宋璟川放下酒杯:“什么问题”

    “她今天拿着邀请函过去,被一个秘书堵在大门口,硬是没让进。”

    宋璟川拧眉:“不可能啊,邀请函是我前几天跟黄老求的,秘书不可能不认识啊。”

    苏蔓自己解释:“我去的时候,正好遇见黄太太在招待客人,不方便打扰。我提出明天再来,结果对方直接说这一周都不方便,而且,”苏蔓回忆了一下,“我总觉得那个秘书看我的眼神,带着敌意。”

    “黄太太?”宋璟川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皱起眉,“黄老的原配夫人二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很多年他都没有续弦的打算,现在的这位黄太太,曾是他的秘书,也是前年才结婚,要说年龄跟咱们差不多,是个极擅社交,八面玲珑的人物,赶客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更何况是拿着黄老亲笔邀请函的客人。”

    “黄太太很喜欢做慈善的,”他说着,拿出手机,划动几下,展示给他们看,“喏,这是她前几天去山区捐款的照片。”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苏蔓握着餐具的手指收紧,陆临舟拿杯子的动作也顿在空中,他抬眼,与苏蔓的目光交汇。

    怎么是她?

    50 ? 漏洞

    ◎另一只手抬起,捏住她的后颈◎

    第五十章

    清晨,晨雾将远处山峦勾勒出淡青色的剪影。

    宋家马场不仅是港城规模最盛的马场,更是国内顶尖的马匹繁育基地。配备着全球最先进的养护与训练系统,每一匹马都有不少于三人的团队进行细致的养护照顾,出过不少冠军名马。

    马场内除了宋家自己精心培育的赛驹,还寄养着不少来自各方显贵的爱马。

    场内有专业赛道,偶尔会有些私人邀约的比赛。

    黄老在马场有一匹自己的赛驹,名叫“晴雪”,是古老的阿拉伯马种,通身棕色,背上却有一撮白毛,像是晴天土地上尚未消融的最后一捧雪。

    黄老对这匹马很是喜爱,只要有空就会过来看看。

    “黄老,您这匹晴雪的状态是越来越好了。”

    露台上,宋璟川陪在黄老身后,看向正在马场训练的晴雪:“看看这肌肉线条,这步伐,下次出赛,肯定能给您捧个奖杯回来。”

    黄老眼里眯着笑,抚掌:“能跑个尽兴就好。”

    “是啊,刚见到它的时候,它几乎瘦成一副骨头,当初也就想着它能健康活着就好。”站在他身旁的黄太太妆容精致,举止优雅。

    宋璟川瞥了眼黄太太,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又转向黄老,建议道,“要不要下去跑两圈?”

    黄老早就被他说的技痒:“走,陪我去跑两圈。”

    “好。”

    黄太太微微蹙眉,她不喜欢马身上的味道,这次要不是黄老坚持要带她过来,她才不肯来这地方。

    黄老转身拍了拍夫人的手:“你去餐厅坐一会,我们很快回来。”

    “好,我等你。”黄太太欣然点头,目送他们走下露台,才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餐厅,进入包厢。

    刚坐定,听见门响,以为是服务员进来添茶水没抬头,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周扬,好久不见啊。”

    马蹄声的闷响,敲打着此刻的寂静。

    黄太太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精雕细琢的优雅出现一丝裂缝,却又在下一秒强行稳住。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蔓,眼神里带着疑惑:“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苏蔓手里拿着茶盘,嗤笑一声,回手带上门。

    慢慢踱到她旁边,提起茶壶,高高举起,给她的杯里添茶。

    茶壶悬在周扬面前,透明滚烫的液体落进茶杯,迸溅出的水珠烫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她紧张地抽回手。

    “才几年不见就把老同学忘了?周大才女记性不太好啊。”苏蔓放下茶壶,拿起茶杯,送到她面前。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扬强撑着,抬手去接茶杯。

    苏蔓拧眉,“不知道?”挪开茶杯送到自己唇边,浅啜了一口,“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周扬感觉到老者不善,抓了包就要走。

    苏蔓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突然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你干什么!放手!”周扬挣扎。

    “大点声,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一起听故事啊!”说完,手腕一扬,将茶水泼过去。

    “啊!”茶水这会没有那么烫,但还是惊得周扬全身发抖,还没来得及发作,见苏蔓已经扬起手,她条件反射般地低头去躲,踉跄几步坐回椅子上。

    预料中的巴掌并未落在脸上,而是重重拍在圆桌上。

    “砰”的一声,震得桌上茶杯碟子嗡嗡作响,茶壶里的红茶剧烈晃动,漾出深色的水渍。

    苏蔓倾身向前,逼近周扬,眼底像是藏了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刮着对方的脸:“周扬,戏这么好,不做演员,可惜了。”

    当年如果不是霍之洲的软磨硬泡,精神病院那地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去。

    长长的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下,映出一张张或麻木或空洞的脸,扭曲得有些诡异。

    每个人都像是困在混沌噩梦里的游魂,浑浑噩噩,如魑如魅。

    即便是过去这么多年,一想到当年的情景,她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的窒息,想要立刻逃离。

    所以,当她推开病房门,看见被束缚带绑在床上,眼神空洞的周扬时,同情心瞬间没过理智。

    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头发枯黄凌乱,贴在汗湿的脸颊,嘴唇干裂苍白。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腕和脚踝,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勒出了深紫色的淤痕,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霍之洲喉咙哽咽:“周……周扬……”

    听到声音,床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过来。

    下一秒,周扬的嘴角向上扯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苏蔓,霍之洲,你们来看我了。”

    周扬已经从惊慌失措中冷静下来,她如今已经是黄太太,没有人,也没有事,可以动摇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如果有,那就让她消失。

    想到这,她慢慢挺直了背,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扯动嘴角:“苏蔓,你想做什么?”

    苏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装失忆了?”

    “苏蔓,你来港城,到底想做什么?”

    当年的事,她的确骗了所有人,但也就是骗过了所有人,才成就了今天的黄太太,对此,她不后悔。

    苏蔓看着她迅速变脸,不急不缓地走到茶几旁,执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汤,然后将茶杯推至周扬面前。

    她今天来,是谈交易的,至于以前的事,她此刻没心思理:“为什么拦着我进积玉堂?”

    周扬瞥了一眼茶杯,没有碰,抬起下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你进!”

    “呵,”苏蔓冷笑一声,“周扬,且不论我们之前的那些烂账,你的事,我最后,也算帮了你一把,”她将帮字咬得极重,“按道理,你就算不念着我这点好,也不至于在背后落井下石。”

    “但我打听过了,老榆木茶台的事,是你,在黄老耳边讲了一个故事,让他觉得那茶台是个了不得的宝贝,才不惜代价非要拍下来。”

    苏蔓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明白,周扬,你要那个茶台做什么?它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还是说……你纯粹就是为了给我添堵,不惜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周扬的脸色在苏蔓的逼视下发白,搁在膝上的拳头攥紧,几乎是咬着牙小声嘀咕:“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绕一大圈子给你添堵……”

    “所以,”苏蔓捕捉到她话语里的漏洞,“你是受人所托?”

    “不是!没有!”周扬立刻尖声否认,带着慌乱,“你别胡说……”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

    “黄老的暖雪真是名不虚传啊!刚才那几步跑得,精气神十足!”宋璟川人未至声先到。

    身后的黄老满脸红光,心情极佳:“是你们会调理,璟川你功不可没啊。”

    “呦,”宋璟川目光落在对坐的苏蔓和周扬身上,故作诧异地挑眉,“你们这是……聊上了?”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苏蔓瞬间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起身走到黄老面前,微微躬身:“黄老,久违了。我是苏蔓,之前在海丽的慈善晚宴上,有幸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黄老略一思索,便和蔼地笑起来:“哦,是苏小姐啊!记得记得。”他忽然看向宋璟川,“璟川前几天找我要的邀请函,不是给你的吗?怎么一直没见你过来积玉堂坐坐?让我这老头子想尽尽地主之谊都找不到机会。”

    苏蔓闻言,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周扬。

    周扬在她目光扫过来的瞬间,看清她眼底的挑衅,拳头握得更紧,指尖扎进肉里。

    她为了嫁给黄老,做了很多事,也隐瞒了很多事,一旦被苏蔓戳破

    苏蔓将她这副紧张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带着嘲讽。

    “亲爱的!”周扬抢步上前,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截住她的话头,“这位是苏小姐,其实是我的……”

    “黄老,”苏蔓高声打断她,微笑道,“本来收到邀请函就该立刻去拜访的,只是初到港城,琐事缠身,一直没能抽出空来,实在是失礼了。”

    说完,又看了周扬一眼,眼神平静。

    黄老自然不知这其中的暗潮汹涌,听闻此言,笑着说:“你们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有时间带着璟川一块过来,咱们好好叙叙。”

    苏蔓独自一人走出马场。

    门口,一辆大G降下车窗:“老同学见得怎么样了?”

    苏蔓看清驾驶室里的人,径直走过去,拉开驾驶室的门,定定地看着他。

    陆临舟有些意外,侧过头来看她,眉头微蹙:“怎么了?”

    下一秒,苏蔓忽然倾身过去,伸出手臂环住他,带着些许蛮横和依赖。

    陆临舟垂眸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空着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缓慢地抚摸:“受委屈了?”

    怀里的人摇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有点痒。

    过了好几秒,她闷闷的声音才从颈间传来,“今天见到周扬,忽然想起之前的很多事,其实她有很多漏洞,只不过因为她是女生,我就习惯性将她当做弱者,所以才会,才会被她骗得团团转。”

    “才会……那么误解你,还……害了你,”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对不起,陆临舟。”

    她有点紧张,指尖一下一下抠他后衣领的布料。

    陆临舟抚着她后背的手一顿,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就只有对不起?”

    苏蔓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赔一条命给你。”

    陆临舟眼底的温柔消失,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捏住她的后颈:“你的命有什么用?”

    苏蔓依旧执拗地看着他:“真的,我赔一条命给你。你就不要再恨我了,我们之间就再也不亏欠了,好不好?”她其实想说重新开始,但想到如今两人的处境,似乎都没有资格重新开始。

    “好不好?”见他不出声,她又追问一遍。